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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嬛傳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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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信宮燈:帝闕春深問白頭

第四章

邊關的骨,宮牆的雪

雍正十三年臘月廿三,小年。慈寧宮的廊下掛了兩串紅燈籠,雪落在燈穗上,融成水珠順著紅綢往下滴,像極了那年碎玉軒海棠花落時的淚。甄嬛正坐在窗邊剪窗花,指尖捏著紅紙轉了個彎,一朵並蒂蓮的輪廓剛顯形,殿外忽然傳來浣碧撕心裂肺的哭聲。

太後孃娘!不好了!邊關來報——果郡王他……浣碧撲進門時,手中的明黃聖旨掉在地上,沾了雪水的紙角皺成一團。

甄嬛手中的剪刀噹啷落地,紅紙從指間滑落,被風吹得貼在冰冷的窗欞上。她扶著桌沿站起來,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聲音發顫: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蘇培盛跟著進來,臉色慘白地撿起聖旨,展開時指尖都在抖:回太後孃娘,準噶爾突襲,果郡王殿下為護糧草,身中數箭,歿於陣前……遺體已由副將護送回京,三日後抵京。

歿了……甄嬛重複著這兩個字,眼前忽然發黑。她想起康熙五十九年的圓明園,允禮穿著寶藍色騎射服,在荷花池邊吹《長相思》,笛聲繞著蓮葉轉;想起雍正元年,他捧著珊瑚手釧來碎玉軒,說嬛嬛,這是我在西域尋的,配你正好;想起去年他出征前,在慈寧宮廊下站了半個時辰,隻留下一句皇嫂保重,轉身時披風掃過積雪,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這些畫麵像走馬燈似的轉,最後定格在他戰死的邊關——黃沙漫天,他穿著染血的鎧甲,手中還握著那支她繡的並蒂蓮香囊,睜著眼望著京城的方向。

娘娘!浣碧見她身子晃了晃,連忙扶住她。

甄嬛卻猛地推開她,踉蹌著往殿外跑。雪粒子打在臉上,疼得像針戳,她卻渾然不覺,隻想著去宮門口等,等那具冰冷的遺體,等那個再也不會對她笑的人。

剛跑到慈寧宮門口,就撞進一個溫暖的懷抱。弘曆穿著明黃常服,身上帶著禦書房的龍涎香,見她滿臉淚痕,連忙扶住她:額娘,你去哪雪這麼大。

我去接他……甄嬛的聲音碎成一片片,允禮回來了,我去接他……

弘曆的心像被冰錐紮了一下。他今早收到邊關急報,第一時間就往慈寧宮趕,還是晚了一步。他緊緊抱著她發抖的身子,聲音放得極輕:額娘,朕陪你等。

三日後,京城的雪下得更大了。永定門外,一列黑衣侍衛護送著一口硃紅棺材緩緩走來。甄嬛穿著玄色素服,站在雪地裡,像一尊凍僵的玉像。弘曆站在她身邊,握著她冰冷的手,指尖傳來她劇烈的顫抖。

棺材被抬下馬車時,副將捧著一個染血的香囊跪上前:太後孃娘,這是郡王殿下貼身之物,直到嚥氣,都攥在手裡。

甄嬛接過香囊,布料早已被血浸透,上麵的並蒂蓮繡紋糊成一團。她想起這是雍正三年她親手繡的,針腳裡還留著那時的溫度,如今卻隻剩下刺骨的涼。她把香囊貼在胸口,忽然失聲痛哭,哭聲被風雪卷著,散在空曠的城門外。

弘曆看著她崩潰的模樣,心如刀絞。他知道允禮在她心中的分量,那是刻在骨血裡的遺憾。可他更怕,這遺憾會把她徹底壓垮。他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額娘,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送葬那日,甄嬛堅持要親自扶棺。弘曆攔不住,隻能讓侍衛在旁暗暗護著。走到紫禁城門口時,甄嬛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弘曆,眼底佈滿血絲:皇上,你說,他是不是還在怪我怪我當年冇跟他走,怪我當了太後,連最後一麵都冇見著

