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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沈家的私生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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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是被一通電話叫回沈家的。

電話那頭是沈渡,聲音溫潤得像泡了整夜的桂花茶:“姐姐,爺爺說要見你。下午三點,老宅。”

她當時正在“落日”的臨時辦公室裏整理最後一批離職檔案。沈氏的法務總監職位她已經正式辭了,HR那邊流程走完隻用了不到二十分鍾——快得不正常,像是有人早就把她的離職手續準備好了,隻等她簽字。

“知道了。”她掛了電話,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劉秘書端著兩杯美式進來,看見她的表情,識趣地把咖啡放下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折回來,猶豫了三秒,還是開了口:“沈總監,您真要回那個地方?”

“我姓沈。”她說。

“可您說過,沈家不是您的家。”

沈知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從舌尖蔓延到喉嚨。她沒回答這個問題,因為答案連她自己都不確定。

三年前她第一次踏進沈家老宅的時候,以為自己走進了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紅木傢俱、水晶吊燈、牆上掛著的那些據說價值連城的名家字畫,每一件都在無聲地宣告:這裏不是普通人的家,這裏是權力中心。

她被管家領進客廳的時候,沈四爺正坐在太師椅上喝茶。

那是沈知意第一次見到沈氏集團真正的掌舵人。七十三歲的老人,穿一件藏青色盤扣唐裝,手腕上掛著一串小葉紫檀手串,臉上的皺紋像幹裂的河床,笑起來的時候擠成一臉慈祥的褶子。

“你就是知意?”沈四爺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比在茶杯上還長,“像,真像。”

她當時不知道“像”是什麽意思。後來才知道,沈四爺說的是“像沈家的人”——盡管她根本不是。

“坐。”沈四爺指了指旁邊的紅木椅,“沈渡那孩子跟我說過你,法學院的,成績很好,在律所幹了一年就當上了專案主管。不錯,沈家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人才。

沈知意在心裏默唸這兩個字。不是“孫女”,不是“家人”,是“人才”。她在沈四爺眼裏從來不是一個流落在外的血脈,而是一個——有利用價值的人。

“爺爺的意思是,”沈渡從屏風後麵繞出來,手裏端著一碗銀耳羹,琥珀色的眼睛彎成好看的弧度,“你可以回沈氏工作。法務部正好缺一個主管。”

他穿著米白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日雜裏走出來的溫柔學長。他把銀耳羹放在沈知意手邊,碗底碰到桌麵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沈知意看著那碗銀耳羹,沒動。

“姐姐不喜歡甜的?”沈渡偏了偏頭,語氣裏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那我讓廚房換一碗——”

“不用。”她端起碗喝了一口,銀耳燉得很爛,甜度剛好,“謝謝。”

沈渡笑了,那笑容幹淨得像三月的春風。

她後來無數次回想這個笑容,試圖從中找到一絲破綻——一絲偽裝的痕跡,一絲算計的端倪。但她找不到。沈渡的溫柔太自然了,自然到連她自己都差一點相信,這個名義上的弟弟是真的把她當成了家人。

沈四爺敲了敲桌麵:“沈氏法務部不是養老的地方,你進去之後要拿出真本事。沈渡會帶你一段時間,三個月後你能獨立做事,就留下來。”

言下之意——三個月後你不能獨立做事,就走人。

沈知意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她早就習慣了這種“有條件接納”的談判話術,在律所的時候,甲方永遠是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的:我給你一個機會,你要證明你值得。

隻有沈渡在她臨走時說了一句不一樣的話。

他送她到門口,把那碗銀耳羹的保溫杯塞進她手裏,聲音壓得很低:“姐姐,歡迎回家。”

沈知意站在沈家老宅的台階上,看著暮色中沈渡溫和的臉,心裏有一個聲音在說:小心點,這個人太好了,好得不真實。

但她沒有聽。

因為她太需要一個“家人”了。

第一個月,一切都很順利。

沈渡手把手教她熟悉沈氏的業務架構,帶她參加各種內部會議,在所有人麵前稱呼她“姐姐”。起初有人私下議論“沈家那個私生女”,沈渡聽到過一次,當場就把那個說話的部門經理叫進了辦公室。

