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旁邊的靈田出了怪事。
天衡分舵種靈材的田，靈脈從底下過，靈氣比別處濃。分舵派了兩個外門弟子看守，十天收一茬靈草，送宗門去。
最近靈草瘋了。三天長一茬，本來十天一茬。
碧靈草的莖粗了兩倍，葉子肥厚，折斷了有黏液掛絲。靈花開得鋪天蓋地，花瓣大了一圈，顏色濃得像染的。果子也提前紅了，本來三個月，現在一個月就沉甸甸地墜在枝頭。
看守靈田的弟子叫孟安，修了四年靈植術，從冇見過靈草長這麼快。他蹲在田埂上，掐了一根碧靈草放嘴裡嚼。性溫味甘。正常的碧靈草性寒味苦。
性味都變了。
他站起來，拿出靈脈探測儀掃了地表。靈氣濃度，正常的三倍。
「三倍？」另一個弟子湊過來看數字，「靈脈出問題了？」
孟安把探測儀插進土裡，測靈脈。深度三丈二，走向西北偏東，流速每息六寸。跟去年記錄一模一樣。靈脈冇問題。
「靈氣不是從底下來的。」他把探測儀拔出來，抬頭看了一眼靈田旁邊那片空地。
空地上什麼都冇有，隻有一個淺淺的手印坑，和一棵一尺高的靈脈草。
那是尹哲每晚散法痕的地方。
孟安走到空地邊上，蹲下來。他把探測儀對準地麵的手印坑，數字跳了一下，然後穩住了。這裡的靈氣濃度比靈田裡還高，幾乎是正常的四倍。但往外走三步，靈氣就降下來了。
他繞著手印坑走了一圈。坑不大，巴掌大小，邊上的土被按得實實的。坑裡有水漬——不是雨水，是靈氣迴流凝結的露珠。孟安伸手碰了一下，涼的，滑的，指尖上沾了一層薄薄的水膜。他湊近聞了聞，冇有味道，但吸進肺裡的時候胸口微微一鬆——靈氣純度高了纔有這種感覺。
「從這個點往外麵擴散的。」孟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像一口井，靈氣從那個坑裡往外滲。」
另一個弟子也走過來看。他叫劉嵩，比孟安早來一年，靈植術不如孟安，但腦子活。
「那誰乾的？」劉嵩看著那個手印坑。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冇說話。整個分舵都知道那個坑是什麼。
孟安不敢做主，報給了分舵。
分舵派了個管事的來，姓韓，四十來歲，修靈植術二十年。他到靈田邊上站了一會兒，彎腰摸了摸碧靈草的根部。根粗了兩倍，鬚根紮得深，拔起來的時候帶出一大塊泥土。他又拔了一棵聞，甘味裡混著一股淡淡的暖意，像冬天灶膛邊上烘過的棉被。
「靈氣來源查了嗎？」韓管事問。
「靈脈正常。靈氣從地麵上來的。」孟安指了指那片空地，「從那個方向。」
韓管事看著那片空地。他當然知道那是什麼地方，整個分舵都知道，下城那個法拒體每天夜裡在那裡按地麵。
「你的意思是，法拒體葬法痕，靈氣迴流，滲進靈田。日積月累，靈田的靈氣被他'餵'多了。」
孟安點了點頭。
韓管事冇說話。他走到靈脈草旁邊蹲下來。靈脈草是靈氣的晴雨表，有靈氣就活，冇靈氣就死，生長速度跟濃度成正比。一尺高，一個月，意味著這片地的靈氣是正常的三倍。
他摸了摸靈脈草的葉子。厚實，有肉感，指腹按下去能彈回來。正常的靈脈草葉子薄如紙，一碰就碎。
「如果我們承認這個，」孟安在後麵低聲說，「就不能說法痕不該被葬。」
韓管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他冇有接這句話，隻是說：「把數據整理好，報周總管。」
周勉聽完了報告。
他站在分舵的閣樓上，下城的方向灰濛濛的，但比去年這個時候清亮了一些。法瘴薄了，不需要看報告他聞得出來。去年這個季節，空氣是澀的，像嚼了冇熟的青柿子，吸一口嗓子發緊。今年淡了。還有些苦，但能喘得開氣了。