弘曆走到她身邊,擦去她臉上的雪水:額娘,他不怪你。他臨終前,讓副將帶話給朕,說……說讓你好好活著。

這話是他編的。允禮的絕筆信裡,隻寫了護國安邦,莫負蒼生八個字,連半個字都冇提她。可他不能說,他怕她更疼。

甄嬛望著硃紅的宮門,忽然笑了,笑得比雪還冷:好好活著……怎麼好好活皇阿瑪走了,允禮走了,溫大人躲在太醫院不敢見我,這宮裡,就剩我一個人了……

還有朕。弘曆抓住她的手,眼神灼灼地盯著她,額娘,還有朕。

甄嬛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這張臉比允禮年輕,比雍正英氣,可此刻卻寫滿了她看不懂的執著。她想起那日慈寧宮的爭執,他說皇阿瑪比你大二十歲能娶你,十七叔比你大十歲能愛你,為什麼我比你小七歲就不行,那時她隻覺得荒唐,如今卻忽然懂了——這宮裡,隻有他,還把她當甄嬛,而不是太後。

風雪更大了,卷著雪粒子打在宮牆上,發出簌簌的聲響。甄嬛看著弘曆眼中的自己,鬢髮染雪,滿臉淚痕,像一朵被霜打蔫的梅。她忽然輕輕掙開他的手,轉身繼續扶著棺材往前走,聲音輕得像雪:皇上,我們送他最後一程吧。

弘曆站在原地,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漸漸走遠,握著的手緩緩收緊。他知道,允禮的死,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心中塵封的門。可這門後,是更難走的路——倫常的枷鎖,天下的非議,還有她自己心裡那道跨不過去的坎。

但他不怕。他等了她兩世,從少年到帝王,他有的是時間,等她回頭。

第五章

禦花園的梅,碎玉軒的塵

允禮下葬後,甄嬛病了一場。高燒不退,昏睡中總喊著允禮海棠花。弘曆乾脆搬去慈寧宮的偏殿住,每日親自為她煎藥,喂她喝水,連朝政都挪到偏殿處理。

溫實初每日來診脈,看著弘曆眼底的青黑,忍不住勸:皇上,太後孃孃的病,需得慢慢養。您是天子,龍體為重。

弘曆正在為甄嬛掖被角,聞言頭也冇抬:溫大人,朕的龍體,不及額娘一根頭髮重要。

溫實初歎了口氣。他行醫半生,見過太多癡男怨女,卻冇見過像弘曆這樣,把太後放在心尖上疼的帝王。他想起當年在碎玉軒,弘曆躲在廊下看甄嬛的模樣,那時的少年眼裡就有光,如今這光,更亮了,也更執著了。

七日後,甄嬛終於退了燒。醒來時,見弘曆趴在床邊睡著了,龍袍的袖口沾著藥漬,鬢邊竟添了幾根白髮。她心頭一動,伸手想去碰他的鬢髮,指尖剛觸到,弘曆就醒了。

額娘,你醒了!他猛地坐起來,眼中滿是驚喜,連忙讓人傳膳,朕讓禦膳房燉了燕窩粥,你喝點。

甄嬛看著他忙前忙後的身影,忽然說:皇上,你不該這樣。

弘曆端粥的手頓了頓:額娘,朕隻想讓你好起來。

我好起來了,你就該回乾清宮了。甄嬛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你是皇上,該有皇上的樣子。天天守在我這慈寧宮,像什麼話。

弘曆把粥碗放在床頭,坐在她身邊:額娘,朕是皇上,更是你的兒子。兒子照顧母親,天經地義。

兒子甄嬛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皇上,你真把我當母親嗎

弘曆的心猛地一跳。她終於問了,問出了那句藏在兩人之間的話。他握住她的手,眼神坦誠得像雪:額娘,在旁人眼裡,你是太後,是朕的母親。可在朕眼裡,你是甄嬛,是那年雪地裡拿著梅花簪的小主,是碎玉軒裡讀《詩經》的常在,是朕放在心尖上疼了一輩子的人。



甄嬛的手微微一顫。她想起允禮下葬那日,他說還有朕,想起他這些日子的照料,想起他少年時在廊下等她的模樣。這些畫麵疊在一起,讓她心口發悶。她張了張嘴,想說我們不能,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皇上,她避開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禦花園的梅花開了吧我想去看看。

弘曆知道她在轉移話題,卻冇有追問。他扶著她坐起來,為她披上厚厚的披風:朕陪你去。

禦花園的梅花開得正好,一片嫣紅映著白雪,像極了康熙五十八年的那場初遇。甄嬛站在梅樹下,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指尖傳來熟悉的觸感。弘曆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說:額娘,那年朕送你的梅花簪,你還留著嗎

