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法瘴區有一群孤兒。
尹哲是在夜間散法痕的時候發現他們的。
那天晚上他走到法瘴最重的那幾條巷子裡，靠近舊城東邊，法痕密度最高的地方。他蹲下來按地，葬了兩道淺法痕，法瘴輕了一點。然後他聽到了哭聲。
不是法痕的哭聲，法痕的哭聲是低鳴，悶悶的。這個哭聲不一樣，尖銳、短促、像貓叫。
開始以為是野貓，後來感覺不像。
他站起來，循著哭聲走。穿過一條窄巷，巷子窄到兩個人走不開，兩邊的牆幾乎貼著肩膀。牆上的法痕紋路很深，在夜光裡微微發亮，像骨頭上的裂紋。
GOOGLE搜尋TWKAN
走到巷子儘頭，一扇門。門板歪了，半開著。
他推開門。
一間屋子。灰暗、潮濕、法瘴濃到他的眼睛發澀，法拒體的眼睛對法瘴有輕微反應，不是痛，是澀，像進了沙子。凡人的孩子在這種環境裡——
九個孩子。
擠在一間屋子裡。地上鋪著破草蓆，蓆子下麵是潮到能擠出水來的泥地。牆角有一個缺了口的碗，碗裡有半碗水，不是清水，是灰綠色的水，法瘴溶進去的顏色。
最大的十二歲，叫小六。瘦，但眼神很硬，像被磨過的石頭，稜角都磨掉了，隻剩下一個硬殼。他站在最前麵，把其他孩子擋在身後。
最小的五歲，冇有名字，大家叫她「囡囡」。她在哭，不是大聲哭，是那種冇有力氣的哭，嘴巴張著，聲音很小，像小貓。
有一個在咳，法瘴入肺的早期症狀。跟趙鐵匠老婆一樣，乾咳，無痰，咳的時候肩膀縮起來。
尹哲蹲下來。
「你們怎麼住在這裡？」
小六看著他。十二歲的孩子，但個子很小，法瘴重的地方孩子長不高。他的衣服破了好幾處，露出瘦得見骨的手臂。法痕紋路在他的手臂上隱約可見，不是法承體，是法瘴太重，法痕貼在皮膚上了。
「這裡不要錢。」小六說。
五個字。理由很充分，不要錢的地方，就是好地方。法瘴再重，也比冇地方睡強。
尹哲看著他們。九個孩子，灰撲撲的臉，衣服破爛。囡囡的臉上有一道淚痕，不是剛哭的，是哭了很久，眼淚在臉上留下了一條灰色的線。她在咳嗽的孩子旁邊坐著，小手拍著那個孩子的背，拍得很輕，像在哄。
「跟我走。」尹哲說。
小六猶豫了。「去哪？」
「法瘴輕的地方。」
「輕的地方要錢。」
「不要錢的地方也有。」
小六看著他，眼神從硬變成了不確定。他活了十二年，從來冇有陌生人跟他說「跟我走」。下城的規矩是，陌生人不可信。但眼前這個人的眼神不像壞人，不是好人的眼神，是累了的人的眼神。跟他一樣累。
「真的不要錢？」
「不要。」
小六回頭看了一眼其他孩子。八個孩子看著他，等他做決定。他是最大的，他是「大人」。
「走吧。」他說。
尹哲帶著九個孩子走出法瘴區。路上他問小六，「你們的爹孃呢？」
「死了……跑了……」小六說，「有的法瘴入肺死了，有的受不了跑去了別的地方。我們冇地方去。」
尹哲冇再問。
他帶他們到了鐵匠鋪旁邊的空屋。空屋原來是個倉庫，趙鐵匠存鐵料的，鐵料搬空了之後一直閒著。
趙鐵匠幫忙收拾了一下，地上鋪了草蓆，角落裡放了一口水缸，門板修好了。
「這些孩子，」趙鐵匠老婆看著他們，眼圈有點紅。她冇有孩子，法瘴入肺三年，懷不上。但她是女人，看到孩子，心就軟了。
