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魂井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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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電筒光束在泥地上抖得厲害,手機螢幕還亮著妹妹小滿最後發來的定位——落雁村後山。
腐葉在腳下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遠處傳來若有若無的嗩呐聲,像是誰在吹奏走調的安魂曲。
1.
撥開最後一片荊棘時,月光正照在古井青苔斑駁的井沿上。
小滿穿著猩紅嫁衣跪在井邊,手腕被麻繩勒出紫痕,十幾個村民舉著火把圍成圓圈。
我認得那個佝僂的背影,祖母握著三枚銅錢,正在往妹妹額頭貼黃符。
你們在乾什麼!我衝出灌木叢的瞬間,火把齊刷刷轉過來。
陰陽先生手裡的槐木人偶突然發出嬰兒般的啼哭,祖母渾濁的眼珠在火光中泛著詭異的青。
井水毫無征兆地沸騰起來,咕嘟咕嘟的水泡聲裡混著指甲抓撓石壁的響動。
小滿突然仰起頭,我看見她耳後有塊銅錢大小的屍斑正在蔓延。
姐,快走······她張嘴時我聞到濃重的腐臭味,就像那年我在祠堂梁柱上看到的裹屍布。
七歲那年的記憶突然刺進腦海:
中元節我偷溜進祠堂找供果,木梁上懸著十二具用紅綢裹住的屍體,風一吹就露出青紫色的腳踝。最矮的那具突然掉下來,裹屍佈散開時我看見了表姑的臉——她三天前剛嫁到鄰村。
時辰到了。陰陽先生突然尖嘯,火把同時向井口傾斜。
井水翻湧出密密麻麻的黑色髮絲,那些髮梢沾著猩紅的水珠,像是剛從染缸裡撈出來的絲線。
祖母手裡的銅錢猛地劃開小滿手腕,血珠墜入井口的瞬間,我在沸騰的水麵看見十幾張少女的麵孔上下沉浮。
她們都穿著同樣的紅嫁衣。
2.
小滿,姐姐來救你了。我猛地撲向小滿。
就在我的雙手要接觸到小滿的瞬間,陰陽先生手中的槐木人偶突然裂開一道血口。
緊接著,井水噴湧出腐臭的黏液,那些漂浮在井水上麵的黑髮,像活蛇般纏住我的腳踝。
在我無法動彈之時,祖母枯樹皮似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的後領。
她手上的銅錢劃過我的鎖骨,帶來一陣冰涼的刺痛。
正好缺個替補。陰陽先生的笑聲像是用指甲刮擦陶罐。
火把映照的井壁上,我驚恐地發現那些所謂青苔,竟是層層疊疊的黴變符紙,硃砂畫的咒文早已洇成血淚般的痕跡。
小滿突然劇烈抽搐起來,嫁衣下襬滲出黑紅的黏液。
她脖頸處的皮膚開始大塊脫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屍斑。
我拚命掙紮著摸到手機,110的撥號音剛響一聲,陰陽先生就踩碎了螢幕。
你以為這些年報警的人少嗎他從袖口抖出串著獸牙的銅鈴,鎮魂井吞了三個鄉警,他們的骨頭還在井底擺成人樁呢。
他話音剛落井水就突然暴漲,腥臭的水花濺到了我的臉上。
那些沉浮的少女麵孔同時睜開眼睛,瞳孔泛著慘綠的幽光。
最前排那張臉我認得,是十年前考上大學後失蹤的堂姐,她腐爛的嘴唇正一張一合地重複:替身······替身······
3.
纏在腳踝的黑髮驟然收緊,我倒栽著被拖向井口。
後腦勺撞上井沿時,七歲那天的記憶突然清晰起來——表姑的裹屍布裡掉出個銀鐲子,內圈刻著生辰八字,而此刻我腕上正戴著同樣的銀鐲,那是去年祖母硬塞給我的護身符。
原來從那時就開始選我了!我嘶喊著抓住井沿突出的石塊,指甲在青苔上犁出深深的血痕。
陰陽先生彎腰拽起我的頭髮,火光中我看見他後頸有塊紫黑的屍斑,形狀正與妹妹耳後的一模一樣。
井底傳來空靈的童謠聲,十幾個少女的嗓音重疊著哼唱:紅轎抬,白燭燒,新娘下井換命來······
伴隨著童謠聲,沸騰的水麵慢慢浮現出青銅棺槨的輪廓。
青銅棺槨的棺蓋上密密麻麻釘著桃木釘,每根釘子都穿著褪色的紅肚兜。
突然,祖母毫無預兆地發出非人的嚎叫。
我轉頭望去,原來是她手裡的銅錢幣長出了肉芽,那肉芽正順著她的指縫往皮肉裡鑽。
圍著井口的村民齊刷刷跪下,他們的影子在火光中扭曲成佝僂的老鼠形狀。
見狀,陰陽先生驚恐地後退,他手中的銅鈴正在融化,暗紅的銅汁滴在地上聚成蝌蚪狀的符文。
時辰錯了······他嘶吼著撕開道袍,露出爬滿蛆蟲的胸膛,陰女血不夠純······
4.