甄嬛的身子幾不可察地頓了頓:早丟了。

冇丟。弘曆從袖中取出一支梅花簪,簪頭的梅花還是當年的模樣,隻是鍍了層金,更顯精緻,朕在碎玉軒的海棠樹下撿到的,一直收著。

甄嬛看著那支簪子,眼眶忽然紅了。那年她被禁足淩雲峰,走得匆忙,把簪子落在了碎玉軒。她以為早就冇了,冇想到他竟撿了去,還珍藏了這麼多年。

額娘,弘曆拿著簪子,走到她麵前,朕知道,允禮剛走,你心裡不好受。朕不逼你,隻想讓你知道,無論什麼時候,朕都在。他把簪子遞到她手中,這支簪子,朕替你收了這麼多年,現在還給你。等你想通了,再還給朕,好不好

甄嬛接過簪子,指尖觸到冰涼的簪身,忽然想起允禮染血的香囊,想起雍正臨終前的眼神,想起眼前這個男人兩世的執著。她緊緊攥著簪子,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卻終究冇有說話。

從禦花園回來後,甄嬛不再像從前那樣躲著弘曆。他來慈寧宮,她會陪他下棋;他送來點心,她會嘗一口;他說起朝政上的事,她會偶爾提點幾句。隻是兩人之間,始終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誰都冇有捅破。

這日,弘曆處理完朝政,又來慈寧宮。見甄嬛正在收拾舊物,桌上擺著一個錦盒,裡麵放著幾封書信。他走近一看,竟是允禮當年寫給她的信,紙頁早已泛黃,字跡卻依舊清晰。

還冇燒弘曆問。

甄嬛把信放回錦盒,輕輕蓋上:燒了,就真的冇了。

弘曆坐在她身邊,看著錦盒上的纏枝蓮紋:額娘,你是不是覺得,朕比允禮小七歲,就比他少了些什麼

甄嬛抬頭看向他,眼底帶著一絲疲憊:皇上,不是年齡的事。是名分,是倫常,是這宮裡的規矩。你是皇上,我是太後,我們之間,隔著的是整個大清的江山。

江山弘曆笑了,笑得有些狂放,朕的江山,是為了護你。若是連自己想護的人都護不住,這江山,朕要著何用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眼神裡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額娘,朕知道你在怕什麼。怕天下人罵你,怕甄家受牽連,怕朕成了昏君。可朕不怕。朕可以廢了‘太後’的名分,讓你做朕的皇後;朕可以下旨昭告天下,說你並非先帝妃嬪,隻是朕少年時傾心之人;朕甚至可以帶你走,離開這紫禁城,去蘇州,去看你愛的荷花池。隻要你點頭,朕什麼都敢做。

甄嬛看著他眼中的火焰,心中像被滾油澆過。她想起那年在淩雲峰,允禮也曾對她說帶你走,回蘇州,可最後還是冇能做到。而弘曆,他是天子,他真的能做到。可她不能讓他這麼做。

皇上,她抽回手,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你彆再說了。你是大清的皇上,不能任性。我已經老了,不值得你這麼做。

老弘曆低頭,看著她眼角的細紋,伸手輕輕撫過,在朕眼裡,你比這禦花園的梅花,還要豔。額娘,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對朕,一點心意都冇有

甄嬛閉上眼,淚水順著眼角滑落。她怎麼會冇有心意從他在行宮捨命救她,從他為她珍藏梅花簪,從他陪她在雪地裡等允禮的棺材,她的心就早已動了。可這份心意,太危險,太沉重,她承擔不起。

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落在窗欞上,發出簌簌的聲響。慈寧宮的長信宮燈亮了起來,暖黃的光映著兩個身影,一個執著,一個掙紮,像極了這宮牆裡,一場註定冇有退路的愛戀。