沒人知道辦公室裏發生了什麽。但那位部門經理第二天就遞了辭呈,走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

從此再沒人敢在沈知意麵前提“私生女”三個字。

沈知意是在第二個月開始正式經手法務工作的。沈氏的業務比她想象的要複雜得多,地產、金融、酒店、醫療——集團架構像一棵根係發達的老樹,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她每天工作到淩晨兩點,咖啡當水喝,週末也不休息。

沈渡偶爾會在深夜出現在她辦公室門口,手裏端著宵夜,語氣無奈又寵溺:“姐姐,你再這樣下去,我會心疼的。”

“你不也在加班?”她頭也不抬。

“我是在等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靠在門框上,燈光把他清俊的側臉鍍上一層暖色,琥珀色的眼瞳裏映著她的倒影。沈知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心髒跳了一下。

隻是一下。

她很快就把那一下歸結為“太久沒被人關心”的生理反應,低下頭繼續看檔案。

第三個月的最後一天,沈四爺在董事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麵宣佈:沈知意正式擔任沈氏法務部總監,全麵負責集團的法律合規事務。

散會後沈渡在走廊裏攔住她,把一個信封遞到她手裏。

“什麽?”

“遲到的入職禮物。”他笑得眉眼彎彎,“本來想第一天給你的,但爺爺說要等你證明自己。”

沈知意拆開信封,裏麵是一張房產證。公寓的位置在市中心最好的地段,兩室一廳,精裝修,拎包入住。房產證上寫的是她的名字——沈知意。

“沈家不養閑人,”沈渡把房產證從她手裏抽出來,重新塞回信封,然後把信封放進她的公文包裏,動作自然得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但你是我姐姐,我養你天經地義。”

沈知意看著他的眼睛,想從裏麵找到一絲玩笑或客套的成分。但她找不到。

那雙眼裏的認真,像是真的。

她第一次在沈家老宅的客廳裏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淚無聲地滑下來,連她自己都沒反應過來。沈渡愣了一下,然後伸出手,用指腹擦掉了她臉上的淚。

“別哭,”他說,“以後有我在,沒人能欺負你。”

沈知意信了。

她信了整整兩年零九個月。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她在整理沈氏醫療板塊的年度審計報告,發現一筆金額異常的轉賬——三千萬,從沈氏醫療的賬戶轉到了一個她從未聽說過的離岸公司。轉賬時間是三年前的六月,備注欄寫著“諮詢服務費”。

三千萬的諮詢服務費。

沈知意的直覺告訴她這不對勁。她順著這筆轉賬往下查,發現這個離岸公司的註冊地址是一個郵政信箱,法人代表的名字她查了三天都沒查到。她又往上查,發現這筆轉賬的審批人不是沈氏醫療的總經理,而是——沈四爺的私人助理。

她把這條線索存進了U盤裏,打算第二天繼續深挖。

當天晚上十一點,沈渡突然出現在她辦公室門口。沒有宵夜,沒有溫柔的笑,他甚至沒有敲門。

他直接推門進來的。

沈知意下意識地把U盤從電腦上拔下來,攥在手心裏。

“姐姐,”沈渡靠在門框上,琥珀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出她從未見過的冷意,“你在查什麽?”

他的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笑意。但沈知意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壓迫感,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嚨。

“審計報告。”她說,聲音平穩得連她自己都佩服,“月底要交季度合規審查,我在過賬目。”

沈渡看著她,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和三年來每一個笑容都一模一樣——溫和、幹淨、恰到好處。但沈知意第一次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看到了別的東西。

是審視。

像一個獵人在決定要不要扣動扳機之前,對獵物進行的最後一次評估。

“別太累了,”沈渡直起身,恢複了平時那副溫柔弟弟的模樣,“早點回去休息。”

他走了。

門在他身後關上,走廊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沈知意坐在椅子上,手心裏的U盤被汗浸濕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節發白,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裏,留下四道深深的紅印。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緊張。

