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家婢 第57章 離間(二)
秋霜心裡一跳,「奴婢…奴婢和青玉姐親如姐妹,如今奴婢一個人攀上高枝兒,過上了好日子,就想著讓青玉姐來屋裡伺候,讓她做些輕簡的活兒,也是讓她跟著沾沾光。」
「你膽子倒不小,青玉是服侍我的,你算什麼東西,也敢腆著臉讓青玉去你屋裡?我看你是過兩天好日子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沈玉蓮罵了兩句,心中落定。
昨兒個聽周隱提起此事,她隻當是周隱對徐青玉念念不忘,所以假借秋霜之手來騙取青玉的賣身契,實則是想將青玉收入房中。
可昨夜她翻來覆去的想,心裡總不踏實。
青玉那丫頭心眼多,會不會假意答應她留在身邊效力,實則通過秋霜迂迴要回自己的賣身契出府去?
不得不防。
還是得讓她儘快成婚。
這女子一旦成了婚,身上那根傲骨被人抽走,自然慢慢就學會了溫柔乖順。
沈玉蓮也說不清楚為什麼自己不願青玉離開周府。
她隻是本能的害怕青玉離開。
若青玉離開周府,那她真成孤家寡人。
以後再出紕漏,誰來轉圜?
因而一牽扯到青玉,她總是免不了多思多想。
「當真是你的主意?不是青玉的意思?」
秋霜忙不迭點頭,「二少奶奶,青玉姐根本不知道這事兒呢,不信您拉她來問就是了!」
「行了。我信你一回。」
沈玉蓮站起身來要走,似想起什麼,扭頭朝秋霜展顏一笑,「你這丫頭啊,是真老實。」
秋霜不明就裡。
「你還不知道吧。其實最開始婆母和我都中意納青玉入門,你也不想想,論相貌、性情、身段,你秋霜哪樣比得過她青玉?」
「可惜。人家青玉還瞧不上二爺呢,桃姨娘跟她提那麼多次,她都裝聾作啞。」
這件事,並不是雅風苑的秘密。
那天二爺踹了青玉一腳,也是因為納妾這事兒。
「那丫頭聰明,曉得明哲保身,紫娟剛死她就來主動請纓說好好安葬紫娟,藉故跑了。」沈玉蓮眼睛滴溜溜一轉,臉上笑容更甚,「若非如此,這潑天富貴還輪不到你秋霜呢。你呀,可得好好謝謝青玉把這機會讓給你。」
果然。
秋霜麵色微變。
沈玉蓮滿意了。
管她秋霜什麼動機,彆讓這兩個丫頭走得太近纔是。
沈玉蓮前腳剛走,徐青玉後腳就尋了個間隙摸了過來。
徐青玉瞧見秋霜神色恍惚的站在視窗,快步上前問道:「她為難你了?」
徐青玉反複想著周隱說的那些話,「二爺說,你昨天提起要讓我來你屋裡伺候…你到底怎麼想的?」
秋霜不動聲色的抽走自己的手。
她突然想起紫娟死的那一晚。
她記得…徐青玉曾勸誡紫娟不要去偷聽,她說得鄭重其事疾言厲色,就彷彿未卜先知似的,知道紫娟命中有那一劫。
再有,青玉姐那天一直詢問沈玉蓮如何處置紫娟後事。
難道那個時候,青玉姐就已經察覺主家的心思?
她倒是明哲保身了,卻推自己入地獄?
毫無疑問,青玉是她們幾個之中最聰明的。
否則沈玉蓮也不會扣著她的賣身契不肯放。
秋霜雙拳緊握,緊咬下唇,可她心思單純,藏不住心事,麵色便顯得異常。
她彆過頭去,「我怕二爺對你有心思,所以想把你弄過來,再尋個錯處把你弄到其他院裡去。三小姐不是誇你聰慧,一直想要你過去伺候嗎?就算你現在不好出去,也至少能換個地方。」
徐青玉心中一凝,看著眼前秋霜那稚嫩單薄的身子,突然說不出話來。
「多謝你為我考慮。」不知怎的,徐青玉鼻頭有些發酸,「隻是少奶奶不會輕易放我走,你彆以身犯險,保護自己最為要緊。」
秋霜眼眶也紅了,她轉過頭來盯著徐青玉的臉,彷彿要從她臉上尋個答案似的。
可她是個蠢笨人,也不比徐青玉有本事,看不出對方在想什麼,索性張口問她:「青玉姐,你到底…」
終究將話吞了回去。
「青玉姐…」她蠕蠕唇,稀薄昏暗的陽光落在少女的臉頰上,徐青玉隻能刻意忽視她交領處肩下的青紫,視線往上,秋霜那張稚嫩的臉上笑容蒼白,帶著一絲乞求,「我想看看錶哥給我留下的那支銀簪。」
徐青玉偷摸取了來給秋霜。
秋霜摟著它緊緊貼在胸口,如獲至寶。
徐青玉眼看著她紅了眼,看她雙肩抖動,無聲啜泣。
半晌。
「身子都臟了,隻有這簪子是乾淨的。」她擦了一把眼淚,將簪子塞回徐青玉手裡,「青玉姐…找個機會…幫我還回去吧。」
徐青玉隻覺得手裡這簪子重如千斤。
她舔了舔唇,「少奶奶向來嘴利,說話也不饒人,她若是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你就當她是放屁。」
秋霜搖頭,舌尖發顫,將所有疑問和苦楚儘數吞下。
她哪兒捨得怪徐青玉。
青玉姐沒做錯任何事。
她隻能怪自己,「是我命賤,怪不了任何人。」
「命之一字,天予之,自成之。何言賤乎?」
「天地之人,各有寄之。或為鬆柏,經寒彌茂;或為江流,百折向東。」
秋霜向她看來,徐青玉朝她一笑,小娘子眼睛亮得嚇人,幽幽的,好似蒼茫海麵上的一盞孤燈。
「我給你翻譯一下。」
「意思就是……弄不死我的,我就弄死它。」
或許,弄死一個人簡單。
但想要一個人死心塌地的對自己忠心,卻難。
沈玉蓮莫名其妙的察覺到了一種危機。
說來說去,能捆住徐青玉的法子除了賣身契,便隻有婚約。
誰當姑孃的時候不是心高氣傲?
她沈玉蓮未出閣的時候,還曾想著將來就算嫁了人,她也有本事把夫君調教得規規矩矩。什麼委屈、什麼忍讓、什麼犧牲,沒本事的女人才會把日子過成那樣。
但是…瞧瞧她如今這模樣呢?
嫁了人的婦人就如同上了枷鎖的犯人,自有婆家管束著,再生一兩個孩兒,她徐青玉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得給她沈玉蓮當牛做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