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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 0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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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樹苗
我再種,會開花結果的。

李慕來一趟蓬萊殿,
其實並不容易。即便這處守衛皆是他的人,然尚且在皇城中,於世人眼裡,
他們守的是當朝太妃子,是他的皇嫂。

不是他心愛的姑娘,更不是他的王妃。

此番前來,他亦是借著太子出征,
皇長孫獨留東宮,太子妃甚是掛念,
故送皇長孫前來由,
請示了陛下才來的。

待下回來,
要麼再尋合適的緣由,要麼暗裡潛入。要同此番這般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進來,
總不是容易的事。

裴朝露自然知曉這重。

故而話出口,須臾隻自嘲地笑了笑。

李慕受不住她這樣的笑。

深夜燈燭下,曾經愛人與夫妻,走成這般情境。

李慕心緒滌蕩,氣息翻湧,忍不住又咳起來。

“好好養病。”靠在榻上的人輕聲歎了聲,
低垂地眼瞼抬起,到底給了他一抹溫柔又美麗的笑。

來日方長。

李慕心道,他們還有很長的日子。

裴朝露久坐疲乏,漏夜之中也不好再外出散步。遂而未過多久,便重新躺了下去。李慕坐在塌邊守著她。

初時沒有睡意,有那麼一刻,兩人間突然沉默下來,
竟一時揀不到話頭。

“那兩棵月月結果的櫻桃樹還有種子嗎?”裴朝露有了些睡意,卻又莫名開了口。

李慕給她掖被角的手猛地頓住,見她虛闔的眼睛緩緩睜開,靜靜地看著他,似是又問了遍。

“有……”李慕忍著直衝上來的澀意,連連點頭應她。

“櫻桃樹是怎麼種的?”她仿若突然起了興致,縮在被衾中笑著問他。

“你問這……”李慕想說,你問這做什麼,要吃我給你種就好。

然,到底沒說。

不敢說,亦不配說。

他緩了緩情緒,將她被角掖好,便絮絮回她的話。

“櫻桃分酸甜兩種,你素日吃的是甜櫻桃。”

“這樣的樹,喜光,耐旱,便是需要常修剪,卻可數月不澆水。”

“櫻桃原是熟在六月裡,一年一季。”

“府裡的樹,月月能結果,是……我授的花粉。”話至此處,李慕低垂的眉眼裡,浮上一層驕傲又羞怯的笑。

須臾,紅著臉抬眸看她,暗思她會取笑自己,還是會有些感動?

不然怎麼辦,實在太能吃了。

吃不到便掉眼淚。

然而,他目光落下,榻上的姑娘已經合了眼。

“阿曇!”他低聲喚她。

沒有回應,睡沉了,呼吸勻稱。

李慕伸手撫了撫她麵頰,卻也不曾撫實,隻一點指腹觸上。片刻,將她一根掉在錦被上的頭發撚起,收好。

這夜,李慕依舊陪著裴朝露。

她沒再起高熱,睡得還算踏實。

隻是在淩晨時分開始有些夢魘。

醫官皆言,婦人孕中多思多夢,實屬正常。李慕便也未太在意,隻拍著她背脊,哄她入睡。

卻不想,她輾轉反側多時,亦未再睡實,到最後竟蜷縮著在夢中哭出聲來。

她說,“六郎,他把櫻桃樹砍了,我的櫻桃樹全死了……”

月向西落,夜色昏沉。

李慕將人抱在懷裡,啞聲低語,“我再種,會開花結果的。”

*

他一直沒有告訴她,自寶華寺回來,他便在府中重新栽了櫻桃樹,最多兩年,便可以重新結出櫻桃。

此後,便會每月都有果子。

年年月月。

他不告訴她,是覺得這栽櫻桃樹是他自己的事,不過一樁緬懷。

然有了蓬萊殿這一夜,知曉她理智之下控製的情感,李慕亦有了新的奢望。

或許為了孩子,來日,她會願意留下來。

時光漫長,他不在乎她對他保留的是年幼時的親情,還是經年後心動的愛情。

但凡能相守,能見到她,他都覺是命運施捨的仁慈。

“這樹三兩年才能結果,說不定那會阿曇早就擇一清淨地走了。”裴朝清坐在院中石桌旁,看李慕捯飭一顆幼苗。

李慕培土的手頓了頓,也沒說話。

“十中七八,她會帶著孩子一起走。”裴朝清拂蓋飲茶,挑了挑眉,“當年便是涵兒,她都捨不得丟下。”

“自然帶走,哪有母子分離的。”李慕頭也不抬地回道。

“那也不一定,她何故要這個孩子,你比我清楚。或許就留給你養了。”

“那也很好。”李慕對著櫻桃樹笑了笑,“她已經被困半生,半生為他人活著。”

“餘生能得個自由,不算命運的恩賜,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彌補。”

裴朝清將一口茶水嚥下,往石桌擱下茶盞。

用力了些,瓷盞碰石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李慕起身洗淨了手,撩袍坐在他對麵。

在自己府邸,李慕穿得極為隨意,甚至儀容亦不太好,下顎生出一點胡須,不曾剔去。亦不曾戴冠,隻簪了一隻墨玉蓮花簪。

頗有幾分蕭條又傾頹的模樣。

絲毫不像無數士族大家貴女中流傳的,似高山寒玉,如皎皎月華的清冷公子。

自然,對麵那個更不像昔年譽滿長安、文全雙全的“春閨夢郎”。

裴朝清帶著一副人|皮麵具,是一個極普通的青年男子。

李慕瞧了眼現出裂痕的茶盞,又看染了慍色的臉,蹙眉道,“惱什麼?”

