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靈人 第427章 托生為妖,因為何故
我胸腔裡的火氣幾乎要衝破喉嚨,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連聲音都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刻意拔高了聲調質問:“哥舒危樓,你看著我,告訴我,我到底是你什麼人?!”
眼前的魔君驟然僵住。
往日裡他總著一身玄色常服,眉峰輕斂如遠山含黛,唇角永遠噙著三分疏離的淺笑,端得是世家公子般的端莊矜持。可此刻,那層疏離像被暖陽融了的雪,他墨色的眼瞳裡炸開細碎的光,快步上前時袍角都帶起微風。
他粗糙的指腹輕輕蹭過我額前的額發,語氣是藏不住的欣喜,連尾音都微微上揚,裹著化不開的寵溺:“傻丫頭,你是我的九幽啊。”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放得更柔,“歡迎回家,九幽。”
這聲“回家”像根軟刺,紮得我心口一麻,可轉瞬被疑慮蓋過。
我猛地抬肘,“啪”地一聲將他的手拍開,眼底的慍怒幾乎要溢位來,鼻尖都因為氣悶微微泛紅:“彆想拿這種話矇混過關!”
我挺直身體,往前逼近半步,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你跟著我那麼久,從鳳棲郡到帝都,為什麼一開始不直說?為什麼不直接帶我回魔宮,偏要我逗留歸宗?”
我的聲音陡然尖銳,“你背地裡到底有什麼謀劃?!”
哥舒危樓被我拍開的手僵在半空,卻沒半分惱意。他垂眸看著我緊繃的臉,看著我因生氣而微微鼓起的腮幫子,眼底的笑意像浸了蜜的酒,越釀越濃。
他忽然低低笑出聲,肩膀都跟著輕輕顫抖,連眉尾都染上了柔和的弧度:“我倒要問問你--”
他往前傾了傾身,目光灼灼地鎖住我:“我若在鳳棲郡初見時就告訴你,你是魔域陰月聖女,我要帶你回那常年飄著黑霧的魔宮,你會答應嗎?”
我猛地一噎,氣勢瞬間弱了半截,下意識地偏過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袖口的刺繡。腦海裡閃過初見時的場景。那時我正追蹤逃遁的蜈蚣精和高瞻,從懸崖跌落撞進他懷裡,若那時他說這種“胡話”,我怕是真會一口銀牙咬過去。
“呃……”我含糊地應著,耳根悄悄發燙。
“你不會,對不對?”哥舒危樓的聲音帶著篤定的笑意,他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他很自然地坐到我床邊,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已經熟稔地牽住了我的手,他的掌心溫暖乾燥,帶著常年握劍的薄繭。他衝著我彎起唇角,左邊唇角的梨渦淺淺陷下去,帶著幾分狡黠:“你呀,不僅不會跟我走,說不定還會亮出你的爪子,狠狠給我來一下。”
我徹底泄了氣,皺著眉把臉扭到一邊,連反駁的力氣都沒了。
他說的沒錯,那確實是我會乾出來的事。
頓時我就有些心虛,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連帶著語氣都軟了下來:“那……那你後來就悄悄跟著我?特意把破空劍送到我手上,還通過巫馬滌引導我去往鬼方,進而來到魔域?”
哥舒危樓牽我的手緊了緊,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眉峰輕輕蹙起,眼底漫上一層凝重。他抬眼望向窗外,那裡是魔域特有的暗紫色天幕,聲音沉得像浸了寒水:“當時玄火獸的封印越來越鬆了,北荒的禁製已經出現了裂痕。”
他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我臉上,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我必須讓你早日回歸魔域,隻有你的血脈,才能加固禁製。”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沉沉壓在我心上。我猛地將手從他掌心抽出來,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發涼。我彆過臉,聲音裡帶著委屈和不滿,眼眶微微泛紅:“這跟我們當初說好的不一樣……”
哥舒危樓的動作就是一滯,方纔還帶著幾分輕鬆的眉眼瞬間繃緊,他試探著往前湊了湊:“九幽?你……”
“沒錯。”
我猛地轉頭看他,眼底的委屈早已被清明取代,連聲音都恢複了往日的沉穩:“自我從那一天一夜的昏睡中醒過來,前世的記憶就都回來了。”
我抬手撫上自己的眉心,那裡還殘留著玄火令灼燒般的隱痛:“不敢說百分之百全記起來,但百年前的刀光劍影,北荒的寒風,還有我們在魔宮偏殿定下的盟約,我一個字都沒忘。”
他的呼吸明顯一窒,墨色的瞳孔驟然收縮,隨即又猛地散開,狂喜像潮水般漫上來,幾乎要將他淹沒。他伸手想抱我,卻又在半空中停住,手指微微顫抖著,最後隻是用力攥緊了拳,指節泛白:“你都記起來了……真的都記起來了?”
