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家婢 第75章 出府(二)
而梧桐苑內,所有行囊收拾完畢,一行人整裝待發。
周顯明正在和傅聞山說話,傅聞山明日就要離開,周顯明不提,傅聞山也很自然的說起此事,隻叫周顯明放心,兩個人正說著話呢,就見靜姝走了過來。
周顯明似無意問了一句:「陶罐呢?」
「什麼陶罐?」
周顯明是進士,記憶力非同尋常,因而記得靜姝剛才說後廚的阿笙來還陶罐一事,他見靜姝兩手空空,便隨口問了一句,靜姝卻一下答不上來。
傅聞山發現靜姝的異常,微微蹙眉,「來的是誰?」
倒是石頭笑道:「不是阿笙,是雅風苑的青玉姑娘,我剛從門縫邊瞧見她的身影。」
靜姝瞪了石頭一眼,傅聞山卻已經問她:「她來做什麼?」
傅聞山原本想著,徐青玉和靜姝交情不深,肯定是來找自己的。
靜姝隨口敷衍:「她來跟我告彆。」
傅聞山不喜手下人欺瞞,當下敲敲桌子,「說實話。」
倒是周顯明眼尖,「你背後藏的什麼東西?」
見傅聞山也望了過來,靜姝頭皮發麻,隻能承認是徐青玉來找她,「今兒個周家二少奶奶高興,赦了青玉姑孃的奴籍,她請我幫忙,明天經過官府的時候幫她銷籍。」
靜姝說著話,可那雙眼睛卻飄忽的盯著傅聞山。
徐青玉深夜來尋她,這賣身契肯定來得蹊蹺!
公子何等聰慧之人,定然一眼知曉!
「你二人何時關係如此親密了?」周顯明也覺得有異,平日倒也沒見那丫頭來這梧桐苑,不過他也沒有深究,隻是笑到,「你們明日從周府出發,並不經過府衙,何必繞路?你和石頭可是明章的左膀右臂,缺一不可,這賣身契交給我,我給她辦了便是。」
「不必。」
靜姝尚未出聲,倒是傅聞山先開口阻止。
周顯明盯著那人發笑,他意味深長的「哦」了一句,「怎的,少見你如此激動,是看中了這丫頭?」
傅聞山忽而抿唇。
若是承認,周顯明必定將徐青玉塞給他。他那馬車裡帶著外祖的屍骨,絕不能叫人發現!
周顯明就逗他,「那丫頭容貌姣好,性子也謙遜,你如今還沒有成家,也沒個房裡人,你若是看上了,我將她送你便是。」
「不是。」傅聞山喉頭一滾。
「那她為何將賣身契拿來給你?難道不是要跟著你走的意思?」
「她幫過我一次,所以求上門來。」傅聞山指了指靜姝,「再者,她求的是靜姝。我與她…不甚相熟。」
周顯明似信非信,「行吧,那倒也不必麻煩,我替她辦了就是。靜姝,這通州城的水深得很,這人仇家又多,你可得守好你家公子!」
見周顯明鬆口親自去辦,靜姝鬆了一口氣。
傅聞山見目的達到,也不再糾纏。
徐青玉這一晚根本沒睡著。
一則是床頭下詭異不見的那包藥草,二則是天亮靜姝就要去官府銷籍。
她蜷縮坐在通鋪的角落裡,彷彿熬燈油一般守著天亮,琴音見她半晌不睡,索性吹滅了燈。
這下,整個天地萬籟俱寂。
徐青玉從未這般焦心熬肝的等清晨的那第一縷霞光。
如何睡得著?
事情不落定,就存在變數。
隻要那天一亮,她就能擺脫奴籍,正大光明的離開周府。
到了後半夜,徐青玉實在熬不住,上下眼皮打架,歪靠著牆角也睡著了。
雞鳴剛過,天邊一抹魚肚白,琴音她們起床便驚動了徐青玉。
徐青玉雙眼一睜就是乾,她換了一身輕便的衣裳,將頭發全部利落挽起,冷水沃麵後整個人方纔冷靜下來。
她又取了幾根筷子摟在懷裡,架著腿,拿刀削尖後取出其中兩根盤發,另外幾根分彆藏在袖口、裙腿等處。
沈玉蓮說過很多屁話,但有一句話說對了。
外麵的豺狼虎豹比起周府來隻多不少。
她要掙錢,她要養王氏,她還要找徐三妹,前路可謂是千難萬險。不搞點武器防身怎麼行?
