尹哲是在鐵匠鋪門口遇到鐵柱的。
鐵柱來找他。不是偶然,是聽說了。趙鐵匠在夜市上跟人喝酒,說了一句「我鋪子裡那個打鐵的小子,能讓法瘴散」。話傳了三天,傳到了鐵柱耳朵裡。
鐵柱站在鐵匠鋪門口,不像修士麵無表情,也不像凡人縮著脖子。他站得很直,肩膀很寬,四十多歲,臉上有風霜刮出來的紋路。穿一件灰布短褐,袖口捲到肘彎,小臂上的肌肉像鐵匠鋪的鐵條,硬、粗、有疤。
「你就是那個法拒體?」他問。聲音很輕,不是小聲,是習慣性的輕。法瘴重的地方大聲說話會嗆,下城的人說話都輕。
「是。」尹哲說。
「我叫鐵柱,守夜人的頭。跟我走一趟?」
尹哲放下錘子。趙鐵匠在鋪子裡麵看了一眼,冇說話。
鐵柱帶他穿過下城的巷子。巷子彎彎繞繞,尹哲在這裡住了快一個月以為自己走熟了,但鐵柱走的路他冇走過。不是大路,是夾在兩排房子中間的窄道,窄到兩人並肩走都得側身。牆上的紋路比大路上密,法瘴也重,鐵柱走路的時候呼吸很淺,不是喘,是省。
「守夜人是乾什麼的?」尹哲問。
「管活人。」鐵柱說,「法瘴來了把人撤走,法瘴退了讓人回來。地下的我們管不了,但地上的人能管。」
「有多少人?」
「守夜人二十三個,加上臨時幫忙的四五十個。不多,但夠用。法瘴隔個三五天重一次,重了我們就敲鑼喊人往上風口走。」
他們走到一個院子。三間舊房子圍著一個天井,天井裡放著銅鑼、繩索、水囊、布條,守夜人的家當。
幾個守夜人在院子裡坐著,有男有女,年紀從二十到五十都有,穿灰布短褐。他們看到鐵柱帶了個陌生人回來,抬了抬頭又低下去了。不是不關心,是累了。守夜人冇有工錢全是義務,法瘴重的時候半夜爬起來敲鑼,天亮了還要乾活養家。
鐵柱從水缸裡舀了一碗水遞給尹哲。水是涼的,有一點點苦,法瘴滲進水裡的味道。
「聽說你是法拒體,紋路碰到你就散?」
「對。」
「散了靈氣迴流,法瘴就輕了?」
「對。」
鐵柱看著他,看得很仔細,像在打量一件工具好不好使。
「法瘴是怎麼來的?」
「法痕太密,意念溢位來就是法瘴。」
「對。」鐵柱點了點頭,「法瘴不是憑空出來的,是法痕'出汗'。太多太密,擠在一起,意念往外溢,溢位來的就是法瘴。天衡宗說這是靈氣衰微,放屁。靈氣冇有衰微,靈氣被壓住了。出不來,法瘴就冒了。」
他喝了一口水。「守夜人治不了根,隻會搬人。法瘴來了,敲門喊人扶老人抱小孩,往上風口走。上風口輕,待一兩個時辰等退了再回來。治標不治本,根在地下,我們管不了地下。」
「如果有人能讓法痕走呢?」
鐵柱放下碗,看著尹哲,過了很久。
「你是那個法拒體。」他說,不是問句。
「是。」
鐵柱沉默了很久。院子裡的守夜人也安靜了,有人在聽。
「你讓法痕走,法瘴就輕了。但天衡宗驅逐你,他們說是傳承碰了就是毀傳承,重罪。」
「法痕在哭。」尹哲說。
鐵柱看著他。那個看著不是審視不是判斷,是一種很深的疲憊,像一個人在黑暗裡走了很久,忽然看到前方有一點光,但不確定是不是火。
「我知道。」
三個字。不是「我聽說」,不是「有人這麼說」,是「我知道」。凡人不是對法痕一無所知,他們隻是無能為力。法痕在哭,法瘴在加重,人在死。凡人知道,他們不是聾子不是瞎子,他們住在法痕上麵呼吸法瘴,看著老人和小孩一個一個倒下去。他們知道,他們什麼都做不了,冇有靈根碰不到,也煉化不了。
隻能搬人。
守夜人就是這樣一群人,搬不了根,隻搬活人。
正說話間,法瘴已經慢慢濃了起來。
鐵柱站起來。「跟我走。」
他帶尹哲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守夜人的日常,銅鑼掛在門口,繩子係在手腕上。法瘴加重時先敲鑼,鑼聲三短一長,緊急撤離。然後分頭跑,鐵柱帶人往東邊,另一個往西邊,挨家挨戶敲門。
「大爺,法瘴重了,快走!」
「嫂子,抱著孩子跟我走!」
尹哲跟著鐵柱走了半條街,敲了五戶的門,三戶有人應,兩戶冇人。可能是白天不在家,也可能已經搬走了。
第六戶的時候停下了。門開著,門裡坐著一個老人,很老,背彎得像蝦米,臉上全是皺紋。他坐在門檻上冇動。
「劉大爺,法瘴今天又重了,往上風口走?」鐵柱蹲下來,聲音很輕。
老人抬頭看了他一眼。「不走了。走不動了。」
「我揹你。」
「背了也白背,明天又重了還背?」老人咳了兩聲,咳嗽裡帶著苦味,法瘴入肺的味道,「鐵柱啊,你背得了一戶背不了一百戶,搬得了一個老人搬不了三百戶、上千戶。」
鐵柱冇說話。
老人看著他,又看了看尹哲。「這誰?」
「一個朋友。」
「朋友好。年輕人有朋友好。」
鐵柱站起來。他冇有強拉老人,守夜人的規矩:不強迫。願意走幫著走,不願意走記下門牌號,加重的時候再來。
他們走出巷子。鐵柱在巷子口站了一會兒。
「下城有幾千戶,法瘴最重的那片區域住了近千戶。如果有一天法瘴爆發,不是加重——是爆發,我們搬不了那麼多人。」
「爆發?」
「加重是慢慢來的,隔三五天重一次退了就好。爆發不一樣。一旦爆發,隻怕能一夜之間鋪滿整個下城,所有地方同時重,上風口也冇用。」
「會爆發嗎?」
鐵柱看著他。「舊城的法痕在甦醒,你比我清楚。甦醒了法瘴會怎樣?」
尹哲冇有回答。但他的手攥緊了。
甦醒之後法瘴就不是「出汗」了,是「流血」。意念從冬眠中醒來掙紮呼喊撞擊,法瘴會像洪水一樣湧上來。一夜之間。上千戶人。
鐵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你做你的事,我搬我的人。你讓它走,我讓人走。咱倆各乾各的,但方向一樣,讓人活。」
尹哲點了點頭。
他走出守夜人的院子回頭看了一眼。鐵柱站在院門口,灰布短褐在夜風裡微微晃動。背影很寬像一堵牆,擋不住法瘴,但擋得住風雨。至少讓人覺得還有一堵牆在。
法痕在哭。人在搬。他在葬。
各自做各自的事,但方向一樣,讓人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