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梨輕點螓首,轉過身去,一一囑咐下人。
在侯府眾多閑置的空院子裏,安排了采光好、寬敞的芙蓉院,侯府的下人手腳伶利,短短半個時辰,就將院子打理的一塵不染。
期間,沈梨還讓婢女去京城專做素齋的清風堂,買回了一桌素齋,送去了芙蓉院。
後宅的日子多半不好過,婆婆要給媳婦立規矩,可惜她的婆母早就香消玉殞了,老祖宗隻能在她身上瀉火發發脾氣,她並不難想通。所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這是眼下唯一的法子。
她帶著兩名乖巧的婢女前往芙蓉院,命人將一道道精緻清新的素齋擺放在紅木圓桌上,纔看向那位在貴妃榻上閉目養神的老婦人。
明月依舊站在老郡主身旁,彎下腰,為主子按揉太陽穴,神色專注,並未分神看向沈梨。
沈梨噙著笑意說道:“老祖宗,這是清風堂的素齋,您多少用一點吧。”
“撤走,我不吃外食。”老婦人連眼皮都沒揚起,語氣頗為冰冷,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漠然。
她繼續解釋:“離侯府最近的寺廟是感恩寺,隻是去請回寺廟中的素食最快也是兩個時辰後了,所以我才請老祖宗先墊墊肚子,等到了午後,便可用寺廟的素食。”
見老祖宗不吭聲,眉眼之間的疲累無法遮掩,似乎把她當空氣,想來是累壞了。
沈梨微微頓了下,轉向身後的婢女。“曇花,梅花,你們把鬆香點上——”
“誰允許你自作主張!”貴妃榻上的老婦人猛地睜開眼,怨懟地瞪著她,氣的鼻翼微張,更多刻薄的話脫口而出。“安遠侯府已經是你一手遮天的地方了嗎?”
不懂到底是如何激怒了老祖宗,沈梨縱然在商場上練貫了笑臉迎人的本事,隻要不是原則問題,不輕易得罪主顧,卻被人嫌棄到如此程度,還是難免心中刺痛,隻是臉上依舊一派從容,輕輕問道。
“孫媳愚鈍,不知做錯了什麽,惹惱了老祖宗?”
“明月,你告訴她!”老婦人把臉一轉,擺明瞭一眼都不想看她。
明月目光清明,看向她。“夫人,老祖宗平日裏的膳食都是奴婢打理的,您隻需給奴婢一個小廚房即可,至於熏香之類,老祖宗慣用的是檀香,而非鬆香。”
世間禮佛之人多用鬆香,可以舒緩心境,她的一念之差,居然再次激怒了本就不悅的老祖宗。
沈梨聽仔細了,心平氣和地說道。“好,我記下了。院子裏有個小廚房,已經打理幹淨,我馬上讓人送來蔬菜瓜果和鍋碗瓢盆,辛苦明月姑娘了。”
明月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隻是微微頷首。
“你們在此處等候差遣,務必將老祖宗照顧好。”沈梨看老郡主又閉上了眼,不管是裝睡還是真睡,她都沒必要在這裏盡孝道了,便對兩位婢女交代一番。
等沈梨走遠了,明月才低聲開口。“夫人不像是壞心的女子——”
老婦人打斷了她,譏諷道:“一個在酒樓拋頭露麵的女人,必然是八麵玲瓏,口是心非的,你陪我在山上八年有餘,見過幾個外人?別被她的那副麵孔騙了,知人知麵不知心,狐狸精哪會輕易露出尾巴?”
明月知趣地閉上嘴,沉默不語,身旁傳來平靜的提醒。“明月,別忘了我帶你下山的目的,我最看重你,爭氣點。”
沈梨一回院子,兩位嬤嬤就迎了上來,從清晨開始一頓折騰,馮嬤嬤實在忍不住,夫人對她們都很好,她見沈梨麵色不好看,趕緊揮手喊人。
“蘭花,趕緊把熱好的早飯送過來,伺候夫人用飯。”
忙了大半個時辰,她除了剛起床的一口茶水,至今水米未進。
“趁著吃早飯的功夫,說說你們還知道什麽?”
馮嬤嬤有些遲疑地開口:“先前,老祖宗並不是這樣的性子。雖然更中意自己的侄女,想給老侯爺牽紅線,但因為老侯爺一心一意隻想娶雷家小姐,老祖宗並未拆散這對有情人,成全了老侯爺的夙願。直到世子出生後,那個噩耗傳到侯府,老侯爺夫人的身體越來越差,老祖宗對她的態度有了轉變……後來,老侯爺夫人的死訊,令老侯爺痛不欲生,老祖宗怎麽勸都沒用,直到老侯爺領命去了戰場……”
三言兩語,就讓沈梨明白了,老祖宗對自己的兒媳心有怨恨,認定是她心有舊情人而喪失活下去的意誌,抑鬱而亡,甚至因兒媳的死,直接造成了兒子的戰死沙場的慘烈結局,她白發人送黑發人……必然也很痛苦,隻能在山中寺廟避世。
隻是,不管對兒媳的怨恨是否消散了,但沈梨始終不明白老祖宗對韓沛的態度。
今日她說起昨晚是韓沛的生辰宴,自己才晚起了,但是老祖宗當時的神情反應卻是有些意外,哪怕老祖宗很快遮掩,還是落入她的眼中。
他最親的親人,那位祖母居然不記得他的生辰嗎?他可是她唯一的孫兒啊!
用了早飯後,沈梨又命人將各色食材送去了芙蓉院,遙望著明月出入小廚房,端出幾道素菜,送端到老祖宗身邊。奇怪的是,老祖宗並未讓明月在旁伺候,而是要明月一道坐下吃飯。兩人安靜地夾菜,宛若一對祖母和孫女,席間並無言語,卻默契十足。
她眼波一閃,可見這位氣質如皎潔月光人如其名的女子,在老祖宗心目中地位頗高,不僅僅隻是一個奴仆。
她轉身離開芙蓉院,雖然老祖宗的出現始料未及,但她手邊還有太多事要做,沒必要急於一時在老祖宗麵前表現孫媳婦的賢良淑德。
她垂眸一笑,賢良淑德,這東西在她體內有幾分?無論是幾分,都夠不著出身皇室、真正的天之貴女老祖宗心目中的標準吧?
一個下午,買下了西市十家店鋪,定下了樓外樓分店的選址,跟京城最好的工程匠人程旭簽了契約,要求在一個半月內將酒樓整修好。
她跟隨著匠人一道巡視這座三層樓的酒樓,地段雖然不如老店,但這座樓夠大夠寬敞,樓上視野極好,能將西市的街巷盡收眼底。
程旭三十多歲,方臉闊唇,專精打造酒樓和園林,他做這一行已有二十年,手藝精湛,名聲在外,京城幾大極富盛名的酒樓、青樓、山莊都出自他的手筆。
他笑嗬嗬地問道。“阿奴姑娘,原本我手頭的單子已經排到端午節後,但管家說是樓外樓的單子,我才願意給你們插個隊,你可知為何?”
沈梨神色冷靜,笑意從容。“莫非程爺是樓外樓的老主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