纏著我的黑髮突然痙攣般鬆開,我趁機撞向燃燒的紙錢堆。
飛揚的灰燼迷住眾人眼睛時,我趕緊拽著小滿往山下狂奔。
她的身體輕得可怕,嫁衣下不斷掉落出泡發的紙錢,手腕傷口流出的不是血,而是粘稠的黑色屍水。
林間傳來此起彼伏的犬吠聲,卻不是正常的狗叫,倒像是嬰兒被掐住喉嚨的嗚咽。
月光霎時變成血紅色,我們跑過的每棵樹乾上都浮現出人臉,那些凸起的樹瘤分明是扭曲的五官。
姐······看路······小滿的聲音突然變成老嫗的沙啞嗓音。
我低頭驚覺所謂的山路,竟是無數交錯的白骨。
斷裂的肋骨正隨著腳步開合,像極了小時候在祠堂見過的捕獸夾。
這時,背後突然傳來密集的鈴鐺聲。
我驚恐地回頭望去,隻見陰陽先生拿著根法杖追了上來。
那法杖的尖端挑著個白燈籠,燈籠裡蜷縮著個胎兒的黑影,臍帶連著法杖上的骷髏頭。
而那燈罩,竟是用人皮繃的!
與此同時,祖母也追趕了上來。
她的身影在樹影間時隱時現,嘴巴裂到耳根,吐出的長舌上串著九個銅錢。
阿夕,該你換命了。祖母的呼喚帶著蠱惑的顫音。
5.
話音剛落,我懷中的小滿突然睜開冇有瞳孔的眼睛,冰涼的手掐住我的喉嚨。
她的指甲縫裡塞滿井底的淤泥,裡麵蠕動著半透明的血線蟲。
瀕死的窒息中,我摸到小滿發間的銀簪。
七歲那年躲在供桌下,我曾見過這簪子插在表姑太陽穴上。
垂死掙紮般地,我一把抓起銀簪用力刺向小滿的眉心。
就在這一瞬間,她發出了淒厲的貓叫,整個人像泄氣的皮囊般塌陷,嫁衣裡湧出成千上萬隻潮蟲。
與此同時,後方傳來了巨大的聲響。
我下意識地回頭望去,原來是陰陽先生的燈籠發生了爆燃。
在那團詭異的火焰中,我隱約看到了祠堂的景象。
那高懸在祠堂上空的十二具裹屍布,在火焰中被換成了現代裝束。
而最外側那具晃動的腳上,分明穿著我昨天剛脫在公寓的紅色高跟鞋。
你以為逃得掉法杖上的骷髏頭突然開口,從你接電話那刻起,魂就係在槐木人偶上了。
它黑洞洞的眼窩裡流出漆黑的黏液,地麵開始滲出腥臭的井水。
而天上的月亮,此時已然變成一灘血水。
血月下,整座山似乎都活過來了。
樹根翻卷著形成囚籠,腐殖質裡伸出泡脹的慘白手臂。
我踩著不知是誰的頭骨往前撲,突然被什麼拽住左腳——竟是七歲那夜在祠堂見過的表姑,她浮腫的臉上還掛著出嫁時的胭脂。
6.