第六章

長信燈未滅,春深問白頭

乾隆元年正月十五,元宵佳節。紫禁城張燈結綵,處處都是歡聲笑語。弘曆卻推了所有宴席,獨自一人往慈寧宮去。

慈寧宮的暖閣裡,隻點了一盞長信宮燈,昏黃的光映著甄嬛孤單的身影。她坐在桌前,麵前擺著一碗湯圓,卻一口未動。

額娘,怎麼不吃弘曆走進來,身上帶著外麵的寒氣。

甄嬛抬頭,見他穿著明黃常服,肩上落了些雪:皇上怎麼來了宮裡的宴席散了

冇去。弘曆坐在她身邊,拿起勺子,舀了一個湯圓遞到她嘴邊,朕陪額娘吃湯圓。

甄嬛猶豫了一下,還是張口吃下。湯圓很甜,甜得有些發膩,像她此刻的心情。

額娘,弘曆放下勺子,看著她,今日朕去祭天,在天壇上許了個願。

什麼願甄嬛問。

願額娘歲歲平安,願朕能護你一生一世。弘曆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之力。

甄嬛的心猛地一跳,避開他的目光:皇上的願,該為大清許,為百姓許。

大清的百姓,有朕護著。弘曆抓住她的手,可朕的額娘,隻有朕能護。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摺,放在她麵前:這是朕讓軍機處擬的旨意,你看看。

甄嬛拿起奏摺,打開一看,上麵的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指尖發抖——聖母皇太後甄氏,實乃朕少年時傾心之人,因先帝遺命,暫居太後之位。今朕登基,欲廢太後名號,冊封為後,與朕共掌江山。欽此。

皇上!甄嬛猛地把奏摺扔在桌上,臉色慘白,你瘋了!這旨意一旦頒下去,天下人會怎麼說先帝的顏麵何在甄家會被唾沫星子淹死的!

朕不在乎!弘曆的聲音陡然拔高,朕在乎的,隻有你!額娘,你到底在怕什麼怕年齡怕名分還是怕對不起允禮,對不起先帝

這話像一把刀,直直紮進甄嬛的心口。她想起允禮染血的香囊,想起雍正臨終前的眼神,淚水忍不住流了下來:是!我怕!我怕對不起他們,更怕毀了你!你是天子,不能因為我,成了千古罪人!

千古罪人弘曆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額娘,你知不知道,前世你臨終前,握著朕的手說什麼你說‘弘曆,額娘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你’。那時朕不懂,現在懂了——你心裡有朕,隻是被這些破規矩困住了!

甄嬛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你……你說什麼

弘曆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額娘,朕帶著前世的記憶重生的。從康熙五十八年的梅雪,到雍正十三年的龍袍,朕記了兩世。記著你在碎玉軒喝的冷茶,記著你為允禮流的淚,記著你臨終前那句‘對不起’。

他握住她顫抖的手,淚水落在她的手背上:額娘,兩世了,朕等了你兩世。皇阿瑪比你大二十歲,能娶你;允禮比你大十歲,能愛你;為什麼朕比你小七歲,就不能讓你回頭看看朕

甄嬛看著他眼中的淚水,心中的防線轟然倒塌。她想起這一世他的執著,想起前世那句模糊的對不起,想起這宮裡所有的遺憾和痛苦,忽然失聲痛哭:弘曆……我不是不愛你……我是不敢……

朕知道。弘曆緊緊抱著她,像抱住了失而複得的珍寶,朕知道你不敢。額娘,彆怕

朕知道。弘曆緊緊抱著她,像抱住了失而複得的珍寶,朕知道你不敢。額娘,彆怕,有朕在。他指腹輕輕蹭過她淚濕的鬢角,聲音裡裹著兩世的執念,那些規矩,那些名分,朕去改;那些人的唾沫星子,朕去擋。你隻要點頭,朕明日就廢了‘太後’的名號,讓你做朕的皇後,鳳印與玉璽同置,江山與你共掌。

甄嬛靠在他滾燙的龍袍裡,聽著他胸腔裡震得發顫的心跳,淚水卻流得更凶。她不是不動心,是不能動心——允禮的染血香囊還壓在錦盒最底層,雍正的遺像還掛在慈寧宮的正堂,那些刻在宮牆磚縫裡的倫常二字,像無數根針,紮得她連呼吸都疼。

弘曆,你聽我說。她猛地推開他,眼底的紅血絲像裂開的蛛網,你是大清的皇上,你的江山裡,不能有‘太後變皇後’的笑話。我若應了你,前朝遺老會借題發揮,藩王會起兵清君側,甄家滿門都會被架在火上烤。你賭得起,我賭不起。

朕賭得起!弘曆抓住她的手腕,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朕的江山,朕自己守得住!那些人敢反,朕就敢殺!甄家有朕護著,誰也動不了!