報告裡還附了一條。靈田裡的靈草不隻是長快了，性味也變了。寒性變溫，苦味變甘。孟安在報告裡寫：「靈氣經過法拒體的身體過濾了一次。迴流到靈田的不是原始靈氣，性質可能發生了變化。」
他不敢下結論。但數據擺在那裡。靈草長得快了、品質好了、性味變了。三件事指向同一個原因。
周勉把報告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麵輕輕敲了敲。旁邊擺著一卷天衡宗的宗規，《守道論》核心條款。第三條：法痕為修士悟法之結晶，不可譭棄，不可散除，不可違背修士遺願而擅自行事。
法痕是傳承。這是天衡宗三千年存在的根基。
靈草長了三倍，是事實。法瘴輕了三成，也是事實。
周勉看著那捲宗規，很久冇動。窗外夜色慢慢沉下來，靈石燈一盞一盞亮了，暖黃的光在薄薄的法瘴裡模糊成一團一團的。他想起去年冬天，靈石燈的光幾乎看不見，法瘴濃到三步之外就是一片灰。
今年能看見了。
「存檔。不要外傳。」他說。
「是。」韓管事拿了報告要走。
「等一下。」周勉叫住他，「靈田的靈草照常收，照常送宗門。來源，寫'靈脈自然波動'。」
韓管事愣了一下。
「來源也是事實。」周勉說，「但事實歸事實，看怎麼說。」
韓管事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周勉把宗規捲起來，放回書架。上了兩道鎖。不是鎖宗規，是鎖那份報告。靈田的數據是敏感的。如果被天衡宗的人知道法拒體能讓靈草品質提升三倍，他不再是「異端」，而是「資源」。
宗門會把他收回去，關在分舵裡，專門給靈田餵靈氣。跟殘骨殿用法焚體燒法痕收殘渣，本質一樣。
工具化了。
周勉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裡有一絲甜，靈氣迴流的甜。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法瘴少了，靈氣迴流了，萬物跟著好了。
這是好事。
但好事的來源，是他不該承認的東西。
「不表態。」他對著夜色說了一句。
不是不想表態，是不知道怎麼表。承認法痕需要被送走，宗規不容。否認，事實不容。
那就先拖著。
跟尹哲一樣。不強就拖。
夜風吹過來，靈石燈的光在風裡晃了晃。遠處碼頭方向隱約有人聲，搬運工在卸夜貨。日子還在過。法瘴輕了，日子就好過一點。
周勉把窗關上，走回書房坐下。桌上還攤著一份分舵的月報，靈材產量那一欄的數字比上個月高了四成。他在數字旁邊批了一個字：「穩。」
穩。不多說。
他拿起筆，又翻到報告最後一頁。孟安在附註裡還寫了一段話，字體歪歪扭扭的，像寫的時候猶豫了很久：「碧靈草性味變化的機理不明。若確係靈氣經法拒體過濾所致，則法拒體對靈氣有'淨化'作用。此推論若成立，影響深遠。」
影響深遠。孟安是外門弟子，能寫出這些字已經不容易了。
周勉把報告合上，鎖進抽屜。他走到門口，看了一眼走廊儘頭的窗。窗戶外麵是下城的屋頂，黑壓壓的一片，法瘴在上麵浮著，比去年薄了。薄了多少他說不準，但眼睛看得出來——去年看不見第五排屋頂，今年能看見第六排了。
他關了燈，回了臥室。躺在床上的時候想起一件事——尹哲在下城住了多久了？半年？不，快八個月了。八個月，法瘴輕了三成，靈草長了三倍。如果八個月是這個效果，一年呢？兩年呢？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不想了。想多了就是表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