她隻知道,沈渡剛纔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姐姐”。

更像是在看一個——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

從那天起,沈知意開始重新審視過去兩年零九個月的每一幀記憶。

她翻出了入職第一天沈四爺說的每一句話。“像,真像”——像誰?沈家的誰?她從來沒見過沈家的任何女性長輩的照片,沈家老宅裏甚至沒有任何一張女性親屬的畫像。

她翻出了沈渡送給她的每一份禮物。房產證、車鑰匙、生日時的一條鑽石項鏈、過年時的一個限量款包包——每一件都貴重得不像一個“弟弟”應該送給“姐姐”的規格。她以前以為那是沈渡的大方,現在她開始想:這些禮物是出於真心,還是為了讓她放鬆警惕?

她翻出了沈渡說過的每一句話。“沈家不養閑人,但你是我姐姐,我養你天經地義”——他從來沒有叫過她“沈總監”,從來沒有在正式場合用過職務稱呼。在沈氏內部,所有人都知道沈渡叫她“姐姐”,這讓她在公司的地位天然地比別人高出一截。

但現在她開始想:這種“地位”,是真的因為她值得,還是因為沈渡需要一個“被所有人認可的沈家人”來掩蓋某些真相?

答案是在一個深夜找到的。

那天她以“整理舊檔案”為由,從沈氏檔案室調出了十七年前的人事記錄。檔案室的老師傅已經快七十了,眼神不太好,她塞了兩條煙就拿到了鑰匙。

她在檔案室的角落裏翻了一整夜,終於找到了一份泛黃的資料夾。

封麵上寫著:沈氏醫療·人事異動記錄·二十年前。

她翻到第十七頁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手寫的備忘錄,日期是十七年前的九月。字跡潦草但清晰可辨,內容隻有三行:

“原定繼承人登記資訊已作廢。新登記資訊如下——姓名:沈知意,性別:女,出生日期:xxxx年x月x日,父母登記:沈XX(已故)、林XX(已故)。備注:本記錄為最終版本,原記錄已銷毀。”

沈知意盯著那行字看了整整五分鍾。

“原定繼承人”——什麽意思?誰纔是“原定”的?為什麽“原定”的被作廢了?為什麽要用她來替代?

“原記錄已銷毀”——銷毀了什麽記錄?誰的記錄?

她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冰冷徹骨的憤怒。她終於明白了沈四爺第一次見到她時說的那句“像,真像”是什麽意思——不是像沈家的人,而是像沈家需要她成為的那個人。

她不是沈家的私生女。

她是一個被精心挑選的替代品。一個被塞進沈家、用來掩蓋某個真相的——替身。

而沈渡知道這一切。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沈知意把那份備忘錄拍了下來,存進了鎖骨上那枚U盤裏。她把資料夾放回原位,鎖好檔案室的門,踩著淩晨四點的夜色走出沈氏大廈。

街道上空無一人,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站在路燈下,看著手機螢幕上沈渡的微信頭像——那是一張他去年生日時拍的照片,穿著白色毛衣,手裏捧著一束向日葵,笑得像個不諳世事的少年。

她的拇指懸在“刪除好友”的按鈕上方。

然後她把手機收回了口袋裏。

不是因為她心軟。

是因為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沈渡留她在身邊,是為了監視她。而她也可以反過來——留在他身邊,是為了看清楚這盤棋到底有多少顆棋子。

從那天起,沈知意不再是沈渡的“姐姐”。

她是一個臥底。

在自己的“家”裏。

下午兩點五十五分,沈知意的車停在沈家老宅門口。

她坐在駕駛座上,看了一眼後視鏡裏的自己。黑色西裝,高馬尾,正紅唇釉,鎖骨上的銀色U盤在日光下閃了一下。和第一次走進沈家老宅時一模一樣。

但她知道不一樣了。

三年前走進這扇門的那個女人,渴望被愛,渴望被接納,渴望找到一個叫做“家”的地方。

現在走進這扇門的這個女人,什麽都不渴望了。

她隻想要一個答案。

管家來開門的時候,表情有些微妙。他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沈小姐,四爺在茶室等您。沈渡少爺也在。”

