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靈人 第460章 遊醫硯辭,少年棲鶴
「如今又長了一歲,你也該學著穩重一點!」陸舒心嗔了一句陸淑遙,指尖輕輕叩了叩隔壁的梨花木椅,「好好坐下,聽我慢慢道來。」
陸淑遙果真拽著我的袖子,安安穩穩地挨著我落座,還煞有介事地正了正衣襟,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乖巧模樣。
「這次不止遊大夫回來了,他還帶回來一個小徒兒,小小少年眉眼靈動,聰明伶俐得不得了,把脈瞧症的底子都有了幾分模樣。一會兒你見了就知道。」陸舒心說著,眼底漾開幾分暖意,想來是對那遊大夫極為敬重。
這番話聽得陸淑遙心尖兒直癢癢,腳尖在裙擺下輕輕蹭著地麵,恨不能立刻就奔到醫館去瞧個究竟。
我卻在一旁暗自思忖:小少年?雲州城突然多出來的這麼一位,不知會不會是我師徒四人苦苦尋找的那名魔族少年?
心念電轉間,我已笑著開口,借機向陸舒心打聽:「這位遊大夫究竟是何許人也,竟能讓城主夫人和三小姐這般牽掛於心?」
話音未落,陸淑遙便搶先答了,語氣裡滿是與有榮焉的驕傲:「遊大夫可是咱們雲州城的活神仙!他本名叫遊硯辭,聽父親說,早年在宮裡當禦醫的時候,連陛下的沉屙舊疾都是他一手調理好的。後來不知怎的,竟辭了官,揣著個藥箱就歸隱江湖了。」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添了幾分神秘:「遊大夫的醫術太高,斷了不少江湖郎中的財路,還曾為了救一個蒙冤的忠良之後,得罪了朝中權貴,這些年仇家多得能從雲州城排到京城去。三年前他外出遊曆,就是為了躲避那些陰私的追殺。」
「那他怎麼會留在雲州?」我追問一句。
「這便是緣分了。」
陸舒心接過話頭,眉眼柔和,「七年前,遊大夫被仇家追殺,身負重傷倒在城外的山澗旁,恰好被出城收貨的父親撞見。父親將他救回府中,請遍名醫都束手無策,最後還是他自己忍著劇痛,剖了藥囊配藥自救。傷愈之後,他便感念父親的救命之恩,留在了雲州,開了那家叫做硯心堂的醫館。這三年他不在,城中百姓都念著他的好呢,昨兒回來的訊息一傳出去,醫館外頭怕是早擠滿了人。」
我眼珠兒一轉,一個念頭陡然冒了出來,當即起身拱手,語氣懇切:「實不相瞞,我師父前些日子趕路時,不慎被歹人暗算,舊傷未愈又添新傷,身子一直不大爽利。府中既有這樣一位神醫在,離殤鬥膽請舒心姐姐幫忙,替我向遊大夫遞句話,請他為我師父看診。不知可否?」
陸舒心聞言,忍不住輕笑出聲,伸手點了點我的額頭:「你這孩子,倒是會順杆爬。也罷,我這就使人去醫館傳句話。隻是我得先告訴你,遊大夫素來有些古怪脾氣,旁人請他看診,要看他心情,閤眼緣的,分文不取;不合心意的,千金難請。同不同意,可就全看遊大夫的意思了。」
我連忙躬身道謝,眉眼彎起:「多謝舒心姐姐!隻要能請動遊大夫,便是萬幸了。」
我滿心盤算著見到遊硯辭和他那小徒兒的光景,卻不知此刻,中州王府的偏廳裡,亦是一番相似的光景。
高瞻三人正立在堂下,聽著中州王趙嘉燁說起今日宴請的貴客。
鎏金香爐裡青煙嫋嫋,熏得滿室芬芳,趙嘉燁端起青瓷茶盞,淺啜一口,語氣裡滿是讚歎:「這位遊大夫曾是宮中禦醫,一手岐黃之術出神入化,當年深受先皇與太後信賴。內子孃家與遊大夫頗有淵源,此番能請動他留在王府,照看內子生產,實在是本王的榮幸。」
高瞻聞言,眸光微動,與身旁兩人交換了個眼神,隨即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急切:「王爺,草民有個不情之請。草民那小徒兒離殤,前幾日在城外遇上歹人,被歹人擊傷,傷勢反複,一直未能痊癒。既然王府中有此神醫坐鎮,草民鬥膽求助王爺,請遊大夫為小徒看診,草民感激不儘!」
趙嘉燁聞言,隻當是件小事,大手一揮,爽朗笑道:「這有何難?本王即刻便使人去請遊大夫過來便是!」
殿外的風卷著簷角的銅鈴,叮當作響。身在後院的我,與前院的高瞻,誰也沒料到,師徒二人竟是這般心有靈犀,連請遊大夫的藉口,都找得一模一樣。
而此刻的硯心堂中,身著素色長衫的遊硯辭正臨窗而立,指尖撚著一株藥草,目光落在堂下那個正踮腳整理藥櫃的少年身上,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少年察覺到他的目光,回過頭來,眉眼間帶著幾分少年人的青澀,笑問道:「師父,咱們什麼時候去王府呀?」
遊硯辭收回目光,淡淡道:「不急。自有心急的人,找上門來。」
遊大夫話音剛落,就聽得醫館外傳來一陣整齊的靴聲,腳步沉穩,帶著軍人特有的凜冽之氣。
緊接著,幾名身披亮銀盔甲的將士推門而入,甲冑碰撞間叮當作響,卻不見半分喧嘩。
為首那人麵容剛毅,衝著遊硯辭拱手行禮,聲如洪鐘卻不失恭敬:「遊大夫,王府中筵席已備妥,王爺命屬下前來相請,還請移步王府一敘!」
