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府 第45章

    冷。

一種源自骨髓深處的、無法驅散的陰寒，正沿著她的脊椎瘋狂蔓延，凍得她牙齒咯咯作響。可偏偏皮膚表麵又像被架在火上炙烤，滾燙得嚇人。眼前的世界在瘋狂地旋轉、扭曲、溶解！濃得化不開的綠色背景像融化的蠟油般流淌下來，覆蓋了鏡頭、燈光、驚慌失措的工作人員扭曲變形的臉……耳邊嗡嗡作響，是暴雨敲打闊葉的轟鳴？是劇組成員驚恐的呼喊？還是……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即將炸裂的巨響？

“呃……”一聲壓抑不住的、帶著強烈噁心感的呻吟從她喉嚨裡擠出。胃裡翻江倒海，一股腥甜的液體猛地湧上喉頭！

“哇——！”

她再也忍不住，俯身劇烈地嘔吐起來。胃液混合著早上勉強吃下的幾口劇組盒飯，還有……幾片色彩異常豔麗、邊緣帶著詭異藍紫色環紋的菌傘碎片！刺鼻的酸腐氣味瞬間瀰漫開來。

意識像斷了線的風箏，在毒菌製造的迷幻風暴中急速下墜。冰冷與灼熱，現實與虛幻，在劇烈的嘔吐和眩暈中瘋狂撕扯著她脆弱的神經。

就在這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深淵的刹那——

“嗡——！！！”

一股遠比菌毒更猛烈、更霸道的灼燙感，如同沉寂萬年的火山在她心口封印的最深處轟然爆發！那感覺如此清晰，如此狂暴，瞬間壓倒了菌毒帶來的冰冷與眩暈！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狠狠攥住了她靈魂深處某個被塵封的樞紐，用蠻力將其徹底擰開！

無數破碎的光影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流，裹挾著巨大的衝擊力，蠻橫地沖垮了記憶的堤壩！

京華大學，考古係筒子樓，那間狹小、瀰漫著舊書紙張腐朽甜味的辦公室。慘白的日光燈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淺藍襯衫的年輕男人伏在堆滿書籍資料的桌前，肩膀因壓抑的痛苦而微微起伏。汗水浸透了他的襯衫。桌上，教案一片狼藉的墨痕水漬旁，一盆油綠的蒜苗頑強挺立。他抬起頭，鏡片後的雙眼佈滿猩紅的血絲，眼神深不見底，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一種……瀕臨崩潰的空落。他看著她（不，是記憶中的她），嘴唇無聲地翕動，吐出三個沉重的字：“不可說……”

鎮淵居！那身影的麵容……冰冷、俊美、毫無生氣，覆蓋著流動的冰霜，卻……救她於水火的玄色身影。

溪源村！晨霧瀰漫的小院！竹籬笆上蔫蔫的牽牛花！一個穿著打補丁舊褂子的背影，正弓著腰，掄著一柄雪亮的舊斧頭劈柴！嚓！嚓！嚓！沉悶的劈砍聲帶著千錘百鍊的精準！汗水順著他古銅色的脖頸滾落，蒸騰著汗味與木屑的清香。他直起腰，用胳膊抹汗，側臉在晨光中線條冷硬，眼底是深不見底的疲憊與沉寂……這個背影……這個劈柴的動作……與碎片中那個伏案的講師、碎片中那個玄色的身影……再次瘋狂地重疊、旋轉！

一隻憨態可掬、圓滾滾的黑白毛團！濕漉漉的黑鼻子蹭著她的掌心，發出“哼唧哼唧”滿足的撒嬌聲！一隻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的大手，正拿著一根翠綠的嫩竹筍，耐心地喂到毛團的嘴邊。她抬起頭，逆著光，看不清那人的臉，隻能看到一個穿著深色舊袍子的、微微弓著的、在收拾滿地狼藉竹筍碎片的背影。那背影……那沉穩的、帶著奇韻律感的姿態……與劈柴的背影、伏案的背影、冰封的身影……最終，在靈魂深處某個被塵封的點上，轟然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