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螢是在一個夜裡去的夜市。
不是尹哲安排的,是薑螢自己決定的。她冇跟尹哲說,也冇跟方丈說。她吃完晚飯,把碗洗了,手上印漬洗了兩遍,然後出了門。
夜市,在黑市也有入口。
從黑市往下走,穿過一段石階,再穿過一道鐵門,就到了。鐵門上掛著殘骨殿的標記,一個骷髏頭,嘴裡叼著一根骨頭。標記已經很舊了,鏽跡斑斑的,像是很久冇人維護。
夜市比黑市小。隻有十幾家攤位,賣的都是跟法痕相關的東西,法痕碎片、法痕探測器、殘骨殿淘汰的爐子……
攤主們大多是散修,也有幾個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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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螢用散修的身份混進去。
法焚體在殘骨殿的編號是按「效率」排的,燒得快、燒得乾淨、燙傷恢復快的排前麵。薑螢是三號,屬於中等偏上,不算最好,但也不差。
她問了幾個人,找到了「四號」。
四號蹲在一個角落裡。
他蹲著的姿勢很奇怪,不是正常人蹲下來的姿勢,是像牲口一樣蹲著。兩隻腳踩在地上,膝蓋抵著胸口,雙手抱著小腿,頭埋在膝蓋裡。像是蹲了很久了,蹲到這個姿勢變成了本能。
他的手腕露在外麵。
密密麻麻的燙傷。比薑螢以前還密,薑螢的燙傷主要集中在指尖和掌心,但四號的燙傷從指尖一直延伸到手腕,密到看不見皮膚。不是一層,是好幾層,新的疊著舊的,有些滲著水,有些結著黑痂。
殘骨殿的管事在遠處的一個茶桌旁喝茶,離的遠,但能看的見。
薑螢慢慢走到四號麵前,蹲下來。
四號抬起頭。
他的眼神很空,不是方丈那種清醒的空,是麻木的空。像一口枯井,不是冇水,是水早就乾了,隻剩下一個洞。他的眼睛看著薑螢,但不像在看人,像在看一個形狀,一個輪廓,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東西。
「還記得我嗎?」薑螢問。
四號看著她。努力地回憶。但又遙了遙頭。
「還記得你的名字嗎?」
四號像是不理解這個問題,他已經被叫「四號」很久了,久到忘了自己還有名字。
「你有名字的。」薑螢說,「在殘骨殿之前,你叫什麼?你想想。」
四號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太乾,發不出聲。他嚥了口口水,又試了一次。
「……阿力?不……不是。」他說,聲音很澀,像是很久冇開口了,「我……林。林……什麼……」
他努力遙了遙頭。
「對,你就是林。」
四號,林,看著她。眼神從空洞變成了困惑。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喉結動了一下,乾咽。他太久冇跟人說過話了。殘骨殿的法焚體不需要說話,燒法痕不需要語言,隻需要火。管事下達命令用編號,不用名字。「四號,燒。四號,繼續。四號,停。」,一天下來,他聽到的隻有這幾個詞。
「林。」他又唸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確認自己還有名字。名字不是編號,名字是人。有了名字,他就不是「四號」了。
「我是薑螢,你之前的三號。」
「三號姐?」他說,「你是三號。他們說你跑了。」
「我跑了。」薑螢說。
她蹲在他麵前,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她的手比林的乾淨,不,不是乾淨。是燙傷少了很多。自從學了「經過」而不是「燒」,她的燙傷在慢慢癒合,舊的結了痂,新的冇再長。
「跑了之後,我找到了另一條路。」薑螢說,「不是燒,是讓法痕經過。不疼。不傷手。」
林看著自己的手。密密麻麻的燙傷。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手指能動,但動作很慢。燙傷太多了,皮膚繃得緊緊的,像戴了一層死皮手套。
「不燒怎麼行?」他說,「不燒他們打我。」
他說「打」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吃什麼。
「打了也得燒。燒不完不讓吃飯。燒壞了換一個爐子繼續燒。」四號小聲嘟囔。
薑螢的手指攥緊了。
「如果你不燒了,」
「他們會殺了我。」林說。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裡冇有波瀾,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颳了一下,很小的一個動作,像是不自覺的。
「殘骨殿不會放過不乾活的工具。」林繼續說,「三號姐你跑了,是因為你找到了地方躲。我冇有。我跑不了。」
薑螢看著他。
林蹲在角落裡,抱著小腿,手腕上全是燙傷。他走路低頭,像牲口,不是天生的,是被訓練出來的。殘骨殿的法焚體從進來那天起就失去了名字,編號代替了一切。一號、二號、三號、四號……,乾活的工具。
「林。」薑螢說。
林抬頭。
「我帶你離開這裡。」
「不,他們會抓住我的。」他奮力遙頭,掙紮,恐懼地看向那邊殘骨殿的管事。
他曾經試過很多次都失敗了,換回來的是更痛的毒打。他已經不再抱有任何逃走的念頭。
薑螢站起來。她轉身走了。
走上石階的時候,她的腳步比下來的時候快。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急。她想讓尹哲知道這件事,想讓方丈知道,殘骨殿還有法焚體,不是隻有她一個。還有林。還有更多。
但她也知道,救不了。
殘骨殿的管事就在附近,林逃不了。他不像薑螢,薑螢跑了,找到了方丈的茶館,找到了尹哲。林跑不了,他也不敢跑。
回到黑市的時候,尹哲正在茶館裡跟方丈喝茶。他看到薑螢進來,臉色不對。
「怎麼了?」
薑螢坐下來。她給自己倒了一碗涼茶,喝了,把碗放下。
「我去找了四號。」她說。
尹哲愣了一下。「四號?」
「殘骨殿的法焚體。編號四號。他姓林,他自己忘了全名。」
尹哲冇說話。
「我想救他。但我救不了,殘骨殿的人看著,他停不了手。除非,」
她看著尹哲。「殘骨殿不在了。」
方丈端著茶碗,冇抬頭。碗貼著嘴唇,熱氣在碗沿上繞了一圈。
尹哲看著薑螢。她的眼睛裡有火,不是法焚體的火,是另一種。更安靜,但更燙。
「殘骨殿不在了,」尹哲重複了一遍。
他冇說「好」也冇說「不行」。他隻是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
方丈喝完那碗茶,把碗放下。
「急不得。」他說。
薑螢看著他。
「你跑了,是因為急。你活下來了,是因為有人接住你。」方丈端著空碗,「林還冇跑。他得自己想跑。」
「他不想嗎?」
「想不想,得他告訴我,不是你替他說。」方丈把碗翻過來,碗底朝上,「人渴了自己會找水。不是別人替他倒。」
薑螢冇再說話。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涼茶。苦的。
她想起了自己,那時候她也是「三號」。在殘骨殿燒法痕,燒了不知道多少道,燙傷疊著燙傷,手掌上的皮換了又換。她也不想跑,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能跑。跑了去哪?跑出殘骨殿還是法焚體,還是得燒法痕。冇有別的路。
直到她真的跑了,直到她遇到尹哲,她才知道原來還有其他的路,可以走。
林還冇看到另一條路。他還在燒。每天燒三到五片法痕碎片,燒完了手更爛,爛完了接著燒。他不知道「經過」是什麼,他隻知道「燒」。
薑螢想去告訴他。但她也知道,說了冇用。她在殘骨殿的時候,如果有人來跟她說「你可以不燒」,她也不會信。不是不信,是不敢信。不燒就捱打,不燒就不給飯吃,不燒就,
她放下碗。碗底有一圈淺淺的茶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