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瘴到了上城。
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法瘴一直被限製在下城,下城靈氣稀薄,法瘴自然聚集。上城靈氣充足,法瘴到了上城就被靈氣稀釋、消散。但這次不一樣,法瘴太重了。重到上城的靈氣扛不住。
清晨。上城邊緣的街道上出現了灰綠色的霧氣。
霧氣不濃,像一層薄紗,從地縫裡滲出來,貼著地麵飄。但味道是苦的。法瘴的苦味,像燒焦的藥材,又苦又澀,吸進肺裡嗓子發緊。
上城的修士們第一次聞到了法瘴的苦味。
那個味道像燒焦的藥材泡在苦水裡,又苦又澀,吸進去嗓子發緊,修士的喉嚨比凡人結實,但法瘴的苦味不隻走喉嚨——它走肺。吸進去之後,肺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沉重,像塞了一團濕棉花。
修士們皺著眉,用法力在鼻腔裡凝了一層靈氣罩,靈氣罩能過濾法瘴的苦味,但擋不住全部。法瘴的滲透力很強,它不是霧,是法痕碎裂後散出來的靈氣殘渣,比霧細,比霧沉,能穿過靈氣罩的縫隙。
「這是什麼味道?」
「法瘴。下城那種東西。」
「法瘴怎麼到上城來了?」
「不知道,昨天還冇有。」
靈石燈在灰綠色的霧氣裡變得暗淡。燈光照不遠,霧氣把光吃了。上城的街道原本寬敞明亮,靈石燈照得像白晝。現在燈還在亮,但光被霧氣裹住,隻照亮腳下三步。
一個築基初期的修士走過上城邊緣的街道。他走路很快,修士的身體強健,法瘴的苦味對他影響不大。但他的眉頭皺著,他不喜歡這個味道。這是下城的味道。下城的東西不該到上城來。
另一個修士從街角走過來,也皺著眉。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冇說話,但意思都懂。法瘴到上城了,天衡宗不能再裝看不見了。下城的法瘴是凡人的事,上城的法瘴是修士的事。同樣是法瘴,位置不同,重要性就不同。這種道理凡人都懂,但修士裝不懂。直到法瘴燒到了自家門口,才肯睜眼看。
天衡分舵。
周勉站在分舵閣樓的窗前,看著上城邊緣的灰綠霧氣。他的臉色不好看。
法瘴擴散到上城,這不是小事。法瘴在下城的時候,天衡宗可以不管,凡人的事,修士不管。但法瘴到了上城,修士的地盤,他不能不管了。
「加一道符陣隔離牆。」周勉說。
執法使領命,調了符陣。符陣是天衡宗的標準手段,靈氣屏障,擋法瘴。在下城和上城之間立一道「隔離牆」,法瘴就過不來。
符陣立起來了。灰綠色的霧氣被擋在上城邊緣,牆那邊是下城,牆這邊是上城。隔離牆泛著淡藍色的微光,靈氣在牆裡流動,像一麵透明的幕布。
法瘴被擋住了。
但周勉知道,擋不住多久。
法瘴在牆下麵越積越厚。牆是死的,法瘴是活的,不是真活的,但它是流動的。水漲了,牆再高也擋不住。法瘴像水,靈氣像堤。堤壩能擋一時,水漲了就漫過去。
他能聽到隔離牆那邊傳來的聲音,不是真的聲音,是靈氣的震動。法瘴擠在牆底下,法痕的意念互相碾磨,發出一種低沉的嗡嗡聲。像一群人在牆後麵推牆。不是真的推,是擠。法瘴太多太密,自己擠自己,牆就是那個被擠的邊界。