遊硯辭這才緩緩放下指間的藥材,那是一株剛從藥簍裡揀出的川貝,葉片上還沾著晨露的濕意。他抬手理了理素色長衫的衣襟,衝對方微微頷首,唇邊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有勞龍乙小哥兒了。」
龍乙是中州王府的親衛隊長,往日裡對待外人向來是不苟言笑,此刻見了遊硯辭,語氣卻尊敬了幾分。
遊硯辭轉頭,朝堂下喚了一聲:「棲鶴。」
那正蹲在藥櫃前整理藥包的少年聞聲抬頭,眉眼清俊,眸光像山澗的清泉般澄澈。他應了一聲「師父」,動作麻利地將最後一個藥包塞進隨身的青布藥囊裡,又仔細檢查了一遍銀針、瓷瓶,這才快步走到遊硯辭身側,乖巧地站定。
師徒二人跟著龍乙出了醫館,門外早已停著一輛烏木馬車,車簾上繡著暗紋的纏枝蓮,低調卻不失雅緻。龍乙親自掀開車簾,請遊硯辭師徒二人上車,自己則牽著馬韁,與幾名親衛步行相隨。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平穩的聲響。車廂裡鋪著厚厚的軟墊,角落裡燃著一爐安神的檀香,煙氣嫋嫋,氣味悠長。
龍乙走在車旁,想起王爺的吩咐,便隔著車簾,將府中之事細細道來:「遊大夫有所不知,今日王府裡還留了四位歸宗弟子做客。剛巧其中一位前些日子遇上歹人,傷了筋骨,至今未能痊癒,王爺便想著,請您到府中時,順手為那位弟子診斷一二。」
車簾內傳來遊硯辭溫和的笑聲,聽不出半分勉強:「好說好說,醫者仁心,本就是分內之事。」
說罷,他側過頭,看向對麵正襟危坐的少年,輕聲問道:「棲鶴,常備的金瘡藥、活血散,還有針灸用的銀針,都帶齊了吧?」
遊棲鶴連忙點頭,伸手拍了拍身側鼓囊囊的藥囊,聲音清脆又帶著幾分少年人的認真:「都在的,師父。金瘡藥備了三份,活血散裝了兩個瓷瓶,銀針也分了粗細兩套,連您常用的那柄小針刀,我也一並收好了。」
遊硯辭聞言,滿意地頷首,不再言語。他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目光悠遠。
雲州城的街巷依舊熱鬨,叫賣聲此起彼伏,隻是他這三年遊曆在外,竟生出幾分物是人非的感慨。
馬車一路前行,不多時,便緩緩停在了中州王府那朱紅的大門前。
師徒倆隨著龍乙穿過九曲迴廊,一路行至中州王府的正廳。朱紅的廊柱雕梁畫棟,鎏金的匾額上「德馨堂」三個大字遒勁有力,堂內燃著龍涎香,煙氣嫋嫋,襯得滿室華貴又不失雅緻。
遊硯辭身姿挺拔,素色長衫的衣角拂過光潔的金磚地麵,他緩步走上前,對著主位上的中州王趙嘉燁拱手行禮,聲音清越沉穩:「草民遊硯辭,見過王爺。」
身旁的遊棲鶴亦學著師父的模樣躬身行禮,少年身形清瘦,脊背卻挺得筆直,眉眼間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趙嘉燁連忙抬手虛扶:「遊大夫不必多禮,快請坐。」
師徒二人謝過恩,方纔落座。遊硯辭剛一坐穩,便開門見山,語氣裡帶著醫者的乾脆利落:「王爺,不知府上傷者是哪一位?草民這便為其看診。」
話音落下的瞬間,堂下一側的高瞻目光驟然一凝。
自遊硯辭師徒踏入正廳起,高瞻的視線就沒離開過二人。
他先是打量遊硯辭,見此人麵容清臒,雙目炯炯有神,雖身著布衣,卻自有一股超然氣度,絕非尋常江湖郎中。
而後,他的目光便牢牢鎖定在了遊硯辭身後的少年身上,那少年垂眸斂目,周身氣息內斂,竟讓人看不出半分深淺。
聽得遊硯辭問話,高瞻收回打量的目光,麵上不動聲色,語氣隨意得像是閒談:「傷者是小徒離殤,此刻正在後院陪王妃說話,還請遊大夫稍待片刻。」
遊硯辭聞言,抬手捋了捋頷下的三縷青須,唇邊漾開一抹淡笑:「好說。」
堂內一時安靜了幾分,隻餘檀香嫋嫋。
片刻後,高瞻忽然開口,目光再次落在那少年身上,語氣帶著幾分探究:「遊大夫,吾觀這位少年郎眉目寬闊,身姿挺拔,站在那裡靜若鬆竹,氣勢沉穩得很,莫不是隱於市井的江湖高手?」
這話一出,遊硯辭先是一怔,隨即仰頭哈哈大笑,笑聲爽朗,震得屋梁上的銅鈴微微作響:「先生說笑了!」
他笑著搖了搖頭,伸手拍了拍身旁少年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戲謔:「老夫這徒兒,平日裡隻會蹲在藥櫃前配配藥、給病患看看診。他那雙手,拿得起銀針藥臼,哪裡拿得動刀槍劍戟?要說武林高手,那可真是折煞他了。」
遊棲鶴自始至終都沒抬過頭,聞言依舊垂著眸,安靜地站在遊硯辭身後,彷彿一尊精緻的玉雕。
高瞻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許久,他卻連一個眼神都未曾回應,周身的氣息淡漠得像是隔絕了周遭的一切,唯有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