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家婢 第95章 疑心(四)
徐青玉連忙下跪,心中驚駭,麵上便露出惶惶模樣,“老夫人……您在說什麼,什麼阿笙……”
“你用不著跟我狡辯!你一直都知道沈氏假孕之事!周嬤嬤早就問過雅風苑那幾個丫頭,沈玉蓮的月事帶是你親手縫製,貼身衣物也是你在清理!那大夫說得明明白白,沈玉蓮之前來過月事!鐵證如山,你是非要我把大夫和沈玉蓮叫來當堂對峙是不是?!”
“假孕?”徐青玉張大嘴,雙拳緊握,“什麼假孕?二少奶奶…假孕?”
“還要裝模作樣?”田氏驟然發狠,“我是看你哄著沈玉蓮交一半嫁妝的份兒上給你留兩分薄麵!如今你又對小五有救命之恩,我有心寬恕你一回!你若是現在把事情招個乾乾淨淨,我便看在這兩樁功勞上放你一馬!”
徐青玉頹然坐在地上,眼淚“唰”一下冒了出來,她牙關發顫,彷彿受了天大委屈一般,“老夫人,青玉可以對天起誓,完全不知您說的假孕之事!二少奶奶或許是來過信期,可家裡的老人說過,女子剛懷孕時也會見血,奴婢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哪兒懂這其中彎彎繞繞?”
“再者奴婢拿到那月事帶也不曾細觀,隨手就洗了乾淨,根本無法分辨那是信期還是出血……是哪個天殺的大夫冤枉我們少奶奶,也冤枉我青玉!”徐青玉情緒激動,“老夫人既說要當堂對峙,那就把那大夫請來,奴婢倒要問問這大夫是不是庸醫,憑什麼說我們少奶奶是假孕?”
“難道我們少奶奶是錢多燒得慌,非要借假孕來貢獻自己嫁妝?”
“又或是奴婢跟少奶奶有什麼深仇大恨,冒著被趕出府的大風險去置少奶奶於死地?”
小娘子聲音裡帶著顫抖的哭腔,眼淚簌簌往下,田氏沉著臉,嚴氏倒是有些動容,她打量著田氏的臉色,慢吞吞說道:“這丫頭說得也有道理。”
田氏淡淡瞥她一眼,嚴氏立刻噤聲。
“既然如此,那賣身契…是怎麼回事?你口口聲聲說和沈玉蓮主仆情深,為何贖身出府這樣的事情都要背著她偷偷摸摸?”
徐青玉心中驚愕,暗道田氏好辣的一雙眼睛。
怪也怪那個死瞎子!
“老夫人。”徐青玉額前浸出冷汗,“實在是那天少夫人懷了孩子,一時高興,就把賣身契給了奴婢,說放奴婢出府。當時奴婢掛念老孃和大哥,又擔心少奶奶出爾反爾,就著急忙慌的請傅公子身邊那個叫靜姝的婢女幫我去辦銷籍。可不知怎的,或許是傅公子急著回京,不肯為了我這麼個奴婢耽誤行程,賣身契兜兜轉轉的就到了夫人手裡。”
“那你先前還說些什麼不肯出府的鬼話?”
“老夫人,奴婢也是後來才曉得,我那大哥欠一攤子賭帳,還把我三妹給賣了!我要是出了府,第二天就能被他賣到窯子裡去!奴婢心中實在害怕,想著隻要依靠老夫人,我那大哥就不敢來找我麻煩。”
屋內響起小娘子的啜泣聲。
地上那小娘子雙肩不停抖動,哭得我見猶憐,田氏歎氣一聲,伸出那雙乾枯的手將她扶起來,“實話告訴你,沈玉蓮…肚子裡根本沒孩子。”
徐青玉倒抽一口涼氣,震驚的看向田氏。
她震驚的自然是……田氏為何要突然跟她這樣一個奴才說起這些事。
難道是要滅口?