好冷啊······她咧開滲水的嘴,露出釘著銅釘的牙齒,下來陪我們吧······
更多慘白的手臂從地底鑽出,每根手指都戴著刻有生辰八字的銀鐲。
我發狠咬破舌尖,腥甜的血噴在表姑臉上,她尖叫著化成一灘腥臭的蛤蟆卵。
符紙燃燒的焦糊味突然瀰漫,我望見山腳有車燈閃爍。
我趕緊往車燈的位置飛奔而去,卻不料一腳踩空,開始從山上滾下。
山間生長的野花野草刺痛著我的後背,更有幾塊凸起的尖石隔著衣物,劃破了我的肌膚。
最終我狼狽地來到了那輛車前麵,全身各處血跡斑斑。
本以為能輕鬆一陣,但在看到汽車牌照的瞬間,我渾身血液都凝固了——
這分明是昨天送我去車站的網約車,可駕駛座上堆滿了正在腐爛的槐樹枝,儀錶盤縫隙裡塞著沾血的黃符。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在褲袋裡震動,破碎的螢幕亮起詭異的綠光。
二十三通未接來電全是我的號碼,最新收到的簡訊內容讓我如墜冰窟:姐姐,千萬彆回村,他們要用你換命——發件人:林小滿
身後傳來紙錢燃燒的劈啪聲,陰陽先生的身影從地底緩緩升起。
他的道袍變成裹屍布,腐爛的手中握著一把跟我的手機十分相像的手機,手機螢幕裂紋間滲出黑紅的血:時辰到了,該你穿嫁衣了·····
緊接著,我的手機也開始滲出黑紅的血。
那血珠滴落在我手背上,燙得像是滾油。
這時,陰陽先生腐爛的臉皮開始簌簌掉落,慢慢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鱗片。
這讓我想起了七歲那年在祠堂梁上看到的蛇蛻——原來從那時起,他就不是活人了。
7.
當年你本該在你表姑之後上祭壇。陰陽先生的聲音突然變得雌雄莫辨,他撕開道袍露出肋間縫合的十二對銀鐲,每個鐲子都在瘋狂震動,可惜讓你爹壞了事。
我猛然記起父親臨終時攥著的那把桃木釘。
十年前他執意送我去省城讀書,卻在返村途中連人帶車墜入山崖。
法醫說屍體被野獸啃得麵目全非,可此刻我分明看見陰陽先生腰間掛著的,正是父親從不離身的煤油打火機。
阿夕,接著!
突如其來的暴喝驚得我渾身一顫。
斜刺裡衝出個黑影,母親滿身是血地將個油布包砸向我。
包裹散開的瞬間,二十年前父親藏在祠堂的日記本掉了出來,泛黃的紙頁間夾著張泛著屍臭的婚書。
快跑!去鎮魂井東邊第七棵·····母親的聲音戛然而止。
陰陽先生的法杖穿透她胸口,杖尖骷髏頭咬住她還在跳動的心臟。
月光照在母親後頸,那裡赫然印著與村民相同的鼠形胎記。
我抱著日記本狂奔,身後傳來骨骼碎裂的脆響。
母親的頭顱滾到腳邊,嘴唇還在蠕動:井東·····七·····桃木·····
她渙散的瞳孔裡倒映著血月,突然炸開成兩隻紅眼烏鴉。
林間霧氣變得粘稠如漿,每一步都像踩在腐爛的內臟上。
懷中的日記本突然發燙,父親熟悉的字跡在月光下泛著幽藍:
【1993年清明,老道士說鎖龍井要喂陰女。秀蘭抱著小滿哭暈在祠堂,娘把夕丫頭生辰八字刻在槐木人偶上。我在井壁發現前朝縣誌,原來落雁村每隔十二年就要·····】
後麵的字被血跡模糊,紙頁間掉出半張泛黃的縣誌殘頁。
那些蟲蛀的繁體字讓我渾身發冷:·····萬曆年間大旱,張天師設鎮魂井,取十二陰女心頭血飼蛟。婚配紅妝,子時墜井,可保百年風調雨順·····
8.
腳下突然踩空,我滾進個積滿腐葉的土坑。
手機殘存的電量照亮眼前景象——五具呈跪拜狀的森森白骨圍著塊青石碑,碑上密佈著用黑血繪製的符咒。
最中間那具骸骨穿著九十年代流行的的確良襯衫,腕骨上套著我小時候編的幸運繩。
爹·····我顫抖著碰觸那串褪色的塑料珠,骸骨突然咯吱作響。
空洞的眼窩裡鑽出條雙頭血蜈蚣,石碑應聲裂開道縫隙,露出裡麵鏽跡斑斑的鐵盒。
盒子裡躺著把生鏽的鑰匙和支錄音筆。
按下播放鍵的瞬間,父親沙啞的哽咽刺破夜色:今天是夕兒七歲生日,我在井底發現了不得的東西。那些根本不是祭祀用具,是日軍留下的生化實驗·····娘她們都被蠱蟲控製了·····必須毀掉井底的·····
刺耳的電流聲淹冇了後續內容。
鑰匙柄上刻著儲水站-7,這是村頭廢棄三十年的老水房。
我忽然想起回來的大巴上,那個戴鬥笠的老婦人硬塞給我的香囊——拆開竟是張字條:真井在儲水站。
這時,霧氣裡突然響起密集的銅鈴聲。
陰陽先生的身影開始樹梢間飄蕩,道袍下伸出數十條裹著符紙的觸手。
我攥緊鑰匙正要起身,腳踝卻忽然被什麼抓住——那五具骸骨竟活過來似地將我往石碑裡拖拽。
9.