周勉把窗戶關上了。嗡嗡聲淡了,但還在。穿過窗縫,穿過牆壁,鑽進耳朵裡。法瘴的聲音不像人聲,更像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呼吸。
他看著窗外的灰綠霧氣,沉默了很久。
趙鐵匠站在鐵匠鋪門口。
鐵匠鋪在上城和下城之間的巷子裡,不算上城,也不算下城。是箇中間地帶。法瘴還冇到這兒,但空氣已經開始發澀,法瘴的前兆。
他手裡拿著一把剛打好的菜刀,用布擦了擦刃。刀刃映著他的臉,黑胖,鬍子拉碴,眼角有皺紋。他快五十了,打了一輩子鐵。
「鐵匠,法瘴到上城了。」隔壁雜貨鋪的老闆探出頭來。
「看見了。」趙鐵匠說。
「天衡宗加了隔離牆。」
「看見了。」
「管用嗎?」
趙鐵匠把菜刀放在案板上,看著上城方向冒出的灰綠霧氣。
「牆攔不住水。」他說,「水漲了,牆再高也冇用。」
雜貨鋪老闆冇說話。他看了看趙鐵匠的臉,黑胖,鬍子拉碴,但眼睛很亮。趙鐵匠說的話不多,但每句都沉,像鐵錘砸在鐵砧上,不響,但震手。
雜貨鋪老闆縮回了頭。
趙鐵匠走回鐵匠鋪裡。爐火還燒著,風箱呼哧呼哧地響。他坐下來,拿起錘子,繼續打鐵。鐵錘落在鐵砧上,叮叮噹噹,跟法瘴的苦味混在一起。
他老婆在裡屋咳嗽。
咳得不大聲,是那種忍著不咳出聲的咳。趙鐵匠聽了很多年,一聽就知道,今天比昨天重一點。
他冇回頭。繼續打鐵。
法瘴擴散到上城了。隔離牆能擋一陣,但下城地底的法痕不清理,法瘴隻會越來越重。牆擋得了一時,擋不了一世。這個道理趙鐵匠懂,他是打鐵的,鐵匠最懂「擋不住「是什麼意思。鐵再硬,燒紅了就軟。牆再高,水漲了就漫。
誰讓他老婆不咳他就信誰,他信尹哲。那個在集市上蹲著按地的年輕人。
鐵柱來黑市了。
鐵柱是守夜人的頭。四十來歲,壯實,走路帶風。他來黑市不是買東西,是找人。
「尹哲。」鐵柱站在暗巷口,聲音不大但很沉。
尹哲從角落裡站起來。
「法瘴到上城了。」鐵柱說。
「我知道。」
「天衡宗加了隔離牆。」
「擋不住。」
「我知道擋不住。」鐵柱看著他,「守夜人需要你。不是偷偷葬,是公開地、大規模地葬。法瘴擴散到了上城,天衡宗也許不得不鬆口。」
鐵柱的手很粗,指節寬大,手心有老繭。法瘴入肺死的那三十多個人裡,有兩個是守夜人。鐵柱親手收的屍。法瘴入肺的人死的時候臉是青的,灰綠色,跟法瘴的顏色一樣。像被法瘴從裡麵染了色。
尹哲冇說話。
鐵柱說:「下城三千戶人,法瘴最重的地方住了一千多戶。法癆已經死了三十多個人,而且還在死。」
他的聲音還是沉的,不是激動,是實說。像報數一樣。
「我們需要法痕減少或消失,需要有人去做。」
尹哲看著他。
鐵柱的表情很認真,不是求人的認真,是做事的認真。守夜人不求人。守夜人是下城凡人自己組織的,不需要天衡宗批準,不需要修士點頭。他們隻是晚上巡夜,守著下城的人,法瘴重的時候叫人關門,有人咳得太厲害了去找藥,有人死了幫忙收屍。
他們做不了大事,但他們知道什麼該做。
「我來。」尹哲說。
鐵柱點了點頭。冇有多餘的話,守夜人不講客套。他說了需要,尹哲說了來,這就夠了。
鐵柱轉身走了。腳步聲在暗巷裡漸遠,靈石燈照著他的背影,壯實的、走起路來帶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