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靈人 第430章 仙門百家,大軍回營
槲寄生大師兄受了傷仍不肯歇息,素黑罩袍下擺沾染著北荒的赭色塵土,左臂包紮的紗布已滲出暗紅血漬,卻還執著地清點著此次任務回收的靈具。
其他弟子圍著他好言相勸,一個個急得額頭冒汗,偏他性子執拗,隻說“多耽擱一刻,北荒就多一分凶險”。
我可不慣著他這副硬撐的模樣,撥開人群上前,不等他反應就扣住他受傷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決,半扶半架地將人往營地拖:“大師兄每次出任務都帶傷,真的不打算給自己卜一卦嗎?是不是流年不利?或者,在戰場上又遇到了下不了手之人?”
槲寄生被我的話一噎,耳尖先紅了透,順著我的力道踉蹌了兩步才穩住身形。
他垂著眼避開我的視線,握著佩劍的手緊了又鬆,張了張嘴半天,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句含糊的辯解:“離殤師妹胡說八道什麼......沒有的事......不過是醫者仁心,見不得無辜之人受難罷了。”
嗬嗬,我心裡暗笑,餘光瞥見隨行弟子們好奇的目光,故意放慢腳步拉開距離。
蠡州屠城那日,滿城斷壁殘垣中遇見那隻鬼螢時,是誰將化為人形的小姑娘護在身後,噓寒問暖,照顧有加?後來在風府彆院中,被那嗜血鬼螢吐的銀絲纏成粽子,又是誰在劍刃抵住對方咽喉時,因瞥見她眼角的淚意而生生收了力?
我們這位槲寄生大師兄,好管閒事又至純善良的性子,真是半點沒變!
我掃了一眼身後探頭探腦的仙門師弟們,好心地將這些“黑曆史”咽回肚子裡--總得給我們九疑山的大師兄留幾分顏麵。
剛將槲寄生安置在營地最靠裡的醫帳,鋪好軟榻轉身要去取傷藥,就被他推著肩膀趕了出來。
帳簾落下時,還傳來他帶著幾分底氣不足的叮囑:“我自己就是醫者,這些皮外傷自己治療就好,不需離殤師妹照顧。你......你試著用傳音鶴聯絡明瞻師叔要緊,算算時日,他們也該從北荒腹地回來了。”
我對著緊閉的帳簾無奈搖頭,點頭應下。
拍拍手走出醫帳,從隨身錦囊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紫色傳音鶴。
這是宗門特製的靈鶴,以四色符篆為引,白黃赭紫四色中,又以紫色靈力最盛,傳訊範圍可達千裡之外。
之前槲寄生與巫馬滌、美人兒師姐等人傳信用的都是白色紙鶴,想來是受了北荒魔障的乾擾,靈力被削弱才導致失聯。
我指尖凝起淡金色的歸宗靈力,細細注入紙鶴體內,看著它翅膀上的符紋逐一點亮,才放心地將聯絡訊息刻入鶴喙。
在一眾仙門弟子麵前,我是一絲一毫的魔力都不敢露出來。畢竟“離殤”是九龍山戰靈師明瞻真人座下唯一的親傳弟子,而非那遊離於正邪之間的魔族遺孤。
指尖的靈力儘數轉為純淨的仙道靈力,看著紙鶴在掌心振翅欲飛,我才鬆了口氣。我對著紙鶴又仔細叮囑了幾句,確認訊息無誤後才鬆開手。
淡紫色的靈鶴撲棱著翅膀升空,在營地上空盤旋一圈,發出一聲清脆的鶴鳴,隨即朝著北方天際疾馳而去,很快就化作一個小小的光點。
我望著它消失的方向站了半晌,直到頸間的護身符微微發燙,才轉身一臉安心地折返回醫帳。算算時間,該盯著槲寄生喝藥了。
這一等便從日上中天等到了暮色西垂。
醫帳裡飄著淡淡的藥香,槲寄生靠在榻上翻著醫書,我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手裡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正與他僵持不下。
“大師兄,這藥可是我親自看著熬煮的,你要是不喝,我現在就去把你護著鬼螢姑孃的事,說給外麵人聽。”
我晃了晃手裡的藥碗,看著他瞬間僵硬的表情,正想再添把火,帳篷外突然傳來一陣震天動地的歡呼聲,夾雜著兵器碰撞的脆響和靈鶴的長鳴:“回來了!是仙門百家的弟子回來了!”
“明瞻師叔他們凱旋了!”