我點頭,思緒已經飄回了百年前那片血色彌漫的魔域。
那時我還是統禦萬魔的九幽聖女,一身玄甲染血,站在魔宮最高的城樓上,望著北荒方向翻滾的黑霧。
“一百年前,我剛接手北荒封印事務,就預感魔宮那些蠢蠢欲動的叛軍遲早要反。”
我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床沿,那是前世在軍帳中議事時的習慣:“出發去北荒前,我特意留了密信給魔君伯父和你,字字句句都寫著,若叛軍有異動,必須以雷霆之勢剿滅,絕不能留半分情麵。”
哥舒危樓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我們都記得。父親連夜召集十二魔將,連你的九幽軍都備好了糧草,就等你封印結束回營主持大局。可誰都沒料到,那些叛徒竟然敢勾結神界和人界修士--他們早就背叛了魔域。”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
我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想起那時北荒的寒風吹得骨頭都疼:“北荒的封印本就耗費心神,有天夜裡,我帳外突然闖進來個渾身是傷的暗衛,說是你派來的人,把叛軍聯合外敵的訊息遞到我手上。我當時連口氣都沒喘,立刻讓護靈人關山令帶著我的兵符回魔域,讓你們趕緊調整佈防,把魔域通往人間的秘道堵死。”
說到這裡,我的聲音頓了頓,指尖微微發涼。北荒雪地裡的血腥味,至今想起都還縈繞在鼻尖。
“可我忘了,他們既然敢聯合外敵,就早就在我身邊佈下了眼線。我派關山令走後沒多久,北荒的封印陣就被人動了手腳,那些披著修士外衣的殺手,像餓狼一樣從雪堆裡撲出來。”
哥舒危樓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眼底是翻湧的怒意與心疼:“我後來找到關山令,才知道你遭遇了埋伏。我帶著人往北荒趕的時候,隻看到滿地的魔兵屍骸,還有被鮮血染成紅色的雪。”
我反握住他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撫。
“那時我被神將和人界修士圍在中間,靈力都快耗乾了,就知道自己肯定沒法全身而退。”
我語氣平靜,彷彿在說彆人的故事,“玄火獸的封印不能破,魔域的火種也不能斷。我咬著牙祭出全部靈力,把一縷殘魂封進了玄火令裡。那東西長得不起眼,他們隻盯著我懷裡的鎮魂石。”
“鎮魂石被時任歸宗宗主搶了去,封印在黑木林,他們隻當那是魔域至寶,卻不知道玄火令才藏著我的生機。”
我笑了笑,眼底卻有些發酸,“北荒的寒風吹了幾十年,玄火令被雪埋了又露,露了又埋,最後還是被你找到了。”
哥舒危樓的眼眶已經紅了,他伸手將我攬進懷裡,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我:“我找到玄火令的時候,它還在發燙。你的殘魂在裡麵微弱地跳動,告訴我要等,要幫你墮入輪回,要等你帶著記憶回來。”
他的聲音貼著我的耳畔,帶著濕意,“我們在玄火令裡定下的計劃,我一天都沒敢忘。助你輪回,尋你蹤跡,引你歸來,帶你回家。每一步,我都按著你說的做。”
我猛地從他身邊掙開,與他拉開距離,眼底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方纔因回憶而起的動容蕩然無存,隻剩下被欺騙的冷意,連聲音都像淬了北荒的寒冰:“按我說的做?”
我冷笑一聲,目光死死鎖住他慌亂的眼:“那你為何私自動手腳,引我墮入畜生道?讓我生來便是一隻在泥地裡打滾的貓妖!”
這句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紮在哥舒危樓心上。
他臉色驟然大變,方纔還帶著濕意的眼底瞬間盛滿慌亂,連退兩步撞到身後的桌角,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急切地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麼,聲音都帶著破音:“九幽,我沒有!我絕沒有想過讓你墮入畜生道!”
我彆過臉不看他,指尖因壓抑的怒火而微微顫抖。想起幼時在紅葉鎮的日子,我拖著毛茸茸的黑色尾巴,躲在灶台底下偷暖,被凡人孩童用石子砸得遍體鱗傷,在魚販刀下搶吃的,那些屈辱與狼狽此刻都化作尖刺,紮得我心口發疼。
“沒有?”