阿夕快走!父親的骸骨突然暴起撞向石碑,其他屍骨發出淒厲的嚎叫。
在它們撕扯的間隙,我瞥見石碑背麵刻滿密密麻麻的名字,最新一行赫然是林小滿-2025。
我不敢回頭,一路狂奔跑到了那座廢棄的老水房。
這就是鑰匙柄上刻著的儲水站-7了。
月光下,儲水站鐵門隱隱泛著青芒,鎖孔裡積著暗紅的汙垢。
鑰匙插入的瞬間,井底那種指甲抓撓聲突然在耳邊炸響。
生鏽的門軸轉動聲裡,濃重的福爾馬林味混著腐臭撲麵而來。
稍作遲疑後,我拿起手電筒,義無反顧地走了進去。
我勢必要弄清真相,即便千難萬險。
但在手電筒光束剛一掃過牆壁的瞬間,我就忍不住扶著門框劇烈乾嘔起來——
三十平米的空間裡,貼滿用少女皮膚製作的燈罩,每盞燈罩的人皮上都刺著生辰八字。
同時,中央水泥池裡還泡著十二具女屍,全都穿著猩紅嫁衣,她們的臍帶連在池底巨大的肉瘤上。
那肉瘤表麵佈滿跳動的血管,正中央嵌著個青銅羅盤。
當我看清羅盤指針是根小指骨時,口袋裡的銀鐲突然發燙——鐲子內圈刻著的生辰八字,正與羅盤上的血字完全吻合。
冇想到真能找到這裡。陰陽先生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他道袍下伸出黏膩的觸手,鱗片縫隙裡鑽出無數紅眼蜈蚣,從你祖奶奶那代開始,你們林家的女兒就是最好的蠱皿。
他那沾著粘液的觸手纏上我的脖頸時,我終於摸到池邊鏽蝕的消防斧。
父親日記裡那句話突然在腦海炸響:······井底根本不是蛟龍!
拚儘全力,我將消防斧看向陰陽先生。
利刃斬斷觸手的瞬間,腥臭的膿血噴濺在肉瘤上。
那團血肉突然劇烈抽搐,女屍們的臍帶齊齊斷裂。
池底傳出嬰兒啼哭般的巨響,羅盤崩裂處伸出隻覆滿鱗片的巨爪。
陰陽先生髮出驚恐的尖嘯:你不能喚醒······
話音未落,巨爪已將他攔腰截斷。
斷裂的腹腔裡掉出數百顆眼球,每顆瞳孔都映著個穿嫁衣的少女。
肉瘤徹底炸開的瞬間,我看到了真相:
哪有什麼鎮魂蛟龍,池底分明是日軍留下的生化實驗體——長著十二對附肢的人形怪物,天靈蓋上還嵌著半塊731部隊的金屬銘牌。
10.
腐爛的巨爪向我抓來時,銀鐲突然迸發青光。
女屍們齊刷刷睜開眼睛,池中血水逆流成漩渦。
無數蒼白的手臂從血浪中伸出,抓住怪物的肢體瘋狂撕扯。
我認出那些手臂上的銀鐲,祠堂裹屍布裡的表姑,失蹤的堂姐,還有······穿著我的紅色高跟鞋的腐爛屍體。
血池底部開始塌陷,露出個漆黑的溶洞。
在即將墜入深淵的瞬間,有人抓住我的手腕——本該在城裡上班的男友渾身濕透,他脖頸處有圈紫黑的掐痕:快走!整個村子都是······
他的頭顱突然180度扭轉,後腦勺裂開血盆大口。
我揮斧砍向那張嘴時,瞥見他西裝內袋露出的黃符一角,上麵的生辰八字正是小滿的。
地麵塌陷的轟鳴中,我墜入刺骨的暗河。
無數銀鐲在水流中發出悲鳴,父親的聲音突然在耳畔響起:去井東第七棵桃樹······
湍急的水流將我衝進狹窄的岩縫,浮出水麵的瞬間,我看到了父親所說的那棵,井東第七棵,開著血紅桃花的古樹。
樹根處埋著口破舊的樟木箱,裡麵整齊碼放著十二套嬰孩繈褓。
每件繈褓都繡著古怪的符咒,最底層壓著張泛黃的全家福——抱著女嬰的祖母身後,站著個穿日軍軍裝的年輕男人,他手裡把玩的槐木人偶與陰陽先生的一模一樣。
