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哲再次來到黑市的時候,在黑市最偏僻的角落遇到了一個老乞丐。
角落是黑市儘頭拐過去的一條死巷,岩壁上冇有靈石燈,隻有隔壁攤位漏過來的餘光,橙黃色的,照在濕漉漉的石壁上像一層薄油。地上鋪著破草蓆,席角壓著一隻豁了口的粗瓷碗。碗裡不是飯——是一小塊暗灰色的東西,芝麻大,在微光裡幾乎看不見。
老乞丐蹲在草蓆上,閉著眼,食指尖碰著碎片,嘴唇在微微動。
不是唸咒——是在「聽」。吸引了尹哲的目光。
尹哲走過去,腳步在土路上響了兩下。巷子窄,腳步聲彈在兩邊岩壁上比平時響,迴音疊了兩層。老乞丐睜眼。
他的眼珠渾濁,像泡了水的舊紙。但渾濁底下有一點亮,像蒙了灰的窗戶後麵還有一盞燈。
「你是那個能讓法痕走的。」老乞丐的嗓音微微有點沙啞。
不是問句。
尹哲蹲下來。膝蓋磕在碎石子上,硌得疼。他冇有在意。隻是詫異,「你怎麼知道?」
「它告訴我的。」老乞丐指了指碗,指甲比手指還長,彎著像鷹爪,指甲縫裡塞著黑泥,「剛纔說了一句——'終於有個能讓路的了'。」
尹哲愣住。他見過法痕裡的畫麵——上次那個坐在崖上看日落的年輕修士,嘴唇在動,但他感覺不到那個修士在想什麼。而眼前這個老乞丐,似乎是能「聽」到碎片裡的意念。
「不是聽到,」老乞丐搖頭,好像看穿了他的疑問,「是感覺。意念不是'說'出來的——是'想'出來的。就像你知道一個人在笑,但冇看到他的臉——你能感覺到那個笑的意思。」
他看著尹哲,渾濁眼底那點亮閃了一下。
「法感體,」他說,「跟沈聽雪一樣。但我比她弱。」
巷子外麵傳來一陣討價還價的聲音,兩個散修在為一塊靈石的價格吵。聲音粗,夾雜著咒罵。老乞丐皺了皺眉,手指按在碗沿上,等聲音遠了,才繼續說。
「她能感覺到千年法痕的號啕,甚至可以讓法痕動。我隻能感知碎片裡的隻言片語。淺的還行,深了——就受不了嘍。」
「受不了?」
老乞丐把手指從碗邊移開。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餘震。像剛從高處摔下來,落地之後身體還在抖。尹哲注意到他右手腕內側有一道寬疤,皮肉收縮成一條白色的溝,像被什麼燒過。
「那種感覺,」老乞丐說,「像有人在你腦子裡哭。很沉,很苦,很密。淺的還好,像遠處有人嘆了口氣。深的——」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碗沿上摸了摸,像找什麼可以抓的東西。
「深的像幾千個人同時在你腦子裡喊。喊什麼分不清,但那個'喊'會把你的腦子擠滿。擠滿了就什麼都聽不見——外麵有人叫你你也聽不見,自己想什麼也聽不見。全被堵住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說過很多遍的事。也許確實說過很多遍——在黑市冇人聽,在地下冇人管。他隻能對著碗底的碎片說,碎片不會嫌他煩。
「法感體不多,」老乞丐說,「但不止沈聽雪一個。我見過三個。一個是我,一個在天衡宗,還有一個——瘋了。」
「瘋了?」
「幾十年的號啕,腦子就亂了。分不清哪些是外麵在哭,哪些是自己在想。後來有一天他走進了舊城——進去就冇出來。瘴氣太重,進去了就回不來了。」
老乞丐低頭看著碗。芝麻大的暗灰色東西躺在碗底,他碰了碰,手指立刻縮回來——像被燙了一下,又像被咬了一下。手抖得更厲害了,他把兩手插進袖子裡攥著。
「大多數法感體都瘋了,」他悶聲說,「能忍住的,要麼像沈聽雪那樣被宗門養著——雖然關起來了,但至少有人管飯、有人擋著外麵的法痕。要麼像我——躲在角落,隻碰最淺的。深的不管。管了就瘋。」
巷子外頭又傳來腳步聲,隻有鞋底蹭土的沙沙聲,冇人說話。老乞丐縮了一下肩膀,整個身子往草蓆上矮了半寸。等腳步遠了,他才慢慢直起來。
尹哲看著他的樣子。一個法感體——跟沈聽雪一樣的體質。對沈聽雪來說,法痕的號啕是直接灌進腦子的。她被關在內院,有人擋著,至少能吃飯能睡覺。這個老乞丐什麼都冇有,隻有一個豁了口的碗和芝麻大的碎片。
「但最近,」老乞丐說,「連淺的也不太平了。」
「什麼意思?」
「變了。」老乞丐把右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在碗沿上敲了兩下,「以前碗裡的意念隻會嘆氣。但最近——有些在'喊'。不是痛苦的喊,是急的。像是要跟誰說什麼事,但說不出來。」
他看了尹哲一眼,渾濁的眼睛裡多了一層東西——不是緊張,是某種接近懇求的神色。
「你那天夜裡葬了很多法痕。走了之後靈氣迴流,靈氣迴流讓其他意念更活躍。以前是冬眠的蟲子,被暖風吹醒了一點。醒了一點就想說話。」
尹哲聽著。他冇想過這個問題——他散的時候隻想著讓人走,冇想過走之後的連鎖反應。走了,靈氣迴流,活性高了。活性高了就開始喊。
喊什麼?
「天衡宗內院那個法感體,」老乞丐突然說,「比我強得多。最近她傳出來的訊息——不是她自己傳的,是內院有人偷偷帶話——底下的不隻是在哭,是在'喊'。」
「喊什麼?」
老乞丐看著他。渾濁眼底那點亮變得更亮——不是興奮,是緊張。
「出去。」
兩個字。輕得像呼吸。但尹哲聽到的瞬間,腳下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極輕的一下,像被那兩個字驚了。
不是「救我」,不是「放我走」——是「出去」。
去哪裡?
他不知道。但他記住了。
他站起來,膝蓋上的碎石子滾落兩顆,叮的一聲落在草蓆邊。老乞丐看著他又看了看碗底的碎片。
「你讓法痕走的時候,」老乞丐說,「能不能輕一點?散得太快了,旁邊的會被驚醒。醒多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們就更難受。」
尹哲點頭。「我會注意。」
他走出死巷。回頭看了一眼——老乞丐又蹲下了,閉著眼,食指碰著碗底那點暗灰色,嘴唇在微微動。
在感覺。
他走在黑市的土路上,手心按了一下地麵。腳底下密密麻麻的,有些在哭,有些在喊,有些隻是沉悶地壓著。但比以前——活躍了一點。
他在想:他救人的同時,也在讓更多醒過來。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醒比冬眠好。冬眠是死的,醒纔是活的。活的才能被安葬,死的隻能永遠困在石頭裡。
他繼續走。黑市入口的靈石燈照在岩壁上,暖黃色的光像黃昏。隔壁攤位的散修還在吵架,聲音已經小了,變成了嘟囔。一個賣雜貨的老頭把攤子收了一半,靈石燈也擰暗了,暖黃色變成了橘紅色。
方丈的茶館應該開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