我側過臉,眼底的紅血絲清晰可見:“那我為何不是你口中的凡人女子,而是一隻連自保都難的貓?”
哥舒危樓快步上前,卻不敢再碰我,隻是急得聲音發顫,眉峰擰成一個深深的結:“這是一個意外!天大的意外!”
他雙手緊握成拳,指節泛白,語速飛快地解釋:“我找到玄火令後,耗儘半生修為與輪回殿交易,原計劃是將你托生於一凡人女子。等尋找合適的時機,我便以遠房親戚的身份尋你,再暗中助你構築靈根,引動體內的魔族血脈,修煉魔力。這樣方不會引起神界與人族的注意。”
他停頓片刻,語氣漸漸鬆緩了些,眼底的慌亂被愧疚取代:“可當我按約定的時間去紅葉鎮那戶人家時,卻根本沒找到你的蹤跡。我瘋了一樣搜遍整個鎮子,最後在一間破廟裡,看到了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你。那時你還是隻巴掌大的小黑貓,毛都粘在一起,正費力地舔著爪子上的傷口。”
我的心猛地一揪,那幅畫麵清晰地浮現在眼前。原來那時躲在橫梁上悄悄放食物的黑影,是他。
可這份暖意很快又被怨懟覆蓋,我哼了一聲,彆過臉:“所以你就看著我做了那麼久的貓?”
“我不得已。”
哥舒危樓的聲音低沉而無奈:“輪回殿的法則不可逆,我若強行乾預你的妖身,隻會讓你魂飛魄散。我隻能悄悄在你身邊落腳,暗中保護,既怕你被凡人傷害,又怕我的魔氣驚擾到你脆弱的妖魂。”
他苦笑一聲:“直到不久後,歸宗的戰靈師高瞻路過紅葉鎮,他的戰靈眼一下子就發現了你體內的異樣。”
“他一開始沒想管我的。”我介麵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還偷偷拋下過我呢!他最終收留我純粹是意外。”
“是意外之喜。”
哥舒危樓的眼底終於重新染上幾分暖意,他小心翼翼地看著我:“你在他的靈氣覆蓋下,竟沒有被灼傷,反而引動了體內的靈力,很快就修成人身。”
“那是因為我吞了他的天靈珠。”
我沒好氣地說道,指尖戳了戳自己的胸口,語氣裡仍帶著餘怨,“機緣巧合之下,那珠子順著喉嚨滑進了肚子,才讓我有了快速化形的力氣。倘若沒有這一茬,現在窩在你懷裡撒嬌的,就是一隻隻會喵喵叫的貓了!”
哥舒危樓這才徹底鬆了口氣,他上前一步,試探著握住我的指尖,見我沒有掙開,纔敢輕輕將我往懷裡帶了帶。
他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化不開的寵溺:“不管是凡人女子,還是小黑貓,隻要是你,我都會找到你。不過--”
他低頭看著我,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現在這樣很好,我的九幽,終於以最耀眼的模樣,回到我身邊了。”
我猛地從他掌心抽回手,指尖在衣料上用力碾了碾,方纔被暖意軟化的心瞬間硬如寒鐵。
眉峰淩厲地挑起,眼底的柔光儘數褪去,隻剩洞察一切的銳利:“彆想用甜言蜜語矇混過關。”
我抬眼直視他,語氣冷得像北荒的冰碴子,“我堂堂九幽聖女,不再是那個在歸宗被人幾句安撫就暈頭轉向、腦子缺根弦的離殤。”
哥舒危樓臉上的笑意僵了僵,握著空拳的手不自然地垂在身側,眼底的寵溺漸漸被無奈取代。
“三言兩語哄騙不了我。”
我往前逼近半步,魔宮燭火在我眼中投下跳動的暗影:“你說輪回之事是意外,那我倒要問問,暗中動手腳,讓我本該托生凡人卻墮入畜生道的背後推手,你可查證到是何人了?”
這句話像一塊重石砸進靜水,哥舒危樓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他垂眸沉默片刻,再抬眼時,眼底的輕鬆已消失殆儘,隻剩沉沉的凝重。
他望著我不依不饒的模樣,終是無奈地歎了口氣,那口氣似帶著千斤重量:“什麼也瞞不過九幽殿下。”
他刻意用了前世的尊稱,語氣裡滿是信服,卻又迅速轉為嚴肅:“是,我查到了。在你輪回命格上動手腳的,不是旁人,正是帝師。”
“帝師?”
我先是下意識地重複,隨即像是被驚雷劈中,瞳孔驟然收縮,聲音都變了調,帶著難以抑製的震驚,“你說的是鏡無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