樹冠突然劇烈搖晃,血桃花瓣化作鋒利的刀片。
陰陽先生殘破的上半身倒掛在枝頭,他脖頸處的鱗片正在快速再生:你以為這就結束了從你出生那刻起,你的魂魄就······
槍聲突兀地撕裂夜色。
陰陽先生眉心綻開血花,月光下走出個戴口罩的黑衣人。
他扯下口罩的瞬間,我呼吸停滯——這張臉與全家福裡的日軍軍官完全相同。
我等了七十八年纔等到完美容器。他手中的南部式手槍冒著青煙,另一隻手的玻璃瓶裡泡著個雙頭胎兒,該把借走的陽壽還回來了,我的······曾孫女。
腐爛的槐樹籽從軍官嘴角簌簌掉落,在他腳邊聚成扭曲的日文符號。
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後頸突然傳來灼燒感——母親臨終前烙在我皮膚上的護身符,此刻正滲出腥臭的黑血。
很痛苦吧他抬腳碾碎滿地眼球,那些粘稠的汁液竟蜿蜒著爬回玻璃瓶,每代母體分娩時都會產下雙生子,健康的那個繼承軍魂,殘次品就丟進鎮魂井餵養八岐。
血桃樹的根係突然暴起,纏住我的四肢呈大字型懸空。
樹皮裂開無數縫隙,露出裡麵泡在福爾馬林液中的嬰兒標本。
軍官用刺刀劃開我左臂,當看到血液裡遊動的銀線蟲時,他癲狂的笑聲驚起滿山夜梟。
完美!大日本帝國最優秀的血脈!他顫抖著捧起我的血抹在軍刀上,刀刃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符文,知道為什麼選中你嗎當年我用三百個支那孕婦培育的······
槍聲再次響起,這次是從我背後傳來的。
11.
軍官的右肩炸開血花,小滿渾身濕透地舉著南部式手槍,她耳後的屍斑已經蔓延到整張右臉:姐,快割斷樹根!要月全食了!
桃樹枝條突然發狂似的抽打,我趁機咬破舌尖將血噴在槐木手鐲上。
父親日記裡夾著的黃符突然自燃,火舌沿著血線蟲燒向軍官的瞳孔。
他慘叫著後退時,我扯斷頸間銀鏈——那根本不是護身符,而是微型注射器,淡藍色液體注入樹根的瞬間,整座山體開始劇烈震顫。
不可能!你怎會有抗體血清······軍官腐爛的半邊臉開始融化,露出森森顱骨。
小滿踉蹌著撲過來,她的手指穿過我的身體,像團冰涼的霧氣。
對不起姐,其實我早就······她舉起潰爛的左手,無名指戴著與我相同的訂婚戒指,那輛網約車墜崖時,我們就該死了。
記憶碎片突然拚湊完整。
三天前手機收到的求救簡訊,根本是來自我自己的號碼。
所謂回鄉救妹,不過是借屍還魂的怨念。
血桃樹下埋著的樟木箱裡,十二套繈褓中最新那件,繡著我的生辰八字。
地麵裂開巨大的豁口,我墜入冰冷刺骨的暗河。
無數銀鐲在水底發出幽光,組成詭異的星圖。父親的聲音從水藻間傳來:阿夕,看清水底!
掙紮著睜開眼,河床竟鋪滿日軍鋼盔,每個頭盔裡都塞著具嬰屍。
它們臍帶相連組成巨大的符陣,中央供著的正是祠堂裡那具青銅羅盤。
當我觸碰羅盤邊緣的日文刻字時,整條暗河突然倒流。
衝出水麵那刻,月光正照在鎮魂井口。
井沿青苔下掩映的昭和十九年立清晰可見,十二具裹屍布不知何時圍成圓圈。
最恐怖的是中間那具屍體——穿著我的職業裝,右手緊攥著螢幕碎裂的手機。
12.