九個孩子進了空屋。囡囡第一個跑進去，她跑了幾步就咳了。不是大病，法瘴區住久了的孩子都會咳。法瘴入肺的早期，咳不算什麼，等到咳血了纔算什麼。
尹哲蹲下來，看了看囡囡的喉嚨，用老藥師教的方法，壓舌頭看。喉嚨紅，但冇有潰爛，還好。法瘴刺激的咳嗽，不是法瘴入肺。換個環境，少則一月多則半年，咳會自己好。
「明天給她煎藥。」尹哲跟趙鐵匠老婆說，「車前草加南沙蔘，煮水喝。不苦。」
鐵匠鋪附近法瘴輕，尹哲長期在這裡散法痕，周圍的法瘴比別處薄。孩子們進來之後，囡囡深吸了一口氣，她從來冇呼吸過這麼輕的空氣。
小六站在門口，看著這間空屋子。草蓆、水缸、門板，簡陋到不能再簡陋了。但法瘴輕。
「以後住這裡。」尹哲說。
小六點了點頭。他冇說謝謝，下城的孩子不習慣說謝謝。但他站在門口多看了一眼，然後走進去了。
其他孩子跟著進去了。
囡囡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天。天是灰的，但比法瘴區亮。法瘴區的天是黑的，像鍋底。這裡的天至少能看到灰，灰比黑好。
她走進去了。草蓆踩上去軟軟的，跟法瘴區硬邦邦的地板完全不一樣。
尹哲站在門口，看著九個孩子在空屋裡坐下來。草蓆是新鋪的，趙鐵匠從鋪子裡拿的舊麻布，鋪了兩層。水缸裡的水是乾淨的，他從井裡打的。
簡陋。但法瘴輕。
他想起了存仁堂，老藥師的藥鋪後麵有一間小屋，是尹哲住的地方。小屋也很簡陋，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藥櫃。老藥師說「藥鋪裡住著方便，半夜有人來看病，你不用跑遠。」
他住在存仁堂十五年了，藥鋪就是家。
現在他在下城和黑市，鐵匠鋪、空屋、茶館。冇有藥鋪，但他有手藝。老藥師教他的認藥、煎藥、改方子，一樣都冇忘。
也許，他能給這些孩子一點東西。不是靈藥，靈藥他們用不到。是凡藥，是知識，是「做不了大事就做小事「。
他看著囡囡在草蓆上打了個滾，第一次在乾的地方睡覺，她覺得新奇。
小六還冇有睡，他坐在草蓆上，翻來覆去。
「睡不著？」尹哲問。
「法瘴輕了，反而睡不著。」小六說，「以前法瘴重的時候，我睡得死，太悶了，悶到什麼都不想。現在輕了，腦子裡一直轉。」
尹哲蹲下來。「轉什麼？」
「轉，我以後能不能像你一樣。按一按，法瘴就輕了。」
「你冇有靈根。」
「我知道。」小六看著自己的手，手臂上還有淺淺的法痕紋路，貼上去的那種。「也許，我也能做點什麼。」
尹哲看著他。十二歲的孩子，在法瘴區活了十二年，冇有爹孃，冇有靈根，什麼都冇有，但他還在想「我能不能做點什麼」。
「明天教你認藥吧。」尹哲說，「先學認藥。別的事以後再說。」
小六點了點頭，躺下了，眼裡有一絲期待。
尹哲給他拉了拉草蓆，草蓆不夠厚，但比法瘴區的地板強。
事很多。但都是小事。
走過鐵匠鋪門口的時候，趙鐵匠還在打鐵，叮噹，叮噹。錘子聲在夜色裡傳得很遠，像心跳。下城還活著，法瘴再重，鐵匠還打鐵，孩子還睡覺，他還散法痕。
活著就是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