徐青玉頓時緊張起來,眼睛四下一掃,彷彿看見那張密密麻麻的朝著自己而來的網。
“後廚那阿笙因為記恨沈玉蓮拿回賞賜之物,在沈氏的飯菜裡做了手腳,大夫這才診出懷孕。第二日我便請了藥婆偷摸去看了她,沈氏肚子裡沒貨…是板上釘釘之事。”
“至於見紅流產…那不過是被藥婆催出來的經血罷了。”
徐青玉咬唇,愣愣的盯著田氏的眼睛,“老夫人告訴奴婢這些,就不怕奴婢轉頭告訴少奶奶嗎?!”
田氏笑了,她上了年紀,眼皮臊搭得厲害,隱約可見眼底泛著精光,“你前腳慫恿著她交出一半嫁妝,後腳又來了我冰心堂當差,你覺得……沈玉蓮不會疑心你暗中投靠了我?”
又來了。
後背那種涼沁沁的感覺。
田老夫人不愧是宅鬥聖手,這拿捏人心的手段……簡直是大宗師級彆。
她根本就有的學!
今晚要不是她偶然結下的善緣救了她一命,她又知道中醫根本沒辦法摸出是否來過月信,以及她篤定田氏不會大張旗鼓的請大夫和查雅風苑的人,隻怕她剛才早就在沉沉威壓之下吐了個乾淨。
殺人不過頭點地。
可誰有誅心的本事?
於是徐青玉麵上適時的露出害怕和恐慌的樣子,田氏拍了拍她的手,“不必害怕。我和沈氏不同,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這件事既然跟你沒有關係,你以後便是我冰心堂正兒八經的人。隻要你安心做事,我虧待不了你。”
徐青玉心中石頭緩緩落地。
她知道,阿桂所說的“最後一關”,她算是闖過了。
嚴氏因先前徐青玉那幾句“團結一氣辦大公子的外放之事”而對她生出不少好感,當下笑著道:“行了,彆跪著了。”
她扯起徐青玉來,又拿帕子給她擦了擦額前的汗,“看把你緊張的。老夫人是菩薩心腸,你今天又救了小五,是我們周府的恩人,她老人家一定會給你謀個好前程。”
好前程?
什麼樣的好前程?
能出府的那種好前程嗎?
徐青玉一臉感激之情,連聲應了下來。
徐青玉琢磨著,這算是獲得田氏的信任了吧,畢竟最後田氏鬆了口,還讓她這幾天彆往雅風苑跑,省得被沈玉蓮當做出頭鳥打下來。
可沈玉蓮那犟脾氣,這一回賠了夫人又折兵,焉能讓她好過?
夜晚,徐青玉借著消食的名義來回在冰心堂走著,她腦子裡複盤著此事,確認自己算無遺策以後,才勉強放下心來。
那什麼時候提出府合適呢?
她對周榮的救命之恩還熱乎著,田氏又對她消除了戒備,若是尋個合適的機會,順水推舟不露痕跡的提起出府之事,田氏未必不會答應。
徐青玉出神想著,一抬眼就看見庭園後的竹林最高處纏著一處紅綢帶。
那是她和小刀的聯係訊號!
徐青玉快步靠近牆邊,小心翼翼的叫了一句:“小刀?”
這麼大晚上了,小刀怕是已經走了。
哪知一牆之隔小刀懶洋洋的聲音響起,“小爺在呢。”
……
“有個訊息,不知對你有沒有用。”小刀打了個哈欠,他下午就把這紅綢綁上去了,等了老久纔等來徐青玉,他靠在牆角都快睡著了,才聽到徐青玉的聲音,“你上次要我留心周家這幾口人的動靜,周家二爺天天往賭坊鑽,那幾個娘兒們出門也是逛街買衣裳胭脂水粉的,沒什麼留心的價值。倒是…青州來了個周家二房的老爺,我兄弟在天香樓討飯的時候見過他。”
周家二房的老爺?
周賢?
最近也沒聽說這位周老爺上門拜見自己的母親田氏。
過門而不入?
裡麵定然有貓膩!
“他應該是生意上遇見了什麼難事,瞧著他印堂發黑,嘴角發苦,人倒不錯,我兄弟找他討飯,他還大方把剩下的菜都給我兄弟了。”
徐青玉一下看到了轉機。
“他來通州做什麼?”
