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家婢 第368章 探監(一)
穿過一條又一條陰暗潮濕的甬道,牆壁上凝結著滑膩的青苔,腳下的石板縫裡滲著汙水,每走一步都能聽見“啪嗒”的水聲。
迎麵而來的是一股混雜著腐爛稻草、黴味與淡淡血腥的氣味,嗆得人鼻尖發酸,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這裡的每一寸空氣,都透著腐臭。
徐青玉終於在最裡麵一間狹小昏暗的牢房裡,看到了傅聞山。
四目相對的瞬間,徐青玉清晰地從傅聞山臉上捕捉到了一絲愕然。
她麵上不動聲色,自然地遞過手中的錢袋,語氣放得更低,:“各位小哥,公主說不管傅公子犯了什麼罪,至少在順天府尹大人沒有審判之前,他還是傅國公家的小公爺,請諸位多多關照。”
說著,她又作勢拎了拎肩上挎著的竹籃子:“這裡麵都是些潔淨的衣物和吃食,方纔幾位小哥也驗過了,沒什麼不妥當的。”
那幾個衙役拿了錢,自然滿口應下,隻象征性地伸手抖了抖竹籃子,便鬆了手,甚至還很體貼地往後退了退,讓出空間——
畢竟是安平公主派來的人,想來也無非是來噓寒問暖,掀不起什麼風浪。
徐青玉轉身的刹那,目光便落在了傅聞山胸口的血漬上。
他還穿著那件精緻昂貴的常服,料子是上好的雲錦,此刻卻沾滿了汙塵與暗紅的血跡。
這幾日在牢中他壓根沒換過衣裳。
傅聞山向來愛潔,可眼下……成了階下囚…還有什麼尊貴和體麵?
傅聞山正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她將竹籃子放在地上,刻意躲開那道炙熱的視線,語氣帶著幾分嘲諷:“怎麼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狽?”
說著,她彎腰將籃子裡的東西一一拿出來:一件漿洗得乾淨平整的素色長衫,用油紙包好、還帶著餘溫的桂花糕點,還有一個裝著創傷藥的白瓷瓶,瓶身上貼著小小的紅紙標簽,寫著“止血止痛”四個字。
傅聞山坐在牢房角落的草堆上,視線隨著那雙白嫩的手挪動,從疊得整齊的衣裳,到散發著甜香的糕點,最後才緩緩落到徐青玉的臉上,聲音帶著幾分沙啞:“為什麼是你?”
他不是沒想過有人會來看他——
或許父親會來質問,或許曾經的好友會來幫他打點,可他唯獨沒料到來的人會是徐青玉。
他喉結動了動,語氣裡帶著幾分急意:“這裡汙濁不堪,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他心裡又氣又急,徐青玉不過商戶出身,京都裡勢力錯綜複雜,她到底是如何打通關節,敢深夜闖入這牢房之中?
徐青玉將乾淨衣裳隔空丟了過去,又把那瓶白瓷瓶往他的方向推了半寸,目光落在他胸口的血汙上,聲音輕了些:“聽靜姝說傅國公一氣之下砍傷了你,你還好嗎?”
傅聞山卻隻皺緊了眉,語氣帶著幾分強硬:“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趕緊回你的青州城去。”
徐青玉沒接話,反而半蹲下來,將油紙包裡的糕點一一擺開:有做成梅花狀的酥點,花瓣紋路清晰;還有綠豆酥,捏成小巧的元寶模樣,個個栩栩如生。
她將這幾碟點心往他跟前推了推,抬眸看向他,語氣帶著幾分委屈:“來都來了,傅公子一見麵就把我往外趕,不覺得自己狠心?”
她看著男人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眼下那一片濃重的烏青,還有明顯消瘦了一圈的身形,再想起外間關於傅聞山“弑弟”的那些流言蜚語,心裡莫名一揪,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
“傅聞山——”徐青玉的聲音低了下來,卻異常平靜篤定,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牢房裡,亮得像淬了光,“我信你。”
傅聞山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淡淡笑了笑,伸手拿起一塊梅花酥放進嘴裡。
可隻有苦澀順著舌尖,一直漫到了心底。
“我知道……你信我。”
徐青玉恍然。
她加重語氣,“我會救你出去。”
傅聞山一下惱了,一字一句:“回你的青州城去!”
徐青玉半蹲在地,嘿嘿笑,“我偏不。”
“京都不比青州城,你無權無勢!更何況我傅聞山還輪不到你一個婦人來救!”
徐青玉盯著他的眼睛,半晌“嘖嘖”了兩句,“我偏要救。你來咬我啊——”
傅聞山臉都氣綠了。
偏偏那人還在挑釁,“哎呀,你出不來,打不著我——”
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幾句話就讓他紅溫……甚至讓他生出想打人的衝動——
好欠揍!
傅聞山牙齒咬得嗤嗤響,惡狠狠盯著那人,但眉間戾氣到底瞬間全部散開。
“好了。不逗你了。”徐青玉瞬間斂了笑,真把傅老六逗狠了,萬一跳出來打她怎麼辦?
她低咳一聲,“時間緊張,咱們長話短說。”
“外間都在傳你殺了那位外室夫人和你的親弟弟,到底是怎麼回事?”
傅聞山嚥下一口糕點,慢慢地回憶起那日的場景。
“那日我去見了她一麵,並且將李管家的頭送給她做禮物。”
徐青玉眉心一跳。
她早知傅聞山心狠手辣,卻沒料到他竟然送給那人一顆人頭。
“我告訴她,她和她兒子,國公府隻能留一個,讓她做一個選擇。”
徐青玉微微挑眉,“若你想要她的命,大可以悄悄結果了她,為何要留有一線生機?”
傅聞山忽然微微湊近,耳朵警惕地聽著四周的動靜:“因為我懷疑母親的死沒那麼簡單,我也懷疑我眼睛中毒,或許背後有她在推波助瀾。”
“你母親的死?”徐青玉後背一涼,全然沒想到這背後竟一環套一環。
“沒錯。這位新夫人她三四年前就跟了我父親,他那孩子如今兩歲。這孩子出生的時間正是我母親死的時間。一切都太過湊巧。”
“你懷疑是她對你母親下的手?”
“沒錯。父親對外都說我母親是病死的,可我當時正在前線無法抽身,因而母親死的時候我並不在身邊。等我回來時母親早已下葬。而且母親的貼身丫鬟和乳母都不見了蹤影,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們,卻始終了無音信。”
“可你眼睛中毒,卻是去年在戰場上發生的事情。”
傅聞山輕輕一笑,眼底深沉如海:“我想,我大約已經猜到下毒的人是誰。”
徐青玉沉默半晌,追問:“是誰?”
難不成真是皇帝?
傅聞山卻搖了搖頭:“我在等……最後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