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家婢 第87章 小刀(二)
徐青玉鬆手,小孩哥正要發火,卻見那人笑吟吟的看著他。他哼了一聲,罷了罷了,好男不跟女鬥,再者…這娘兒們長得挺漂亮的,也講義氣,他就不跟她一般見識了。
“我今年十二。”
十二啊。
這可有些難辦。
她研究過《大陳律法》,像小孩哥這種逃難來的,最多隻能算流民,就一個流民身份還需要父親或成年長輩辦理戶籍。
而小孩哥又是個孤兒,即使送去慈幼院這樣的地方,也會被官府充做佃戶或者官奴。
賣身給世家大族做奴,也是獲得籍貫的一種方式。
而大陳朝男性十五歲才能稱作“丁”,在理正或德高望重之人做擔保的情況下,胥吏才肯辦理戶籍。
就像她上次去錢莊存錢,若不報徐大壯的名字,錢莊根本不會做孤身女子的生意。
這世道,女人沒有任何權利,女人的權利隻能依附男丁獲得。而男人,隻需要有胯下二兩肉就能獲得行走世間的權利。
真他媽操蛋。
見徐青玉一臉複雜之色,小孩哥惱了,“十二歲咋了?你彆看不起人!你遇見啥事了,跟小爺我說說!”
十二歲啊——
那還有三年呢。
若是吃好喝好長得結實,或許要不到三年。
到時候就報個十五,再拿銀錢賄賂胥吏,這小子的籍貫也不是辦不下來。
到那時,這小子就能成為她的白手套。
徐青玉第一次認真打量小孩哥。
小孩哥麵黃肌瘦,四肢跟竹竿兒似的一撇就能斷,但那雙眼睛……像剛出生的狼崽子。
嗯。
這孩子有血性,人雖然不怎麼老實,但講義氣,可堪重用。
“你叫什麼名字?”
小孩哥瞪她一眼,“小爺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包子哥是也!”
“難聽。”徐青玉毫無民主意識,“我看你小嘴跟刀子似的,以後你就叫小刀吧。”
小孩哥表示反對:“我不。我愛吃包子,我一口氣能吃三十個包子,我就要叫包子哥。”
這死孩子,還沒到青春期了嘛,怎麼這麼叛逆?
“反對無效。”徐青玉輕輕彈了一下他的腦門,力道不重,“你現在叫小刀,中年發福了就叫大刀,老了就叫老刀。多省事。”
小孩哥反對得更大聲了,“我不!”
“小刀。”徐青玉笑著,眼睛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蕩漾,讓人看了心裡癢酥酥的,“你以後跟著我乾吧。”
小孩哥驀地沉默了,隨後捂著肚子哈哈笑,“你?你是個奴婢,自身難保,整日伺候彆人咧,我纔不跟著你!”
徐青玉坐在台階上,聞言隻是笑笑,隨後翻動那張帕子,讓它曬得更均勻。
小孩哥的笑聲漸漸弱了下去。
他定定的望著她,突然心裡彷彿有什麼奇怪的東西鑽了出來一樣,像那春日雨後春筍,“咻咻咻”的就冒尖,戳得心裡癢癢。
他鬼使神差的問:“跟著你……能乾什麼?”
徐青玉認真想了片刻,“能吃飽穿暖,能有尊嚴的活著。”
小孩哥一怔。
他以為她會說:封侯拜將、呼風喚雨、權勢滔天、穿金戴銀。
可是她卻給了一個很樸素的答案。
樸素的答案…往往更讓人信服。
就好比,有人說要帶你發財,你問他發多大的財。
他說黃金萬兩,你一定不相信。
可他要說黃金一兩,那你一定會謹慎斟酌。
小孩哥喉頭一滾,明明不想答應,偏偏說出的話違背本心,“殺人放火的事情我可不乾,像上次那種害你大哥的事情以後可不做。”
徐青玉一笑,隔空扔給他一兩銀子。
小孩哥摟著熱乎乎的銀子,暗道這小娘兒們好厲害,看著是給周府做奴才的,然而出手比那些紈絝子弟都要闊綽。
嗯,是個有本事的。
腦子夠好,心腸夠壞,至少眼下看起來比他有前途。
“第一,我出府一次不容易,也不知道下次出來是什麼時候,所以你得學會支配這一兩銀子。若是叫我發現你給其他人或者打腫臉充胖子,你也不必跟著我。”
小刀哥掂著銀子的重量,眼睛滴溜溜轉,像是貓兒吸上了薄荷,一臉如癡如醉。
“第二,彆再遊手好閒,買一身乾淨衣裳,去武館學點東西。”
刀哥瞬間覺得銀子燙手,“一兩銀子?拜師錢都不夠!”
“你當我銀子是大風刮來的?”徐青玉給他一個爆栗,她將帕子疊整齊放好,見小孩哥一臉咬牙切齒不服管教的模樣,彆說,這叛逆的模樣還挺可愛,“姐姐我教你一課,這辦事嘛,富有富的辦法,窮有窮的辦法,不要臉有不要臉的辦法。”
小孩哥湊上來,“我挺不要臉的,你說說…”
“你選家武館,先混做打雜的進去偷學,被發現了也不用急。就在武館附近竄人家樹枝上偷看,他若攆你,你就跑。抓到了你就求饒,把你方纔跟我說的身世添油加醋的再說一遍。他們若是打你,你就痛哭流涕做小伏低,保證下次再也不犯。”
“總之……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
“通州城內那麼多家武館,這家攆你,你去下一家。長此以往,你總能學個一招半式。”
小孩哥沉默片刻,盯著她,死嘴毫不留情,“我第一次見比我還不要臉的人。”
還是個娘兒們!
“臉麵和尊嚴對於你我這樣的人來說,不過是鏡花水月虛幻泡影。”徐青玉拍拍他的肩膀,“你記住了,天雨雖大,不潤無根之草。”
小孩哥愣了半晌,“若這雨潤不到我呢?”
“若雨不潤我,我就去搶雨來潤,總之,上天既然下了雨…那這雨…就必須潤到你我。”
刀哥抿唇,似在消化徐青玉說的那些話。
徐青玉疊好帕子放回袖囊裡,站起身來,“你若有急事尋我,就在周府後院那竹林最高處懸一塊紅色的綢布,然後在周府後院牆頭等我。”
小孩哥扭頭,看著那人遠去的背影,腦子裡還沒有消化,見那人要消失在人群中,他突然大喊了一句:“那你啥時候不給彆人端茶送水啊?”
若她一直做奴婢,那他們的大業啥時候才能開始?
徐青玉頓在台階上,人群洶湧中,她臉上始終掛著淡笑。
他沒聽到她的聲音。
卻看清楚她的唇形。
她說了兩個字。
——快了。
快了?
那是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