周府的菜刀不好攜帶,這筷子也不頂事,她還是需要一把匕首。
沈玉蓮一大早就看見她在院子裡晃悠,心中耿耿於懷,便酸了她一句:「怎麼還沒走?彆是想讓我這兒吃白飯吧?」
徐青玉笑著道:「快了,快了。」
沈玉蓮冷哼一聲,「我看你在外頭能混出個什麼名堂來!」
很快,徐青玉就聽見外頭白雪叫她,「青玉姐,梧桐苑的靜姝姑娘剛才來給你留了一封口信——」
話音剛落,那封信就被徐青玉奪了過去。
徐青玉心中已覺不妙。
靜姝的動作太快了。
府衙辦事拖遝,絕不可能如此迅速!
果然,當看見那封信裡的內容,徐青玉臉色煞白,她聽見前院傳來的動靜,知道這是周家人正送彆傅聞山,當下拿著那封信拔腿就跑。
馬車鈴聲「泠泠」作響,周家正門大開,周家幾個小輩還有田老夫人和嚴氏都在,烏泱泱的一群人堆在前院門口。
徐青玉心道不好,果然聽見車夫長鞭一甩,那馬車緩緩啟動,消失在眼簾之中。
冷不丁,人群中徐青玉撞了出來,一片驚呼,惹得嚴氏極為不喜,「要死啊,這般慌慌張張——」
徐青玉胸脯起伏,臉色煞白,聲音卻平靜:「老夫人,婢子與那位靜姝姑娘交好,不知他們這麼一大早就要離開,特意趕來相送,還請夫人允準。」
倒是那周顯明大手一揮,「去吧。」
說話間已耽誤了一些時間,那馬車揚長而去,徐青玉甩開膀子狂奔在清晨的長街上。
她要追上去問個清楚,什麼叫賣身契和放良書都交給了周顯明?
憑什麼要交給周顯明?
她徐青玉是牲畜市場上待人挑選的雞鴨牲畜不成?
徐青玉心中一股戾氣亂竄,直衝腦門,不管不顧的掀裙追著那輛馬車,總算在轉角處追上,那靜姝將套馬繩一提一勒,隨後跳下馬去,臉上一抹羞愧之色,「青玉姑娘——」
話音剛落,那人卻像是炮彈一樣衝開了她的防守,徑直跑到馬車車簾旁停下。
徐青玉追了一路,跑得滿腦門的汗,臉色血紅,大口喘息。
車簾翻飛之際,那位傅公子猶如人間皎月高懸枝頭,半點不沾這世俗的塵埃。
靜姝牽著馬向她走來,拽著她,生怕她衝動行事惹傅聞山不快,「青玉姑娘,是我…是我不好…」
徐青玉卻掙脫她的手,仰頭看向車簾後端坐的那人。
這人,真他媽的帥啊。
心腸,也是真他媽的歹毒啊。
剛才跑得急,猛吸了幾口涼氣,嗆得她眼睛發紅,她弓著身子,雙手撐在膝蓋上粗重喘氣,看著那張神仙麵容,徐青玉滿腔戾氣陡然散開,理智瞬間回歸。
她得罪不起這個男人。
她舌尖一顫,怒氣瞬間像是生吞玻璃渣一般全部吞進喉噥裡,聲音一轉,變得平靜:「傅公子…你幫過婢子,婢子銘記在心,總想將來湧泉相報。可婢子竟隻知公子姓傅,還不知恩人名諱。」
徐青玉難受啊。
這世上還有什麼事能比血海深仇之人就在眼前,她卻連對方名字都不知道?
那她將來怎麼報仇?
找誰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