時辰到了。祖母的聲音從井底傳來。
井水沸騰著噴出血霧,那些沉浮的少女麵孔開始融合,漸漸凝成軍官的模樣。
他的軍裝下伸出無數肉須,每根肉須末端都長著哭泣的嬰兒臉龐。
我摸到後腰彆的消防斧,父親臨終前攥著的桃木釘突然在掌心發燙。
當肉須纏上脖頸的瞬間,我將桃木釘狠狠刺入井沿的符咒中心。
整個時空彷彿被按了暫停鍵,緊接著,那些浸泡在儲水站的女屍們,突然從血霧中爬出。
謝謝······你解開······束縛······堂姐腐爛的手搭在我肩上,她身後站著十二代被獻祭的林家女兒。
她們銀鐲上的生辰八字投射在井壁,竟組成張鎮壓邪祟的北鬥陣。
那北鬥陣發出耀眼的青光,炫彩奪目。
軍官的肉須在青光中灰飛煙滅,血桃樹發出刺耳的崩裂聲。
就在我以為結束時,小滿突然從背後抱住我,她冰冷的唇貼在我耳畔:姐,該還債了。
劇痛從心口傳來,我低頭看見染血的刺刀穿胸而過。小
滿握著刀柄的手正在腐爛,她脖頸浮現出與軍官相同的番號刺青:你以為能逃過輪迴我們本就是同一個實驗體的······
井水突然倒灌進傷口,無數記憶強行湧入腦海。
昭和十九年的產房,祖母親手將雙胞胎中的一個遞給日軍,另一個丟進鎮魂井。
每個甲子輪迴,倖存的後裔都會在月全食之夜重生怨念,為當年的惡魔延續生命。
13.
我用最後力氣捏碎銀鐲,暗藏其中的血清順著血管流遍全身。
小滿發出非人的嚎叫,她的身體像蠟像般融化,露出底下森白的日軍骸骨。
整口鎮魂井開始崩塌,那些被囚禁的怨靈化作青煙升騰,在空中聚成巨大的往生咒。
隻一刹那,我失去了意識,昏昏睡去。
待我再次甦醒時,第一縷晨光剛好刺破血霧。
觀察一番後,我發現自己竟然是倒在祠堂殘垣間。
這時,手機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二十三通未接來電變成血紅的大凶卦象。
最新傳來的彩信讓我渾身血液凝固——都市公寓的鏡子裡,穿著猩紅嫁衣的我正對著鏡頭微笑,耳後的屍斑在閃光燈下清晰可見。
遠處傳來熟悉的嗩呐聲,這次走調的音符裡混著電子合成的安魂曲。
我掙紮著爬向山腳,柏油路上停著的網約車亮起雙閃,車牌號正是三天前載我回鄉的那個。
後車窗緩緩降下,露出小滿完好無損的臉:姐,回家吧。
她舉起的手腕光潔如玉,冇有任何屍斑痕跡。
當我湊近車窗時,後視鏡裡映出的卻不是我的倒影——那個穿嫁衣的女人正在鏡中梳理長髮,發間銀簪滴著黑血,在真皮座椅上彙成小小的祭字。
抉擇一番後,我鼓起勇氣坐了進去。
我剛一關上車門,網約車即刻啟動。
慢慢地,車輛從山區駛進了城鎮,熟悉的柏油路終於取代了泥濘的山路。
突然,柏油路融化成了粘稠的黑油,網約車儀錶盤裡滲出了渾濁的膿血。
與此同時,後視鏡裡的嫁衣女人正用銀簪挑破指尖,血珠墜在真皮座椅上竟發出風鈴般的脆響。
我忽然想起儲水站女屍們臍帶連接的那個肉瘤——那些跳動的血管紋路,分明與村口百年槐樹的年輪完全吻合。
在這一刹那,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團濃厚的黑霧,一下子讓我看不清周圍。
待黑霧終於散去,我發現自己出現在了老家的祠堂,而那輛網約車正停在不遠處。
14.
毫無預兆地,小滿突然發出了貓科動物般的嘶吼。
她的顴骨刺出森白骨刺,掌心的心臟開始膨脹成半透明的卵囊。
當我看清卵膜裡蜷縮的雙頭胎兒時,祠堂梁柱斷裂的巨響震得耳膜生疼。
十二具裹屍布從天而降,腐臭的綢緞散開露出焦黑屍身——每具屍體的太陽穴都釘著刻有日期的桃木釘,最早那具的標註赫然是昭和19年。
當年祖父從井底打撈的根本不是縣誌!像是試圖解釋什麼一樣,我開始大喊,是731部隊的**實驗記錄!
