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會炸了。
法痕消散的訊息傳到了夜市幕後勢力的耳朵裡。拍賣是一條利潤鏈，從北域挖到運輸到拍賣到加工，牽扯了很多人。尹哲毀了一塊六百多兩靈銀的「商品」，動了別人的財路。
追殺在夜市的地下通道裡展開。
三個散修，被雇來乾臟活的。
三人穿灰袍，灰袍下麵藏著法器。築基初期，不厲害，但尹哲冇有修為，打不過。
尹哲和薑螢在地下通道裡跑。通道很窄，兩側是岩壁，頭頂石板，腳下濕滑的石頭。靈石燈稀稀拉拉的，每隔十丈一盞，光線昏暗。腳步聲在狹窄的通道裡迴響。
三個人的腳步聲很輕，修士的輕身術，腳踩在石頭上像踩在棉花上。但回聲太重，分不清距離。
「左邊拐！」薑螢喊。
尹哲拐進左邊的通道。更窄了，兩邊石壁幾乎挨著肩膀，隻能一個人過。他側著身子跑，石壁上的紋路蹭著手臂，法瘴的苦味貼著臉。
「他們快……」薑螢說。
尹哲跑得很快，落雁鎮挖靈藥草長大的，山路都能正常走，腳力不差。但修士比他快，追殺的人越來越近。
薑螢停了。「你先走。」
「不行——」
薑螢轉身麵對追來的方向，右手抬起來。手腕上的燙傷亮了，不是紅光，是火，從指尖竄出來像一條細小的蛇。精準的火，專燒法痕。
第一個散修衝進通道，灰袍下的法器剛亮起來，薑螢的火就到了。火焰碰到他身上的法痕，築基修士的法痕淡，但有，遇到法焚之火立刻燃了。
散修痛得叫了一聲，法痕被燒是鑽心的痛，像有人用燒紅的鐵絲穿過骨頭。他退開了，手上的法器脫手掉在地上。
第二個散修也到了，薑螢換了目標。但第二個有準備，往後退了一步，法痕隻被燒了一層，痛但冇有第一個重。
第三個從另一條通道繞過來，堵住了後路。
薑螢的右手從指尖到手腕全紅了，不是經過的那種暖紅，是燒燙的紅。皮膚起泡，泡裡滲著水。法焚之火燒活人法痕的代價比燒死法痕大得多。死法痕是遊離的，燒了就燒了。活人的長在身體裡，燒等於燒人。
她的手在抖，疼得手都在抖。但臉冇有變，還是那張瘦削的、顴骨高的、不笑也不哭的臉。
「走，右邊還有一條岔路。」
尹哲拉住她的左手。兩人拐進右邊的岔路，更窄更暗，靈石燈滅了，隻有微弱灰光照著路麵。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薑螢的右手垂著，指尖還在冒一絲細煙。
跑出夜市的時候，天快亮了。
下城的巷子裡灰濛濛的，法瘴的苦味在晨風裡飄著。追殺的人冇有跟出來，夜市外麵有守夜人巡邏，修士不敢太張揚。
兩人靠在一條巷子的牆根下喘氣。
薑螢的右手需要處理。從指尖到手腕，燙傷密密麻麻，新傷疊著舊傷，舊疤上麵又起了一層新泡。泡裡滲著水，淡黃色的組織液。法焚體的燙傷不是普通的燙傷，火從裡往外燒，皮膚先紅再起泡，泡破了就爛。
尹哲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小罐藥膏，是他自己近期調製的。深綠色，有一股清涼的草藥味。
「給我看看手。「
薑螢把右手伸過來，手指在微微發抖。
尹哲把藥膏塗上去，塗的時候很輕。藥膏碰到泡的時候薑螢吸了一口氣，但冇縮手。塗完指尖塗手心，塗完手心塗手背，塗完手背塗手腕。
塗到最深的那個燙傷，手腕內側靠近脈搏的地方，他停了一下。那裡的舊疤下麵有一個更老的疤，圓圓的，指甲蓋大小，比其他疤都深，白色的，像嵌入皮膚的石子。
「這是什麼？」
薑螢看了一眼。「殘骨殿的標記。每個法焚體進殿的時候都會烙一個，在手腕內側，證明你是殿裡的人。」
尹哲看著那個圓疤。標記。像牲口身上的烙印。
他把藥膏塗上去，輕輕的。薑螢冇有說話。
塗完了。藥膏在燙傷上形成一層綠色的薄膜，清涼的。薑螢的手不抖了，她把手收回去擱在膝蓋上。右手在晨光裡看起來像一幅舊地圖，白色舊疤是山脈，紅色新傷是河流，藥膏是草地。不太像十幾歲女孩子的手，更像是打了半輩子鐵的鐵匠的手。
「謝謝。」
「不客氣。」
兩人在巷子的牆根下坐了一會兒。天慢慢亮了，下城的天永遠是灰的，但灰也有深淺，今天的比昨天淺一點。
「下次我不用火燒活人的了。」薑螢說，「代價太大，燒死人的隻是耗壽命，燒活人的手都會廢。右手至少得養半個月才能再動，左手準頭不夠。」
「那就別燒了，下次跑快點就行。」
「你也跑不快，法拒體冇有輕身術。」
「那就練腿。下次我散完了就跑，別跟他們打。」
「你葬完了他們也不讓你走。」
「那就跑快點。」
薑螢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輕的東西，像火快滅了的時候最後一跳的火苗。
「行。」
法瘴的苦味在晨風裡淡了一些，太陽出來了。太陽出來法瘴就會輕一點，落山又會重，日復一日，很多年來都是這樣。
但至少今天太陽出來了。
尹哲站起來把藥膏罐子收好。「回去休息，手腕別碰水。」
「知道了。」薑螢也站起來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明天還出去葬？」
「嗯。」
「他們還堵著怎麼辦？」
「想辦法。」
她轉身往黑市走，灰色鬥篷在晨光裡像一片暗色的雲。右手垂在身側，指尖上還有一點深綠色的藥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