“他在找一個姓沈的男人,這兩天一直蹲守在徐家附近,見人就問沈公子的下落,被徐家人攆了出來。”
沈?
徐家?
青州方向?
徐青玉眉心一跳,腦海中頓時浮現起一個名字。
沈維楨!
徐青玉有預感,這將是她的轉機!
“再探再報!他若有行動,立刻告訴我!”
“可以。”小刀聲音懶洋洋的,“得加錢。”
“好。”從牆角的一個很小的洞口丟出半錢銀子來,小刀看傻了,他就是隨口說說,這小娘們竟然真給?
“你……”怎麼這麼好騙?小刀及時住嘴,有便宜不占烏龜王八蛋!
對麵傳來徐青玉的聲音,“我說過,我從不叫跟著我的人吃虧。隻要我有一口吃的,絕不餓著我兄弟。”
小刀摟著那銀子,因為徐青玉的好騙而心裡五味雜陳,“就算你不給我銀子,我也會幫你的。”
兄弟啊。
小刀的心…突然跟泡過三溫暖似的發軟。
等小刀離開以後,徐青玉開始琢磨著周賢的事兒。
好端端的,周賢突然從青州跑到通州城內。
眼下並非年關,田氏的生辰剛過,而周賢來了又不到周家拜見自己的母親。陳朝重孝道,周賢過家門而不入,若被人發現定會被戳脊梁骨。
周賢絕對是遇見了什麼大事!
而巧合的是……沈維楨她又剛好認識!
這是老天送上門的機會!
她必須好好利用。
次日那白雪就來了冰心堂,直接向田氏轉達沈氏想要見見從前姐妹的心思,“少奶奶自從小產以後,心情鬱鬱,心裡又掛念著青玉姐,就想尋個體己人說說話。還請老夫人成全。”
白雪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徐青玉心裡直翻白眼。
小產?
產了個啥?
不就是一團經血嗎?
分明就是雞飛蛋打,要麼遷怒她,要麼又要尋她拿主意。隻是這回都求到田氏跟前來,徐青玉正愁理由拒絕呢,不曾想田夫人卻開了口:“青玉昨兒個落了水,身子不太爽利,人還虛著呢,彆給玉蓮過了病氣。”
白雪的視線落到旁邊站著的徐青玉。
那人臉色紅潤,容光煥發,瞧那樣子一拳能打十個男人,哪裡虛了?
徐青玉接收到田氏的眼色,立刻掩唇咳嗽了幾聲。
田氏發話,白雪不得不從,“那青玉姐姐好生將養身體。”
白雪走了以後,田氏才道:“這些天你就在冰心堂裡,誰請都彆去。若有人非要你去,你就說我的命令不許你出冰心堂的大門。”
徐青玉笑道:“多謝老夫人。”
自從過了沈氏假孕那一關,田氏顯然待她親近許多,也漸漸不再隻讓她收拾箱籠和熨燙衣裳這樣的活兒,反而叫嬋娟教她看起賬冊、打整起庫房這樣的核心庶務。
徐青玉心中苦不堪言。
她來冰心堂可不是為了做大做強!
而是為了贖身啊。
萬一又給乾成頭牌,隻怕三年五載的又不好出府。
每每應對這些麻煩,徐青玉就忍不住把傅某某的木雕拿出來,然後狠狠地扇他幾個嘴巴子。
彆說。
雖然是弱者的自嗨,但…還真挺爽。
爽完後徐青玉心中鬱鬱飄散,重新找回做牛馬的動力。
然而到了下午,秋霜身邊那貼身丫鬟鬼鬼祟祟來到冰心堂,“青玉姐,秋姨娘病了,前幾天少奶奶說房間裡熱,就折騰秋姨娘晚上給她打扇,白天讓她去抱冰塊來消暑,少奶奶又說自己剛剛小產,秋姨娘抱冰是要害死她,讓人把秋姨娘摁進冰桶裡。秋姨娘昨兒個就病得下不來床,少奶奶就說她裝相,還罵她在二爺床上伺候就有勁,伺候她就沒勁兒,非逼著秋姨娘去服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