卵囊突然劇烈收縮,雙頭胎兒睜開四隻複眼。
小滿潰爛的嘴唇裂到耳根,吐出濕漉漉的膠捲底片。
那些黴變的影像在陽光下顯影,映出祖母年輕時的模樣——她正將繈褓中的父親遞給穿白大褂的日軍,背後的鎮魂井沿刻著給水防疫的番號。
劇痛從脊椎炸開,我踉蹌著撞向燃燒的網約車。
後視鏡裡的嫁衣女人突然伸手扣住鏡框,她脖頸處縫合線的針腳與我童年記憶中的玩偶完全一致。
火焰吞冇車廂的瞬間,我聽見三百個嬰兒重疊的啼哭——那聲音竟與祠堂地窖裡發現的銅甕陣頻率相同。
緊接著,地麵開始飛速下陷,赫然形成一個巨大的流沙地獄。
在我不受控製下墜時,父親的骸骨突然破土而出,將我扔出了流沙地獄。
隨後,他森白的指骨插入小滿的眼窩,下頜骨開合發出含混的嘶吼:去······給水站·····第七·····
流沙裡突然伸出無數泡脹的手臂,每根手指都戴著刻有昭和字樣的銀戒。
那些手臂向我這邊延伸著,我趕緊拔腿逃跑。
跑著跑著,我不慎踩空滾下山崖。
隨後,我的後腦撞在了儲水站的鐵門上。
就這一瞬間,記憶如潰堤的洪水般湧入。
我想起來了,七歲那夜根本不是什麼中元節,而是日軍戰敗投降紀念日;祖母灌進我嘴裡的根本不是符水,是混著蠱蟲卵的血清。
15.
儲水站鐵門鏽蝕的鉸鏈突然自動旋轉,陰風捲著腐肉氣息撲麵而來。
三十年前的儲水池此刻爬滿肉紅色菌毯,中央懸浮的已不是青銅羅盤,而是個正在搏動的巨大心臟。
每根血管都連接著穿嫁衣的腐屍,她們腳踝的鐐銬上刻著不同年份的祭品編號。
來得正好。穿昭和軍裝的身影從心臟後轉出,他手裡把玩的正是祖母臨終前交給我的護身符——那枚刻著菊花紋的銅錢。
實驗體258號,該驗收你的共生效果了。
我摸向腰間消防斧的手突然僵住,小腹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低頭看見十二根臍帶狀的肉須破體而出,末端連接著儲水站女屍的肚臍。
心臟搏動的頻率突然與我的脈搏同步,那些腐屍齊刷刷睜開眼睛,瞳孔裡映出我後背的刺青——正是日軍軍旗上的十六道旭日光芒。
多完美的母體。軍官腐爛的指尖劃過我突起的血管,軍刀挑開鎖骨處的皮膚,知道為什麼選你們林家嗎當年你曾祖母產下的雙胞胎,男孩繼承帝國魂,女孩······
他刀尖指向懸浮的心臟,成為八岐大人的培養基。
儲水池突然沸騰,血水裡浮出密密麻麻的玻璃器皿。
每個罐子裡都泡著林姓女嬰的殘肢,臟器表麵蠕動著寫滿符咒的絛蟲。
最靠近池邊的罐體突然炸裂,爬出的雙頭蜈蚣竟發出堂姐的聲音:快毀掉共生心臟!月全食還剩······
軍官的軍靴碾碎蜈蚣,粘液在菌毯上彙成卍字紋路。
他撕開軍裝露出肋間縫合的十二對卵巢,每個肉囊裡都蜷縮著未成形的胎兒:是時候讓完美品歸位了。
16.
劇變發生在一瞬間。
父親的骸骨破窗而入,指骨間夾著的桃木釘精準刺入軍官眼窩。
懸浮的心臟爆出蛛網般的裂痕,儲水站女屍們突然調轉方向,臍帶肉須如標槍般刺穿軍官的生殖腔。
我在撕心裂肺的劇痛中舉起消防斧,斧刃映出自己正在剝落的臉皮——底下赫然是祖母年輕時的容顏。
砍下去!小滿的聲音混著電子雜音從屋頂傳來。
她殘破的身體倒掛在鋼梁上,左手握著冒煙的電路板,右手正將注射器紮進自己的頸動脈,血清······在脊椎······
斧頭劈入心臟的刹那,時空彷彿被按了暫停鍵。
粘稠的熒光液體噴濺在腐屍們身上,她們皮膚下的蠱蟲發出高頻尖叫。
軍官融化成的肉泥裡伸出無數嬰孩手臂,抓著我的臍帶往膿血裡拖拽。
瀕死之際,我咬破藏著血清的槽牙,任由冰冷的液體順著喉管灼燒內臟。
整座山體突然劇烈震顫,儲水站牆壁浮現出血繪的星圖。
那些連接女屍的臍帶自動絞成繩結,在菌毯上烙出鎮魂的篆體字。
當我看清繩結的打法正是祖母教我編的幸運結時,懸浮的心臟突然炸成肉沫,衝擊波將我從視窗掀飛,直直飛往不遠處的那條暗河。
墜入暗河的瞬間,無數銀鐲組成的光網托住身體。
表姑浮腫的臉從水藻間升起,她釘著銅釘的牙齒開合:看井底······
湍急的水流將我卷向鎮魂井方向,那些沉浮的少女麵孔竟拚湊成完整的實驗日誌——林家女兒每十二年就要誕下雙胞胎,健康的那個繼承蠱蟲,殘缺的丟進井裡餵養生化兵器。
慢慢地,井口浮現出了青銅棺槨的虛影,棺蓋的桃木釘正在集體鬆動。
當我看清最新那根釘子刻著林夕-2025時,小滿殘破的軀體突然從背後貼上來。
她潰爛的掌心捧著我仍在跳動的心臟,臍帶肉須在血管間鑽進鑽出:姐,我們本該是昭和19年最完美的共生體······
17.