“活該!”裴朝清瞪他一眼。

他捨不得嫡親的外甥生來便缺爹少娘。但他齊全了,他嫡親的胞妹就未必自在。

明明是神仙一樣的一雙人,如今竟是這般彆扭。

“你能不能往前走一走?”裴朝清沒忍住,還是開了口。

李慕深望了他一眼,意識到他說的是什麼。

遂搖了搖頭。

有了七年前他單方麵的和離,明明是為她好卻幾乎毀她一生。李慕再不敢違拗她的意願。

他不會留她。

除非,她自己願意留下。

“你為何不往前走一走?”李慕將話頭重新扔回去。

一瞬間,裴朝清閉了嘴。

半晌道,“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院門口,金帽藍羽的姑娘扣著腰間彎刀,頓下腳步笑了笑。

這個理由她很滿意。

也就是說,待“匈奴”滅了,他的家族昭雪,他便願意成家,娶她為妻了。

再不是因為不喜歡她,所以不往前踏出那一步。

她仰頭望初雪後的太陽,覺得甚是美麗。

按他所言,便也無需太久。

如今,他們基本已經確定了湯思瀚的路線。從敦煌到陽關一路,已佈下天羅地網,隻要他現身,便可當即捕獲。

快則年前,慢則明歲春日,一切便都結束了。

一切,又重新開始。

自中秋她上書天子請求退婚,將父親氣病,累他纏綿病榻後,今日在那人的一句話中,方又重新得了幾分歡愉。

她所做的一切,終是有價值的。

記得尚在六月裡,她同裴朝露領一眾女眷回長安,他便易容隨在她陰氏的兵甲中。

一路上,幾處伏兵偷襲車隊,皆由他領兵打退,更是兩次救她於刀下。

如此被她連番提拔,作了她貼身的侍衛。

後來,虎牢關守將賀蘭飛被撤職問罪,她亦借李慕之名,將他推了上去。

他乃罪臣之子,卻依舊守邊驅韃虜,立關保國土。

此間種種,亦是他日輔佐真相浮出水麵的有力憑證。

而將他提為貼身侍衛的那日,他仿若還有些不高興。

她湊近,同他悄言,“我貼的的侍女去保護你胞妹了,那麼您為兄長,可是該謝我大恩!”

“唔!且不用你謝了,你且頂我侍女的缺便罷。”

一牆之隔,裴朝清亦想起了往昔種種。

而做她貼身護衛時那日,他有些生氣。

原是他發現車隊一路東來,幾次伏擊原都是她自己設計的。

她不是胡鬨地要他英雄救美,而是給他搭著梯|子上位。

他生氣,是對自己。

沒有早點發現她的好與執著。

索性,亦不是太晚。

隻是家族仇怨當前,他自渴望她等一等,卻也不敢言說。

怕有萬一,耽誤她。

難得浮生半日,在多番商討規劃後,李慕同裴朝清八百年一會地坐下來品茶閒聊。

然如此境地裡,兩人皆輕歎無話。

潼關那一場戰,毀了太多的人。

相比他們隻是情路艱難,那些死去的冤魂方是真正的可悲。

他們何人不是母親的兒子,妻子的丈夫,孩同的父親?

“年關了!”裴朝清道,“七萬人家無團圓。”

“可是能團圓者,還是要團圓的。”陰莊華踏入院來,衝著李慕道,“勞齊王殿下稍作安排,便是近幾日,我便讓裴二公子同他胞妹團聚了。”

“你有何良策?”李慕問。

“我亦去看我胞妹,且向陛下請道旨意,允胞妹回家看看父親。”話至此處,她勾著新月的麵龐上,眼神不由黯了黯。

父親,實在過於執唸了。

既想要掌著西北道諸門,又想家中子女能一飛成鳳凰。

結果,諸夢落空,他竟然一病不起,眼下當是沒有多少日子了。

若說此間顧略,相比父親已經被判定的身子,陰莊華的心思更多是在胞妹身上。

她已經從李慕和裴朝清處知曉了李禹的罪行,為今之計自是將手足脫出泥潭要緊。

“我去宮中,隨帶個貼身的護衛,總不過分吧。”她挑眉,眸光落在裴朝清身上。

對麵的男子,有一瞬同她四目相似。卻也當真一瞬,便挪開了。

他辨的出來,那明亮又自信的目光,原也隱著一層憂慮。

她那個胞妹,同她實在天壤之彆,未必會受她好意。

莫名地,裴朝清回轉了眸光,同她視線纏上,是要消弭她的憂慮。

“陰姑娘,坐下談。”李慕倒了盞茶水推過去,打斷二人難得的凝視,又衝著一側的裴朝清道,“既是做了人家侍衛,你且站站,讓你上峰坐下。”

這話落下,兩人皆看著他。

“磨蹭什麼,還起來!”李慕剜了裴朝清一眼,轉首讓陰莊華坐下。

二人多智,轉瞬按言所做。

“是有人在監視我們?”陰莊華悄聲道。

李慕點了點頭,“確切的說,是監視本王。”

“在何處?”陰莊華袖中箭露出箭頭。

“無妨!”李慕示意她收箭,“是父皇的人,隔得遠話是聽不去的,隻不過您二位方纔那眼神……”

李慕笑道,“一會出府門,且再做明顯些!”

“陛下如何要監視你?”裴朝清問道,然未待李慕回答,他亦明白了。

左右是不曾完全放心,李慕會放棄對裴氏的翻案。

這一代裴氏當家主母,原是當今天子同胞長姐。果然,皇權利益當前,手足情意擺兩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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