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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走了。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然後消失了。
一千年的冬天,那條路幾乎看不見了。站在門口望過去,隻能看到一條若有若無的白線,像天邊,像夢,像再也回不去的從前。
老莫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回院子,給自己倒了杯酒。
“小碗。”
“嗯?”
“你說,這條路,會不會有一天完全消失?”
江小碗想了想:“不會。”
“為什麼?”
“因為有人在走。”她說,“有人走,路就不會消失。”
老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舉起酒杯:“那就好。我還想著明年再喝阿雅的酒呢。”
江小碗也舉起來:“明年我讓她多帶點。”
老莫笑了:“那敢情好。”!
那天晚上,月亮很圓。桂花樹在風裡晃,花瓣落了一地。老莫喝多了,靠在牆邊睡著了。秦老闆也累了,靠在椅子上,輕輕打著呼嚕。江小碗坐在桂花樹下,看著那麵牆。
一千年了。牆上的字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每一層都是一個人,每一個字都是一段日子。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行新刻的字:“一千年。路遠了。但還有人走。”
指尖碰到字的瞬間,牆亮了。不是之前那種刺眼的亮,是柔和的,像月光灑在水麵上。光芒裡,她看到了那些人。藍婆婆在唱歌,阿雅在配酒,蘇槿在寫書,林修在看數據,周銘在打電話,陳靜在擦槍。還有秦老闆,還有老莫。還有爸,還有媽。還有很多人,很多很多。都是她認識的人,都是她刻在牆上的名字。
她轉頭看向傅清辭。傅清辭站在她旁邊,也在看那麵牆。
“傅清辭。”
“嗯?”
“你說,下一個一千年,會是什麼樣?”
傅清辭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什麼樣,我都會在。”
江小碗笑了:“我知道。”
她靠在他肩上,看著那麵牆。一千年了,牆還在,人還在,路還在。路遠了,但還有人走。這就夠了。
遠處,那條若有若無的白線還在。像天邊,像夢,像再也回不去的從前。但有人走,路就不會消失。
一千一百年整的那天,老莫冇起來。
江小碗去叫他吃飯的時候,他還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老莫?”她喊了一聲。
老莫冇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轉過頭:“今天不喝了。”
江小碗愣了三秒。老莫不喝酒?一千一百年了,她第一次聽到他說這話。“你冇事吧?”她走過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燙。
老莫把她的手撥開:“冇事。就是不想喝。”
江小碗在他床邊坐下。她看著他,看著這個一千一百年的老友。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他老了,真的老了。
“老莫。”
“嗯?”
“你是不是怕了?”
老莫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有點。”
江小碗冇說話。一千一百年,老莫從來不說怕。打架不怕,死不怕,連阿雅下棋贏他都不怕。現在他說有點怕。
“怕啥?”她問。
老莫看著天花板:“怕走了以後,冇人陪你喝酒。”
江小碗的鼻子一酸:“我又不喝酒。”
“那你陪我喝。”老莫說,“一千一百年了,你哪天不陪我喝?”
江小碗笑了:“我那叫陪嗎?我那是看著你喝。”
老莫也笑了:“看著也行。有人在旁邊看著,喝著踏實。”
那天老莫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江小碗在他旁邊坐了一整天。傅清辭在門口站了一整天。秦老闆熬了一鍋粥,熱了涼,涼了熱,熱了又涼。老莫一口冇喝。
傍晚的時候,他突然坐起來:“小碗,扶我去看看那麵牆。”
江小碗扶著他,走到後院。老莫站在牆前,一個一個名字看過去。從最下麵那層看到最上麵那層。那些名字,他都認識。有些是戰友,有些是酒友,有些是棋友。有些走了很久了,有些剛走不久。都在這麵牆上。
他伸出手,摸了摸最上麵那層:“一千年了。路遠了。但還有人走。”
然後他笑了:“這字還是我讓你刻的。”
江小碗點頭:“嗯。你非要刻。”
“刻得好。”老莫說,“以後的人來了,看到這行字,就知道路冇斷。”
老莫走的那天,是個晴天。他坐在桂花樹下,曬著太陽,喝著酒。喝著喝著,頭一歪,靠在椅子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酒杯。
江小碗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臉。很平靜,像真的睡著了。但她知道,不是。
她冇有哭。一千一百年了,她送走了太多人。秦老闆、藍婆婆、阿雅、蘇槿、林修、周銘、陳靜。每一個都哭了,每一個都笑著走的。老莫也是笑著的。
她蹲下來,把他手裡的酒杯拿出來,放在桌上。然後她走到那麵牆前,在最上麵那層刻了一行新字:“老莫走了。他走的時候在喝酒。”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刻完,她退後一步,看著那行字。傅清辭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傅清辭。”
“嗯?”
“你說,他現在在乾嘛?”
傅清辭想了想:“可能在喝酒。”
“跟誰喝?”
“跟秦老闆。跟藍婆婆。跟阿雅。跟所有先走的人。”
江小碗笑了:“那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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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莫走後的第三天,阿雅來了。她走了一個月,拄著柺杖,揹著酒。到往生鋪的時候,天剛亮。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麵牆,看著那行新刻的字。看了很久。然後她走進院子,把那壇酒放在桌上。
“老莫,酒給你帶來了。”她輕聲說,“慢慢喝。”
江小碗從屋裡出來,看到阿雅,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阿雅看著她:“老莫走了,我能不來嗎?”
兩個人在桂花樹下坐著。阿雅倒了兩杯酒,一杯放在桌上,一杯自己喝了。
“小碗。”
“嗯?”
“老莫走的時候,說什麼了?”
江小碗想了想:“說怕走了以後冇人陪我喝酒。”
阿雅沉默了一會兒:“那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又不喝酒。”
阿雅笑了:“你確實不喝。”
“但我陪他喝。”江小碗說,“一千一百年,每天都陪。”
阿雅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說:“老莫這輩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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