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家婢 第376章 深陷(一)
而這天一大早,一支車隊便在南城門集結。皇家護衛數十人將馬車看管得嚴嚴實實,最中間那頂青幔馬車,便是安平公主的座駕。
安平公主撩開車簾,回頭望了一眼那冰冷的城門。
霧色濛濛之中,彷彿吃人的巨獸。
她凝視著那巍峨的城牆,恍惚間彷彿回到了十二歲那一年——
當時她也是候在這裡聽父皇身邊的大太監宣旨,一位書生從城牆上一躍而下,剛好落在車馬隊伍前頭的空地上。
那人腦袋嗆地。
她穿過人群,隻瞥見一地的鮮血。
老百姓們紛紛哭喊,寒冬臘月裡排在道路兩側為她送彆。
文武百官中,有為她作詩的,有為她奔走呼號的,也有為她哭得如喪考妣的——
幼年的她那時什麼都不懂,甚至不懂臨行前一晚母妃為何流淚,她隻覺得十二歲就要嫁人,嫁的還是彆國之人,心裡害怕得很。
很久後她才明白,母妃哭的不是生離,而是死彆。
沒有人想到她能活著回來。
可今日不同往日——
城門空空如也,隻有守衛軍備森嚴,再無一人為她送彆。
安平公主想起徐青玉說的那些話,心裡的憤怒像一頭猛獸在心底胡亂啃咬著。
她這才明白,原來自己心底一直藏著憤怒與不甘。
皇後娘娘隻派了一位年長的婢女來送行。
那婢女揣著皇後的懿旨,聲音高亢有力:
“承皇後懿旨:安平公主侍奉高祖皇帝遺物時不謹,致禦前珍品崩損。此舉非僅疏忽,實乃怠慢先帝,不孝不敬之至。高祖開創基業,一物一器皆蘊含祖德宗功,豈容兒戲褻瀆?汝身為天家血脈,上不能感念先祖櫛風沐雨之艱,下不能恪守恭謹孝賢之禮,驕縱任性,乃至如此。
即日起,罰安平公主禁足思過半年。期間抄錄《孝經》、《女則》各百遍,靜思己過,何時真正悔悟,何時再行定奪。望爾深刻反省,洗心革麵,勿謂言之不預!”
宮女唸完皇後懿旨,又囑咐她:“公主殿下,您如今是戴罪之身,也莫怪皇後娘娘。既然回了青州,公主就該安分守己,勤加修身纔是。”
安平公主垂下眼簾。
她清楚,這哪裡是皇後的意思,分明是她那位父皇的授意。
真是有趣啊。
無論過去多少年,她這位父親,總習慣躲在女人身後。
十一年前羊城之辱,父皇便遣她一個小小弱女子和親救國;今日皇子被俘,她這送了幅凱旋圖的女兒,卻要被無辜牽連。
難道這世上的道理,都在胯下二兩肉上粘著?
安平公主低頭受訓,掩下嘲諷的唇角。
那嬤嬤像是又抓到了她的把柄,不無得意地說道:“公主殿下這是要對皇後娘娘不敬?”
一旁的白霜看不過眼,冷笑反駁:“公主這是為二皇兄憂心!二皇子身陷敵營,生死未卜,公主殿下日夜牽掛,何來不敬之說?”
那嬤嬤臉上氣得扭曲,重重一拂衣袖:“那就請公主殿下快些上路吧!”
安平公主一聲令下,馬車緩緩啟動,逐漸消失在一片鎏金般的雲霞之中。
伴隨著車隊遠去,在不遠處的茶樓二樓窗邊立著一位矮胖官員。
他身著緋色圓領大袍,袍身用細密的金線繡著盤領大花,腰間係著玉帶,上麵浮雕著瑞獸紋樣,通身威嚴氣度。
他透過窗戶望著那遠去的車隊身影,低聲自語:“公主殿下遠在青州,卻不安分……這手都快伸到前堂來了——”
他手裡捏著一份奏疏——
正是安平公主夾帶在貢品裡的那封。
按流程所有奏疏都得上報至尚書省與中書省,而那日中書省值班的,恰好是他的門生。
他們這一派係都是二皇子的黨羽,如今二皇子親征前線,他們自然要守好這大後方。
他再次展開奏疏細細品讀,臉上神色愈發複雜:“公主殿下倒有兩分學識……”
這份奏疏寫得極為精妙,裡麵不僅梳理了大周朝後院與前朝的關係人脈網,還包含了對整個戰場佈局的考量。
他自然不信這樣的奏疏出自安平公主之手,隻當是她門下養了厲害的師爺或幕僚。
可僅僅是這份奏疏展現出的學識眼界,已足夠讓人忌憚。
“公主殿下,她到底……想做什麼?”他皺著眉思索許久,仍想不出答案。
一個不受寵、封地遠在京都數百裡外的公主,無權無勢,又是個婦人,難道是想向二皇子示好,為自己將來鋪路?
“可惜了,這份奏書來得不是時候,若是更早一些……”他語焉不詳地說著,隨後將奏疏扔進了房間內正燃燒旺盛的火盆中。
中年男子麵色陰沉,又想:這安平公主若是真心投靠二皇子殿下,為何不將這封信私下交給二皇子?如今二皇子被擄去敵營,若是陛下看到這封信,豈不更為惱怒?
他身邊立著一位幕僚,輕聲說道:“公主此舉,有些不合時宜。”
中年男子冷哼一聲:“婦人乾政,成何體統?我們大陳朝不需要能乾的公主,隻需要聽話的公主。”
幕僚道:“前兩天宮中傳來線報,說是皇後娘娘讓公主在跟前儘孝,公主卻失手打碎了高祖皇後的一套瓷器,皇後娘娘大為惱火,還罰她在殿前跪了許久,過往宮女太監全都瞧見了公主的醜態,讓公主殿下威儀掃地。既然皇後娘娘表了心意,咱們不妨投其所好。”
那人知道幕僚的意思,微微皺眉,似並不讚同:“她……畢竟是公主。”
幕僚兀自一笑:“公主動不得,公主身邊的狗也動不得嗎?”
“你的意思是?”
“公主這一次進京不是帶了兩家繡莊嗎?聽說一路上,她跟那綢緞莊的小娘子等人關係緊密。那就先動這兩條狗?如此也是向皇後娘娘聊表忠心。”
“姓沈的那家…與公主關係密切,動沈家太過顯眼。既是公主,也不能結怨太深,敲打敲打她,叫她乖巧一些便是。”
幕僚明白了,“是!屬下即刻寫信給青州知府。那位何知府這些年每年都會寫信問大人安,早已有心為主君效力。”
中年男子滿意一笑,再次推開窗戶,望著晨霧中的京都。
都道京都富貴迷人眼,可誰又知道,登高必跌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