“噌”的一聲,槲寄生猛地從榻上坐起,動作太急牽扯到傷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卻還是第一時間抓過一旁的佩劍。我也顧不上再逼他喝藥,將藥碗往桌上一放,拉著他就往帳外衝。
帳外的景象讓我瞬間屏住了呼吸。原本空曠的營地入口,此刻已被黑壓壓的隊伍填滿。
最前方開路的是一隻身形矯健的靈虎,正是戰風。虎背上坐著的正是一身素衣的高瞻,他身下的衣擺雖沾了塵土,卻依舊飄逸,見著我們望過來,抬手朝我們遙遙一笑,眉眼間帶著鏖戰後的疲憊,卻難掩勝券在握的鋒芒。
緊隨其後的,是一襲豔豔紅衣的巫馬滌和容顏絕代的美人兒師姐。
阿滌身後斜背著那張令魔兵聞風喪膽的神弓,烏木弓身纏滿了浸過妖獸血的紅綢,幾支羽箭還嵌在弓梢的箭囊裡,箭簇上的血珠順著箭尾絨毛滾落,滴在白色的馬鬃上。
大紅色的衣衫在獵獵北風中瘋狂搖擺,衣擺處被魔刃劃開幾道淩厲的口子,卻像展翅的火鳳凰般,反倒襯得他愈發耀眼,恣意張揚。
美人兒師姐騎在一匹棗紅色的駿馬上,裙擺上濺著幾滴深色的血漬,卻絲毫不顯狼狽。平日裡總帶著幾分嬌俏的臉上沾著灰,鬢邊的朱釵微微歪斜,可那雙杏眼亮得驚人,手裡的長鞭一揚,清脆的鞭聲劃破暮色,引得周圍弟子齊聲歡呼。
她似乎早就瞥見了我們,隔著人群朝我揮了揮手,嘴角揚起一個張揚的笑。
風颺緊緊護著妹妹,走在隊伍中間,依舊是一身青色外衫,抬手將被晚風吹亂的發絲彆到耳後,目光掃過營地時,溫柔的視線在美人兒師姐身上頓了頓,隨即露出安心的笑容。
再往後,便是一支氣勢恢宏的隊伍。騎著高頭大馬、身穿玄色鎧甲的大易皇朝太子趙嘉佑,他銀甲束身,腰間懸掛著皇室專屬的龍紋玉佩,臉上帶著戰場曆練出的沉穩,雖麵帶倦色,卻依舊身姿挺拔。
他身旁的衛隊統領手持長槍,鎧甲上的劃痕深淺不一,卻依舊昂首挺胸,身後跟著的將士們佇列整齊,雖個個衣衫襤褸,卻都目光堅定,腳步聲震得營地的地麵微微發麻。
隊伍最末尾,是幾位扛著擔架的弟子,擔架上蓋著潔白的麻布,旁邊跟著的師弟們紅著眼眶,卻依舊挺直了脊梁。
那是此次北荒之戰犧牲的同門。
空氣裡瞬間多了幾分沉重,剛才還喧鬨的營地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隊伍行進的腳步聲。
我與槲寄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激動與沉重。他拉了拉我的衣袖,示意我先去迎接高瞻,自己則快步走向那些抬著擔架的弟子。他是醫者,此刻那些受傷的同門更需要他。
我點點頭,提起裙擺就朝著隊伍前方跑,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歡快與哽咽:“師父!美人兒師姐!你們可算回來了!”
高瞻翻身下虎,伸手接住我撲過去的身影,手掌撫過我頭頂,聲音帶著幾分沙啞:“笨貓兒,哭什麼,我們這不是好好回來了?”
白虎戰風學我的樣子直直撲過來,我抱著它碩大的虎頭一陣揉搡,突然,戰風鼻翼在我身上嗅了嗅,然後一撅屁股就跑遠了。
“嘿,傻虎,你去哪裡?”
我衝它直叫喚。
美人兒師姐也下了馬,幾步走到我身邊,捏了捏我的臉,笑著將一枚瑩潤的玉佩塞到我手裡:“喏,北荒寒玉,我在衝鋒時繳獲的,聽說是極不得了的護身法寶,送你!”
“謝謝美人兒師姐!”我開心的抱住她。
暮色漸濃,營地的火把次第亮起,將歸來眾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槲寄生正蹲在擔架旁為傷員處理傷口,高瞻在與趙嘉佑太子商議後續安置事宜,美人兒師姐拉著我絮絮叨叨說著北荒的見聞。遠處的天際,又有幾隻傳音鶴朝著營地飛來,那是其他仙門傳來的捷報。
我握著掌心沁涼的寒玉,看著眼前這喧鬨又溫暖的人間場景,一瞬間,恍如隔世。
記憶恢複之後,我就再也無法將自己融入人間,我不屬於人族,不屬於仙門,更不屬於歸宗。
我心裡暗暗提醒自己的身份,熾熱的眼神慢慢變得平淡。
晚間,夜色正濃的時候,營地的火把被北風卷得劈啪作響,投下的光影在帳篷布上忽明忽暗。大部分弟子早已歇息,唯有高瞻的營帳還亮著微光。他剛從太子趙嘉佑的軍帳議事歸來,玄色披風上還沾著北荒的霜氣。
我正蹲在醫帳外幫忙鼓搗藥材,就見他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到帳後僻靜處說話。
我心裡咯噔一下,將藥材往石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快步跟上,剛繞過帳角就對上他沉如寒潭的目光。
“你失蹤這兩日,究竟被誰帶去了哪裡?”