可我動不了我自己的心。甄嬛的聲音碎成了雪粒,我一閉眼,就看見允禮躺在棺材裡的模樣,看見先帝臨終前看我的眼神。弘曆,我這輩子,欠的人太多了,不能再欠你一個‘千古罵名’。

她掙開他的手,轉身從妝奩裡取出那支梅花簪——鍍金的簪身被摩挲得發亮,簪頭的梅花還沾著碎玉軒的塵。她把簪子放在他掌心,指尖冰涼得像雪:這支簪子,你替我收了兩世,如今該還你了。隻是這一世,我不能再戴著它,陪你看禦花園的梅了。

弘曆握著簪子,指尖傳來刺骨的涼。他忽然慌了,像少年時在廊下弄丟了她的身影那樣慌:額娘,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要去哪

甄嬛冇有回答,隻是走到窗邊,推開窗。元宵的燈火還在遠處閃爍,雪粒子落在她的玄色披風上,瞬間融成水珠。她回頭看他,眼底竟帶著一絲釋然的笑:弘曆,你還記得嗎那年你問我,想不想回蘇州看荷花池。

弘曆的心臟猛地一縮,一個可怕的念頭竄上來:你要走你要離開紫禁城

是。甄嬛點頭,聲音輕得像要被風吹散,允禮走了,先帝走了,連浣碧也跟著允禮去了,這宮裡的念想,早斷得差不多了。我去蘇州,找個有荷花池的院子,種上幾株海棠,像當年在碎玉軒那樣,安安靜靜待著。

朕不準!弘曆猛地拔高聲音,龍袍掃過桌角,茶盞噹啷落地,碎瓷濺了一地,你是朕的額娘,是朕要護一生的人!你走了,朕怎麼辦這紫禁城怎麼辦

你是皇上,你能把這江山護得好好的。甄嬛彎腰,慢慢撿起地上的碎瓷片,指尖被劃破,血珠滲出來,落在雪地裡,像一朵小小的紅梅,弘曆,愛不是困住,是成全。你成全我這一世的安穩,我成全你大清的太平,好不好

弘曆看著她指尖的血,心口疼得快要裂開。他想衝上去抱住她,想把她鎖在慈寧宮,可他看著她眼底的決絕,知道自己留不住——她這一輩子,從來都是想走就走,當年能從淩雲峯迴紫禁城,如今就能從紫禁城回蘇州。

什麼時候走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明日天亮就走。甄嬛把碎瓷片放在桌上,瑾汐會陪我去,她跟著我這麼多年,最懂我的心思。你不用派人送,也不用派人找。她頓了頓,看著他通紅的眼眶,終究還是軟了語氣,弘曆,好好當你的皇上,彆想我。

那一晚,慈寧宮的長信宮燈亮了整整一夜。弘曆坐在廊下,看著窗紙上她的身影,從彎腰收拾舊物,到坐在桌前寫信,最後吹滅燈火,始終冇有再踏出殿門一步。他像當年那個在碎玉軒外等了三個時辰的少年,隻是這一次,等的不是一杯熱茶,是一場永彆。

次日天亮時,雪停了。甄嬛穿著一身素色布裙,冇有戴鳳冠,冇有穿霞帔,像當年初入宮的甄家姑娘那樣,提著一個小小的錦盒,悄悄走出慈寧宮。瑾汐跟在她身後,手裡拎著一個裝著衣物的包袱,腳步輕得像怕驚擾了宮牆裡的舊夢。

弘曆站在乾清宮的角樓上,看著她的身影走過金水橋,走過午門,漸漸消失在城門之外。他手裡還握著那支梅花簪,簪身被體溫焐得發燙,卻燙不熱他冰涼的心。蘇培盛在身後小聲問:皇上,要不要派人跟著

弘曆搖了搖頭,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不用。她要的安穩,是冇有‘皇上’‘太後’的安穩,朕給不了,就彆再打擾了。

風捲著雪粒子吹過來,他的龍袍獵獵作響。他望著蘇州的方向,忽然想起兩世前的那個雪天,他躲在頤和軒的迴廊下,見她捧著食盒走過,鬢邊落了半片梅瓣。那時他以為,隻要等下去,總能等到她回頭。可他等了兩世,從少年等到帝王,終究還是冇能留住她。

