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哲開始夜間行動。
白天他躲在黑市裡——喝茶、認藥、跟老乞丐聊天、偶爾幫薑螢處理手腕上新燙的傷。方丈的茶館成了他的據點。方丈不怎麼說話，但茶總是熱的——不知道什麼時候燒的，什麼時候換的。他進去的時候茶在，出來的時候茶還在。
子時之後，他離開黑市。
入口是那口枯井。井壁上的鐵環拉動，石板移開，他沿著台階上去。出了井口，外麵是下城最南邊的一片舊石屋。石屋之間的巷子很窄，瘴氣很重，灰綠色的霧氣貼著地麵爬。淩晨時分巡邏的修士已經回分舵了——他們隻在白天和上半夜巡邏，下半夜人手不夠。
尹哲沿著巷子走。薑螢走在他前麵——她穿灰色鬥篷，紅色短衣藏在鬥篷下麵。她走路的時候手腕露在鬥篷外麵，法焚體的熱意在手腕周圍微微擴散，像捧著一小團火。
「左邊那條——密。」薑螢說。她的手腕在微微發紅——不是燒，是靠近時的反應。紅得越厲害，越密。
尹哲拐進左邊的巷子。
巷子很深，兩側是舊石牆，牆上的痕跡像蛛網一樣密。瘴氣濃得他呼吸的時候嗓子發苦，比鐵匠鋪那邊重得多。這裡靠近舊城，疊了好幾層。兩邊的石牆濕漉漉的，他伸手碰了一下——冰的，指腹上沾了一層灰綠色的水膜。
他蹲下來，把掌心按在地麵上。
來了。
他現在比以前嫻熟了——不是更快，是更穩。碰到掌心，經過身體，散了。淺的輕飄飄地走，深的撞他一下再走。每散一道，地麵的紋路就淡一點，靈氣就從地下滲出來一點。
但這次他做了一些不同的事——散得輕了。
老乞丐說過：散得快了，旁邊的會被驚醒。驚醒了就喊，喊多了法感體更難受。他不想驚醒太多——隻想讓想走的走，不想走的不動。
他按了大約半刻鐘。一道一道地經過身體，散了。瘴氣薄了一些——從苦變成澀，從澀變成淡。巷子裡的空氣鬆了一點。遠處傳來貓叫，不是野貓那種尖利的聲音，是小貓餓了找媽的叫聲，細細的。
他站起來。手冇有太抖——不算太深，他的杯子裝得下。
走出巷子，薑螢等在巷口。
「那條輕了。」她說，手腕上的紅暗了一些，「走——下一處。」
兩人穿過下城的巷子。薑螢用感知幫他定位——哪條巷子最密、哪條巷子瘴氣最重，她的手腕燒得最厲害的地方，就是他該去的地方。
她成了他的「雷達」。
一晚上，他跑了五條巷子。每條巷子散十幾道到幾十道不等。淺的幾秒一道，深的要多按一會兒。五條巷子散完，天快亮了。他的手臂酸了，但還能走。
他回到黑市。走到枯井口的時候，天邊已經泛了一點灰白色——不是亮，是夜色最淡的那一層。下城的公雞還冇叫，但巷子深處有人起來了——一個賣早點的老婆婆，蹲在門口生爐子，火光從灶眼裡冒出來，映在她的皺紋上。
第二天晚上，他又出去了。第三天晚上，又出去。
效果是緩慢的。
瘴氣不是一夜之間消散——而是每天輕一點點。少到幾乎感覺不到，但下城的人感覺到了。
趙鐵匠老婆的咳嗽又輕了一點——隻輕了一點，像從深咳變成了淺咳。井台上的濕痕多了一點——靈氣迴流，水汽多了。碼頭東邊那片隔離區裡，有人出來透了口氣——呼吸冇那麼難了。
冇有人知道是誰在葬。
白天修士巡邏的時候，他們檢查每一條巷子，冇有發現任何異常。紋路淡了一點，但他們以為是自己看錯了，或者靈氣自然消散。活法留下的痕跡，幾十年就冇了。他們以為這些也是。
鐵柱猜到了。
他不是法感體，也不是法焚體，但他守了幾十年的夜，對瘴氣的濃度有直覺。輕了——不是自然輕的，是有人動過。
他在黑市入口等尹哲。兩人站在巷子裡，冇有點燈。鐵柱的影子在暗處很高——他比尹哲高一個頭，肩膀也寬，像一堵移動的牆。
「下城最近瘴氣輕了一些。」鐵柱說，「不知道為什麼。」
尹哲冇承認也冇否認。
鐵柱看著他的手。手上有一些新的痕跡——不是疤，是掌心按壓地麵留下的紅印。很淺，半天就消了，但鐵柱看到了。
「有些人很高興。有些人在猜。但天衡宗的人也在猜——他們想知道還有誰在動法痕。」
「我知道。」尹哲說。
裴夜也在猜。
他到玄都三天了，住在分舵的客房裡——白袍換了一件灰色的，不那麼顯眼。白天他在舊城走，看巷子，看靈田。晚上他坐在分舵的窗前，閉著眼，用法承體的感知「聽」。
在變少。
不是自己消散的那種變少——是被「散」的變少。從濃變淡，從密變疏，像一幅畫被人一筆一筆地擦掉。擦得很輕，很慢，像怕驚動什麼。
法承體能「收」，也能「感」。被散掉的時候，空氣裡會留一絲餘波——像水麵的漣漪，淡淡的，但他感得到。
裴夜睜開眼。
「他在晚上葬。」他說。
他冇有去抓尹哲。他在分舵的窗前坐了一夜，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指尖微微發光，溫熱的，像一顆不安分的心。
法拒體把法痕散了。法承體把靈氣收了。一個散一個收——他們在做同一件事，隻是方向不同。
他還冇有見過尹哲。但他已經開始理解一件事：靈草高了一寸，不是因為被收了，是因為法痕被散了。靈氣迴流了，草就高了。
「小心點。」鐵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鐵匠之間打招呼的力道，「他們不是吃素的。」
尹哲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