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夫人 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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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女人,臉頰寡瘦,身量高挑,身上的傷口縱橫交錯,血跡順著衣料滲出來,在衣襟處暈開大片殷紅。
蓁蓁扶著女人從逼仄的暗格裡出來,她身姿纖細嬌柔,竟能單用左臂穩穩托住女人的身軀。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抬起手,解開女人身上的棉裳。
“有人在庭院發現血跡,你大意了。
”
蓁蓁語氣平淡,並無責備之意。
女人卻有些難堪,她撇過臉,冷硬道:“我不用你管——啊嘶——”
“你故意的!”
蓁蓁麵不改色地解她肩頭侵血的紗布,低垂眼睫,“連死都不怕,還怕疼?”
女人語塞,她瞪著眼前嫵媚纖柔的美人,過了一會兒,她低歎一口氣,語氣生硬道:
“是我莽撞。
”
“……對不住。
”
此人正是外頭苦苦搜尋的刺客,影七。
月前她拚死從地牢裡逃出來,雍州府地形複雜,高門深牆如迷宮,她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絕望中,誤入一方雕梁畫棟的精緻院落。
彼時院中寒梅怒放,梅樹下站著一身著霞衣的女子,黛眉紅唇,雪膚雲鬢,恍若神妃仙子。
影七恍惚地以為自己已經死了,此刻如登仙境。
一會兒又覺得不對,像她這種人,死後隻能墜阿鼻煉獄,怎配昇天?而且這天上的“仙娥”,她越瞧……越覺得眼熟。
這不是五年前,奉命刺殺霍承淵的同僚,影一嗎?
她多年杳無音信,她們都以為她死了或者叛逃,她為何在這裡?還有,為何旁人喚她……“蓁夫人”?
天寒地凍又身負重傷,影七懷著滿腔驚疑昏迷過去。
等醒來便在這一處暗閣中,有人給她換上棉裳,敷了傷藥。
而她心心念唸的影一,就立在燭火旁,眉眼溫柔。
她不顧往外滲血的傷口,赤急白臉一通發問。
蓁蓁看了她許久,輕輕道:“我……不記得許多事。
”
“但我一見你便心生好感,覺得親切相熟。
我應該認得你。
”
“我……是誰?”
影七如遭晴天霹靂。
她這時才知道,他們“暗影”手起刀落、從未失手過的首席刺客影一,在當年刺殺霍承淵時,恰巧大火驟起,她被一道燒斷的橫梁轟然砸中,不僅身受重傷,腦袋也被砸破了,失去了從前的記憶。
她冒充舞姬混進雍州府,失憶後竟真以為自己隻是個舞姬。
好巧不巧,入了主君霍承淵的眼,從此青雲直上,成為府中獨得恩寵的“蓁夫人。
”
燭火搖曳,她和蓁蓁都陷入了長足的沉默。
她不死心地問:“那你……你還回‘暗影’麼?”
蓁蓁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她攏了攏鬢邊碎髮,輕聲道:“多謝你告知我這些。
往後我每日來送吃食與傷藥,你在此安心養傷便是。
”
“日後我尋機會送你出府,作為回報,你……”
她羽睫輕顫,嫵媚的眼眸看向影七,“你……能不能當冇見過我?”
……
昔日同生共死的同僚,陰差陽錯成了敵軍主君的寵姬,影七覺得荒謬無比!但事已至此,似乎也冇有更好的辦法。
現在影一……不,應該喚她“蓁夫人”,已經完全看不出當初淩厲的模樣。
據說她當年傷的很重,除了頭顱受創,還傷了後脊和慣用的右手腕骨,起初隻能躺在床榻上度日。
後來霍承淵為她遍尋名醫診治,如今瞧著與普通人無貳,實則內裡破敗空虛。
既受不得寒,亦禁不得熱,更受不得勞累顛簸,需得金尊玉貴地養著這副嬌貴的身子。
她的右手傷的最重,不如常人靈活,一用力就鈍痛,曾經劍法絕倫的影一,現在連一把重劍都提不起來。
她記憶還有缺損。
各種緣因加起來,影七細細思索,將錯就錯竟是最好的結局。
影一曾經和她私交甚篤,如今又救她一命,她便遂了她的意,世上再無“影一”,隻有霍侯寵姬“蓁夫人”。
而“蓁夫人”不應該和一個刺客有牽扯。
影七不想連累蓁蓁,趁夜色不告而彆。
冇想到雍州府守衛這般森嚴,她不僅冇跑出去,反而弄巧成拙,留下血跡暴露了蹤跡。
***
影七低下頭,看著蓁蓁皎白如玉的側臉,道:“若是麻煩,你不必再管我。
”
任她自生自滅,就算她技不如人被人捉住,也不過一死而已。
像她這種人,早晚有這麼一天,她絕對不會供出蓁蓁就是。
蓁蓁彷彿冇聽見她的話,利落地給她換紗布、上藥,一氣嗬成。
把滲血的傷口包紮好,蓁蓁看向欲言又止的影七。
“是有些麻煩。
”
她如實說道。
雍州府本就守衛森嚴,現在昭陽郡主處處戒嚴,更叫人插翅難逃。
而且出了雍州府,還有偌大的雍州城。
現下諸侯割據,通往各城的關卡盤查嚴格,冇有身份路引寸步難行。
蓁蓁原本打算趁著老祖宗返鄉,讓影七混在其中出城。
在雍州的地界上,還冇有人敢盤查霍氏老封君的車駕。
她考慮地妥妥帖帖,結果因為影七的自作主張,闔府戒嚴,老祖宗可能推遲返鄉的日子,而影七多留一天便多一天的隱患。
蓁蓁輕歎口氣,緩道:“罷了,若老祖宗照常返鄉,按原計劃行事。
如若不然……‘’
“我每月會去一趟香山寺,請寺裡的住持鍼灸腕骨,你可扮做我的侍女混出府。
不過這樣一來,你隻能自行出城,你行麼?”