第七章

宮燈永晝,白髮梅影

甄嬛走後,弘曆冇有廢太後的名號,隻是下旨將慈寧宮封了。宮裡的人都知道,太後去了蘇州養病,卻冇人敢提她再也不會回來。弘曆依舊每日處理朝政,隻是禦書房的案上,多了一個錦盒,裡麵放著那支梅花簪和她留下的信。

信上隻有一句話:弘曆,江山萬裡,保重自身。字跡娟秀,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瑾汐跟著甄嬛到了蘇州,在臨河的地方尋了座小院。院裡種了兩株海棠,院外就是一片荷花池,倒真應了甄嬛當年的念想。每日清晨,甄嬛會坐在廊下煮茶,瑾汐就在一旁掃地澆花,偶爾提起宮裡的舊事,甄嬛也隻是聽聽,從不搭話——她刻意要斷了與紫禁城的牽連,連聽到乾清宮三個字,都會沉默半晌。

日子一年年過去,乾隆盛世的名頭傳遍天下。弘曆從英氣勃發的少年天子,變成了鬢髮染霜的老人。他去過蘇州三次,每次都隻在小院外的石橋上站一會兒,看著院裡的海棠開了又謝,看著甄嬛坐在廊下煮茶的身影,卻始終冇有踏進去——他怕自己一進去,就會忍不住把她帶回紫禁城,毀了她想要的安穩。

這年臘月,瑾汐染了風寒,纏綿病榻多日,終究還是走了。臨終前,她拉著甄嬛的手,斷斷續續說:娘娘,皇上……每年都來蘇州,就在石橋上站著……您去看看他吧……

甄嬛隻是搖頭,淚水落在瑾汐枯瘦的手背上:不用了,讓他好好當皇上。

瑾汐走後,小院裡更靜了。甄嬛每日還是煮茶、剪窗花,隻是剪的永遠是並蒂蓮,煮的永遠是當年碎玉軒常喝的雨前龍井。

紫禁城的雪,又下得像康熙五十八年那樣大。弘曆穿著厚厚的龍袍,拄著玉杖,走到封了多年的慈寧宮前。侍衛推開宮門,裡麵積了厚厚的雪,長信宮燈蒙著一層灰,卻依舊立在窗邊,像個守著舊夢的老人。

他走到窗邊,伸手拂去燈上的灰,忽然看見窗欞上貼著一張紅紙剪的並蒂蓮——是當年甄嬛冇剪完的那一張,邊角還留著剪刀的痕跡。他想起瑾汐去年托人捎來的信,說娘娘每日剪並蒂蓮,說想當年在碎玉軒的日子,忽然老淚縱橫。

額娘,他輕聲說,聲音被風雪卷著,散在空蕩的宮殿裡,朕把江山護得很好,可朕想你了。

他從袖中取出那支梅花簪,放在長信宮燈的燈座上。簪頭的梅花映著殘雪,像極了那年雪地裡,她鬢邊落下的那半片。

而此刻的蘇州,甄嬛正坐在廊下,看著窗外的雪。院外的荷花池結了冰,海棠枝椏上積了雪,像極了紫禁城的禦花園。她想起瑾汐臨終前的話,想起那年元宵夜弘曆抱著她,說朕等了你兩世,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是當年允禮送她的暖玉,後來被她一直帶在身邊。

她把玉佩貼在胸口,輕聲說:允禮,浣碧,瑾汐,我好像……有點想紫禁城了。

可她終究冇有回去。紫禁城有弘曆,有江山,有她不敢碰的倫常;蘇州有荷花池,有海棠,有她能抓住的安穩。

紫禁城的雪還在下,長信宮燈的燈座上,梅花簪映著殘雪,像一顆不會融化的淚。弘曆坐在宮門前,望著蘇州的方向,身影被風雪拉得很長。他知道,他這一輩子,再也不會見到她了。可他不後悔——他成全了她的安穩,她成全了他的江山,這就夠了。

隻是每年臘月,他都會來慈寧宮,把梅花簪放在燈座上,像當年那個少年一樣,等一場不會來的雪,等一個不會歸的人。宮裡的人都說,每逢雪夜,乾清宮的燈都會亮到天明,皇上坐在案前,手裡握著一支梅花簪,像個守著不老夢的帝王。而蘇州的小院裡,每到梅開時節,總會有一枝剪好的梅花,放在瑾汐的墳前,冇人知道是誰放的,隻知道那梅花的品種,和紫禁城禦花園裡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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