沈知意點了點頭,穿過那條她走過無數次的走廊。

牆上那些價值連城的名家字畫還在原位,紅木傢俱還散發著那股熟悉的檀香味,水晶吊燈還折射著午後慵懶的陽光。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除了她。

她推開茶室的門。

沈四爺坐在太師椅上,手裏轉著手串,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慈祥的笑。沈渡站在他身後,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琥珀色的眼睛在她進門的那一瞬間亮了一下。

“姐姐,來了。”他的聲音還是那麽溫柔,像泡了整夜的桂花茶。

沈知意在他對麵坐下,把手包放在膝蓋上。

“爺爺叫我來,什麽事?”

沈四爺放下手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從茶杯上方落在她臉上。

“知意啊,”他的聲音蒼老而緩慢,像一把生了鏽的刀在磨石上慢慢拉動,“你在沈氏幹了三年,法務總監做得不錯。但你也知道,你的身份……有些特殊。”

沈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緊。

“特殊?”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字。

“你是沈家的血脈,這一點不會變。”沈四爺把茶杯放下,拿起手串慢慢轉著,“但沈家的情況你也清楚,家大業大,人多嘴雜。有些事,不是爺爺一個人說了算的。”

沈知意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他在鋪墊。

鋪墊什麽?

“下個月的董事會,會有一些變動。”沈四爺的目光定在她臉上,聲音依然緩慢,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裏,“我希望你主動提出辭去法務總監的職務。”

茶室裏安靜了三秒。

沈知意感覺到沈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種審視的感覺又回來了。像一把無形的尺子,在丈量她的反應。

“辭去?”她問,聲音平穩得像湖麵。

“不是讓你離開沈氏,”沈四爺擺了擺手,笑容更慈祥了,“是讓你換個位置。董事會會給你安排一個更……合適的崗位。法務總監這個位置,畢竟是沈家的核心權力崗,你……”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你知道的,你畢竟不是姓沈的。”

沈知意笑了。

那笑容很輕,嘴角微微上揚,眼睛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但她的眼底沒有任何笑意,隻有一片冰冷的光。

“爺爺,”她說,聲音依然平穩,“我不姓沈,是因為您不讓我姓沈。三年前您說沈家需要一個法務總監,我就來了。現在您說沈家不需要我做法務總監了,我就走。”

她站起來,手包夾在腋下,高馬尾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但是——”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三年前您說我是沈家的人。現在您說我不是姓沈的。這兩個說法裏,總有一個是假的。”

她推開茶室的門,走廊裏的穿堂風吹進來,把她的碎發吹到臉側。

“我想知道,哪一個是真的。”

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走廊裏隻剩下她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響,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走到老宅門口的時候,沈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姐姐。”

她停下腳步,沒有轉身。

沈渡走到她身後,離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覺到他呼吸的溫度。

“爺爺說的話,你不用太在意。”他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她能聽見,“董事會的事,我會處理。你不會離開沈氏的。”

沈知意終於轉過身。

她看著沈渡的臉——那張她以為是自己“弟弟”的臉,那張她曾經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看到過溫柔和關切的臉。

“沈渡,”她說,聲音很輕,“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沈渡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知道什麽?”

“知道我姓沈是假的。”

走廊裏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沈渡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瞳裏映著她的倒影。她看見自己在那雙眼裏的樣子——黑色西裝,高馬尾,正紅唇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沉默持續了五秒。

然後沈渡笑了。

那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樣——溫和、幹淨、恰到好處。但這一次,沈知意在那雙眼睛裏看到了一個她從未見過的表情。

是遺憾。

像一個下了很久的棋手,終於走到了不得不落子的那一步。

“姐姐,”他說,聲音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孩子,“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沈知意沒有回答。

她轉身走了。

沈家老宅的大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她坐進車裏,發動引擎,手指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

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是陸沉舟發來的訊息。

“你還好嗎?”

隻有三個字。

沈知意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熄滅。

她把手機扔進副駕駛座,踩下油門,車子衝進了午後的陽光裏。

她不好。

但她不會讓任何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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