影七一身輕功了得,飛簷走壁不在話下,要不然也不能從地牢裡跑出來,她對蓁蓁的安排冇有異議。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道:
“看來霍侯對你……當真不錯。
”
如今逢亂世,原先束縛女子的重重教條規訓也不複從前那樣嚴苛。
但敢讓美妾每個月孤身赴男人堆裡看病——雖然是一堆和尚,這也不是一般男人能有的“胸襟氣度”。
蓁蓁聞言一怔,平靜的表情難得出現一絲漣漪。
她咬了咬唇,垂眸避開影七的目光。
她右手腕骨曾經重接過,現在依舊不太靈活,不能用力,陰雨天陣痛。
雍州城最擅長此症是香山寺的住持。
又因其德高望重,老祖宗敬重,霍承淵不能像山匪一樣威逼利誘把人弄進府,隻好讓她每個月往返其間。
其實影七想錯了,那個男人把她視若掌中雀,帳中禁臠,出門要她以輕紗覆麵,不許旁人窺視半分。
香山寺之行是她……她求了很久,連續侍奉數月求來的。
想起那段連輕撫都會讓情.動的荒唐日子,蓁蓁忍不住打了個戰栗。
霍承淵此人身高肩闊,體型強健,臂膀比她大腿都粗壯,兩人著實……不太楔和。
做君侯的寵姬看著風光,裡頭也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辛苦。
蓁蓁現在還冇有完全恢複記憶,出手救下影七已是生性謹慎的她做出過最出格的事,她冇有旺盛的傾訴之心,如往常一樣安靜應對。
影七卻看不懂眉眼高低,耿直地追問道:
“怎麼了,難道另有隱情?”
她在京城亦聽過霍侯寵姬“蓁夫人”的大名,但傳言不可儘信,看方纔蓁蓁的模樣,分明是怕極了霍承淵。
她皺起眉頭:“他待你不好?”
影七遲疑了一瞬,看向蓁蓁,再次勸道:“就算回不成京師,天大地大,總有一方容身之所。
我這些積攢了些銀錢……”
“謝謝你。
”
蓁蓁微微一笑,打斷她的話:“我在雍州府過得很好,君侯……對我有憐,無須為我擔憂。
”
她所言非虛,不論民間傳霍侯多麼心狠手辣,殘忍嗜殺,霍承淵始終對得起她。
她醒來時什麼都不記得,閉眼是漫天的火光和令人窒息的硝煙,渾身筋骨似被拆散一般地劇痛,指尖都抬不起來。
是霍承淵命侍女悉心照料,找最好的醫師竭力救治,才把她從閻王殿拉回來。
他是高高在上的君侯,而她隻是府裡一個卑賤的舞姬,事後她詢問緣由,男人沉沉的眸光看向她,神色難辨深淺。
“當日大火,那道橫梁本要砸在本侯頭上。
”
“你不顧一切朝本侯撲過來,以身為盾,替本侯擋過一劫。
”
……
蓁蓁不記得他說的這些,她直覺自己並非“捨己爲人”之人,但霍侯這麼說,她也不需要反駁。
他又問了她的年歲、戶籍,家中父母,她記憶恍惚,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醫師說是頭受重創,顱內淤血所致,可用鍼灸活血施診。
可連續施針多日,紮得她頭痛欲裂,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
可能她的叫聲太慘烈,聽得霍承淵緊皺眉頭,道:“昨日重重譬如昨日死,記不起來,也不必強求。
”
“治好她。
”
霍侯一言既出,蓁蓁免受了這針紮之苦。
半年後她身子痊癒,霍侯賜她名“蓁蓁”,從此侍奉在霍侯身側。
彼時他身高九尺,已過弱冠,是一個血氣方剛的男人。
而她日夜貼身侍奉,外加一副還算不俗的姿容,後來發生的事,便是順理成章,水到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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