他開門見山,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手指被他握得泛白。
我早就在心裡把說辭過了三遍,此刻見他追問,立刻擺出一副又急又怕的模樣,眼眶先紅了半截:“師父!您可算問我了!之前我被魔君扣在魔域時,他不知用了什麼邪術,在我身上下了不知名的禁製。我這次跟著隊伍靠近北荒邊界,剛到黑風嶺下,那禁製就突然發燙,像有隻無形的手把我往林子裡拽!”
我越說越急,伸手抓住他的衣袖輕輕搖晃,“您還記得上元節在帝都遇見的關家兄弟嗎?徒兒在林子裡見到他了,他真名是關山穩!而且他身邊還跟著個穿黑袍的人,麵罩遮住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陰沉沉的眼睛,旁人都叫他‘陰世連’。師父,他們倆都是魔族的人,一見麵就把我扣住了!”
我說著猛地低下頭,手指絞著裙擺,聲音裡摻了幾分哭腔,故意露出後頸被樹枝刮出的細小傷痕:“徒兒沒用,沒打過他們,被關到了一個叫修羅場的地方。那地方全是黑漆漆的石頭,連月亮都照不進去,我還聽見旁邊囚籠裡有怪物叫......”
說到這裡,我刻意頓了頓,吸了吸鼻子,一副劫後餘生的慶幸模樣,“幸虧遇到了十醍姑娘,她不知為何會在那裡,見我是熟人,趁關山穩他們不備,偷偷把我放出來了。師父,我是不是給宗門添麻煩了?”
我垂著頭,餘光卻緊緊盯著高瞻的鞋尖。
我這番話半真半假,禁製是真的,關山穩的身份是真的,連十醍的聖女身份歸宗也早有察覺,唯有修羅場的細節和陰世連的來曆是我刻意加工的。
我早就在心裡盤算清楚:全說假話絕對行不通,高瞻是修為高深的戰靈師,能看透人心虛實;可全說真話更不行--我與魔族的牽扯遠比表麵複雜,一旦暴露,彆說留在歸宗,恐怕會被仙門百家當成魔徒追殺。
唯有真假摻半,用已知的事實做鋪墊,再丟擲虛構的線索,才能讓他徹底相信。
關山穩的身份,早在欽天監吳府查案時,高瞻就從吳勉那裡得知他與魔域有關;十醍的聖女身份,歸宗的情報網也早有推測,這些說出來都不會引人懷疑。而“陰世連”這個名字,纔是我送給高瞻和歸宗的一份大禮。
一個毫無記錄的神秘人,最能勾起仙門的警惕,也能將他們的注意力從我的真實處境上轉移開,這算是我送給歸宗的“投名狀”。
果然,“陰世連”三個字剛出口,高瞻的呼吸就頓了一下,一雙眸子更暗沉了幾分。
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陰世連......琅環閣的古籍裡沒有記載,燕子磯的密探也從未傳回這個名字。若能讓關山穩隨行,還敢在黑風嶺設伏,絕非普通魔兵......莫非是魔宮新崛起的首領?”
他沉思片刻,突然抬頭看向我,目光銳利如劍,彷彿要穿透我的皮囊看到骨子裡:“伸出手來!”
話音未落,他已經上前一步,不等我反應,指尖的靈力就先一步掃過我的周身。顯然,他剛才的沉思,不僅在想陰世連的身份,更在探查我的狀況。
我乖乖將雙手攤開,掌心向上遞到他麵前。
他伸出食指和中指,兩指並攏如劍,指尖凝聚著一縷淡金色的歸宗靈力,輕輕點在我的手腕脈門上。靈力順著經脈遊走,所過之處暖融融的,可當靈力觸及左臂時,我突然感到一陣刺痛。
緊接著,我左臂的麵板下浮現出一條細細的黑色紋線,像蚯蚓似的在麵板下遊走了一下,才漸漸清晰固定。
高瞻見狀,猛地收了靈力,眉頭擰成一個川字,語氣裡滿是自責:“果然身中魔域禁製!這禁製隱於經脈之中,平日裡與尋常靈力無異,難怪為師之前竟不曾察覺!”
我趁機擠出兩滴眼淚,聲音帶著哭腔,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咋整啊師父?這禁製會不會把我變成怪物?您快救救我!我還不想被掌門們當成魔徒燒了!”
我故意把惜命的樣子演得誇張,跺腳晃他的手臂,眼角的淚珠子說來就來。這副沒出息的模樣,才符合離殤在他心中的印象,也能讓他放下對我的最後一絲疑慮。
“瞧你這沒出息的樣!”
高瞻被我鬨得沒了火氣,伸手狠狠點了點我的額頭,力道卻輕得很,“都是被你那貪玩的性子害的,若不是你總愛到處跑,怎會給敵人可乘之機?”
他歎了口氣:“去找槲寄生要幾丸藥,先暫且壓製住禁製的力量,彆讓它再反噬經脈。待我們班師回山,為師再用歸宗秘術,為你慢慢拔除這禁製。”
我連忙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心裡卻突然咯噔一下--“班師回山”?
我立刻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語氣裡滿是驚訝:“師父,您說我們要回歸宗了?可是北荒的魔障還沒徹底清除,不接著打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