暗河突然改道,水流裹挾著我撞向井壁。
青苔剝落處露出密密麻麻的銘牌,最早那塊寫著井上真由美-1943。
我摳著銘牌邊緣的裂縫,指尖觸到冰涼的膠捲盒——二十年前父親藏在這裡的真相終於重見天日。
泛黃的實驗日誌在河水中舒展,731部隊醫生的字跡刺得眼球生疼:······林秀蘭(實驗體37號)成功產下雙性共生體,雌性部分顯現出完美的抗體反應······
照片裡的祖母抱著連體嬰兒,她背後的軍官正在往井中傾倒綠色溶液。
暗河儘頭傳來嬰兒啼哭,我漂進個溶洞,洞頂垂落無數裹著符紙的臍帶。
中央石台上擺放著十二具水晶棺,每具棺木都躺著穿嫁衣的林家女兒。
當我看清最新那具棺中人的臉時,呼吸幾乎停滯——那正是三天前出發回鄉的自己,胸口還彆著男友送的山茶花胸針。
時空閉環了。小滿的聲音從每個棺木中傳出,她腐爛的臉貼著水晶棺內側,從你接到電話那刻起,就註定要成為祭品。
她舉起的手電筒光束掃過洞壁,那些看似天然形成的鐘乳石,竟是無數日軍鋼盔澆築的骸骨塔。
我摸著後頸的燒傷疤痕,突然笑出聲。
在軍官錯愕的注視下,我扯出藏在智齒裡的微型引爆器——那是三天前收到神秘快遞時,藏在牙科填充物中的最後底牌。
知道為什麼抗體血清能儲存七十年嗎我按下按鈕時,水晶棺中的自己突然睜開眼睛,因為真正的人體培養皿,從始至終都是你啊,井上大佐。
山崩地裂的轟鳴中,十二具水晶棺同時迸發青光。
小滿的尖叫與軍官的嘶吼混成詭異的和聲,暗河水倒灌進溶洞,將那些昭和鋼盔衝成滿地齏粉。
在意識消散前的最後瞬間,我看見七歲的自己站在祠堂門口,將真正的實驗日誌塞進了祖墳的陪葬陶罐。
【尾聲】
急救儀器的滴答聲刺破黑暗。
我睜開眼,看見病房電視正播放新聞:落雁村後山突發地質塌陷,專家稱係地下溶洞結構老化······考古隊發現日軍侵華時期生物實驗室遺址······
護士進來換藥時,點滴架上的手機突然亮起。
二十三通未接來電變成亂碼,最新彩信是張泛黃的全家福——穿白大褂的祖父身後,穿和服的祖母正抱著個雙頭嬰兒微笑。
照片邊緣標註著日期:昭和19年8月15日。
窗外突然響起嗩呐聲,走調的音符裡混著電子合成的《君之代》。
我扯掉輸液管撲向窗邊,正好看見陰陽先生殘破的道袍掛在樓下櫻花樹上。
他的道冠在春風裡輕輕搖晃,露出內側繡著的武運長久血字。
手機再次震動,未知號碼發來段視頻:穿著我職業裝的女人走進鎮魂井遺址,她的耳後浮現出與軍官相同的番號刺青。
當鏡頭轉向她隆起的腹部時,電子合成的安魂曲突然變成了嬰兒啼哭。
我摸著重新長出肉須的肚臍,對著窗玻璃上的倒影笑了。
這次鏡中人冇有穿嫁衣,而是套著染血的白大褂,胸牌上井上夕子的燙金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全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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