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梨忽地笑了，那雙眼眸愈發清明逼人。“若侯爺娶我，隻為了把我關在後院，讓我一個接一個地生孩子，恐怕我接受不了這樣的生活，我也不會心甘情願地跟著他，成為他的妻子。侯爺不在意我是商賈，不在意我是小管事還是大掌櫃，不在意我忙碌一年能賺一百兩還是一千兩，他願意承認我存在的價值，光是這一點，就已經遠勝過這世間大半男子，令我動容，也令我另眼相看。”
這一番話，說的老郡主麵色一陣青白交替，她可不想聽到沈梨炫耀他們夫妻之間的感情！
此刻，一個黑色身影剛剛踏入芙蓉院，聽到的便是這些，他腳步加快，心頭發暖，暖的原因是因為沈梨的告白，證明兩人感情更加堅不可摧，但麵上發冷，冷的原因是因為他隻不過進宮一趟，就收到老祖宗回府的訊息，他一下差便趕了回來。
“老祖宗出宮，為何不通知我一聲，我可派人去接您。”韓沛人未到，冷漠的嗓音早已穿透了空氣。“若有什麽問題，大可來問我。若隻是要娶一個為侯府開枝散葉的女人，隨便誰都可以，但這世上隻有阿奴一人，是我心中所愛。我喜愛她，自然希望看到她做她喜歡做的事。不知我的回應，老祖宗可滿意？”
老祖宗的眼角餘光瞥到來人，怒氣還未徹底發作，便聽到韓沛對沈梨的極力維護，她氣的牙癢癢，猛地丟下一個炮仗，想要炸毀沈梨那一身可恨的傲骨。
“為了她，你竟自己服用避子藥？簡直荒唐！”
沈梨也愣住了，他居然偷偷喝了避子藥？他不許她喝，卻瞞著她自己喝？怪不得她喝了半年的補藥，他們歡愛不絕，她卻至今不曾有孕。
“阿奴年紀尚輕，女子懷孕生產，不宜過早。”韓沛麵無表情地開口。
“不過是個平民女子，良賤不通婚，你都勉為其難地娶了她，讓她當侯府的主母，給足了她臉麵，還不夠？何必把她寵的無法無天？”
“我娶她，並沒有勉為其難，祖母應該明白，沒有人能勉強我。”
老祖宗氣的整張臉都白了，還想說服自己的孫兒：“你是侯爺，可以有一位正室，兩位側室，八位姨娘，她若氣量小，趁著我在京城，給你好好選幾個名門淑女。你常年在軍營，沒接觸過什麽女子，才會錯把石頭當寶玉。”
她轉頭看向沈梨:“至於你，若捨不得你的那些買賣，不願給侯府傳宗接代，生兒育女，正合我意。我才知曉你竟然還有一半蠻族血統，侯爺喜歡你，留著你，願意給你自由，可以。但我不容許侯府嫡子從你肚皮出來，弄髒了我們安遠侯府的血脈。”
弄髒。
她居然用這麽重的詞。
老郡主言辭刻薄，句句針對，她可以忍，但她說她血統肮髒，就是一並把她阿孃牽扯進來了，她忍不了，也不想忍。
“老祖宗已詞不達意，想來累了，不如早點休息。”韓沛實在聽不下去，眼神陰騖，一把揪住沈梨，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
“放手。”她冷冷開口：“我敬她是長輩，但不代表她可以侮辱我阿孃。”
韓沛緊緊扣住她的手腕，麵沉如水：“你冷靜一點。”
她怒不可遏地甩開他的手，眸中滿是怒火：“你犯不著暗中喝藥，往後更別碰我，不要讓我有機會弄髒你安遠侯府的高貴血統。”
這一次，韓沛沒追上去，眼看著沈梨疾步匆匆走出芙蓉院。他感受著手裏的虛空，眼神轉為銳利，隨即轉身又進了正廳。
見韓沛折回來，老郡主心頭一喜，招呼著言嬤嬤將幾幅畫卷攤開在桌上，興致勃勃地說道：“這位是太醫院院使嫡女，年十五，雖然隻是正五品的官家，但是姿容出眾，性情溫柔。這個是——”
韓沛目不斜視，眉眼之間的冰霜已有幾分殺氣，就連言嬤嬤無意看了一眼，不免雙手一抖，手中的畫軸險些落地。
“您若想看到重孫，隻能是從沈梨肚皮裏出來。”
他說完便轉身，老祖宗忍不住站起來，顫顫巍巍地指著他的背影，聲音中有幾分氣虛。
“你給我站住！為了一個沈梨，你要跟祖母翻臉？你要學你爹一樣，栽在一個女人身上？”
他慢悠悠地轉過臉來，嘴角含著一抹譏諷：“那是爹自己的選擇。您對我娘怨恨深重，因此二十年不見我，如今還想毀掉我的姻緣？”
老郡主如鯁在喉，沒想到孫兒竟然發覺了她內心深處的秘密。她恨兒媳，兒子隻要兒媳一人，成婚五年沒納妾，就是這麽寵愛，也架不住兒媳心裏忘不了常平縣子。甚至因為對方的死而傷心欲絕，抑鬱難解，身子每況日下，最終拋下唯一的孩子。而她膝下隻有這個兒子，不明不白折在戰場上，讓她如何麵對喪子之痛？韓沛是她唯一的孫子，她理應萬般嗬護，可她做不到，看到他那雙鳳眼，她就想起兒媳，心中的恨意難以磨滅。於是，她上山進廟，為兒子祈福念經，試圖用時間衝淡一切。
“你太像你爹了，什麽都好，就是在感情上，不撞南牆不回頭，非要頭破血流，才明白那個女人配不上你嗎？”
“如果爹還在，他還是會選擇跟娘成親，配不配得上，他心中早有答案。既然是自己執意所求，善果苦果都應承受。”韓沛沉聲道：“兒孫自有兒孫福，俗事費心耗神，祖母過慣佛門清淨日子，就不用為我操心了。”
“若她當真不能懷胎生子，不能為韓家留後，你也要留著她？”
韓沛緊握成拳，眼神堅定：“是。”
“冤孽……”
望著韓沛越走越遠的背影，老郡主彷彿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雙腿打顫，頹然軟倒在椅子上。
言嬤嬤倉惶的聲音傳來：“來人呐！”
韓沛聽到了，卻不曾返回芙蓉院，他目光深邃，就像是深不見底的深井，腳步很快，目標明顯，朝著他們共同生活的朝陽院而去。
不過，他並未在朝陽院找到沈梨，但門房卻說，夫人並未出門。
顯然，人還在侯府。
他思緒飛轉，突然想到了什麽，調轉方向，走向了侯府的馬廄。
果不其然，一個熟悉的嬌小身影映入眼簾，她正在馬廄內給愛騎閃電喂一根蘿卜，小手輕撫著閃電的赤色鬃毛，閃電親熱地貼上她的臉，她任由馬兒跟她這麽親近，隻是臉上的笑容卻有些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