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那個短命鬼 第129章 冬日宴(二)
圭玉和林錦書一同走上前,見那石台圓桌上散放著數十枚象牙詩牌,質地溫潤若白玉。
中央處置有一塊徽墨,墨色如漆,曆久不褪,靠近些竟聞得見清香馥鬱。
幾名侍女靜站於桌旁,朝著眾人說道,“殿下邀眾貴客題筆對詩,勝者便可帶走這塊頭彩。”
話音剛落,便有人上前去拿那詩牌,神采奕奕,顯然對此很是感興趣。
圭玉皺了皺眉,十分不情願地跟著林錦書上前,看著她也拿過一枚,目光僅掃過片刻後便遊離去他處。
這些人當真是無事可乾,這詩有何好作的?
見林錦書看得仔細,圭玉欲言又止幾次,最終還是忍不住貼近些,可憐巴巴地喚她,“阿錦……”
“怎麼了?”林錦書抬頭看她,瞧出她表情的苦惱,卻尋不到緣由。
“咦,你怎的不拿?”
圭玉剛欲說些什麼,一枚詩牌便被人遞到她的麵前,她愣了愣,抬眼看去。
趙靈鈴挑了挑眉,將東西塞到她的手裡,看她表情奇怪,慢悠悠地問道,“怎麼這副表情,倒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一般。”
“殿下下令怎可不寫?便是憋也得憋出幾句來。”
“……”圭玉無奈地扯了扯嘴角,她確是有些難言之隱……
可是叫她如何說出口?
難不成叫讓人都知曉,她不識字不成?
且不說這樣在那些精怪麵前會如何失了麵子,在讓人看來,恐怕連著藺如涯都要跟著她名聲掃地。
她默默將東西收好,朝她們二人揮了揮手,往一側跑去,“我去那邊走走,待寫好了再回來。”
趙靈鈴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朝身旁人問道,“你平日裡都是如何教她的?怎如此無禮。”
林錦書瞧出她並無惡意,便也隻是笑笑,“圭玉便是這樣,由她去吧。”
﹉
圭玉穿過一處月洞門,此處人便少了許多。
她拿出那塊詩牌,橫看豎看並看不明白,正打算扔掉,就聽到有人坐在樹下唸叨著什麼。
她繞後幾步,偷偷靠近,見他對著一本書冊念念有詞,皆是些她聽不明白的。
而放置在一旁的那些書籍擺得整齊,邊緣微微翻卷翹起,明顯是翻過又翻的了。
圭玉眼尖看見他隨手扔在最上麵的那塊詩牌,其間內容顯然已經寫好。
“南潯?你怎的還在這裡,殿下那邊在尋我們回去。”
有人快步走近,一身錦衣金縷束帶,將那人手中的書抽走,拉著他便走。
那人抽身不開,隻點了點頭,被拉扯著走也未見半分脾氣。
待兩人走遠些,圭玉才從角落處走出。
她的目光落於他遺留在原地的那塊詩牌上,拿出自己的那塊,糾結了許久要不要換一換。
但最終還是沒去動他的東西,不管如何,她現下是個很有道德的人。
想起他們二人方纔的對話,殿下?
哪位殿下?
她思忖片刻後,偷偷跟了上去。
繞過幾處長廊,人已少見許多,前邊長亭見晚,還未到冷梅時節,枝頭少了幾分落雪。
圭玉放眼看去,隻見一女子靜坐在亭中。
素手芊芊,一身雪色不落塵,眉目如畫,青絲似黛。
圭玉的眼睛亮了亮,好漂亮的麵皮,瞧著仙氣飄飄,唬人得很,正是他們這些妖鬼精怪最喜歡的長相。
她頓時將先前跟著的那兩人忘在了腦後,偷偷朝前靠近了些。
一侍女過來,朝她恭敬行禮,“虞姑娘,殿下喚您過去。”
那女子點了點頭,拿過她手中的暖爐,跟在她的身後。
剛出長亭,那侍女突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
侍女凝神,忽而轉身,手中陰冷刀鋒掠過,直朝她要害紮去。
圭玉瞧見,丟擲袖中勾玉,正好砸至她的手腕處。
侍女的手顫了顫,匕首便脫落開來,她連忙抬頭尋人,冷嗬道,“誰在那裡!”
無人應答。
事已敗露,她看著麵前麵色發白的女子,咬了咬牙,撿起那把匕首往來處跑去。
圭玉皺了皺眉,上前將那女子扶起,將手中的勾玉塞到她手中,快速說道,“先回去,莫要亂動。”
說罷,便放開她,起身追了上去。
追了好一會兒,未見那侍女蹤跡,倒是從暗處瞥見幾道黑影。
皆作夜行衣打扮,身形輕快,不似尋常刺客。
瞧見的似不止她一人,不一會兒便有人大喊,“有刺客!”
見有護衛疾步而過,圭玉皺著眉於暗中藏了藏。
除了最開始見著的對那女子出手的侍女,那些後入的刺客似乎隻攪局,並不做什麼。
她等了片刻後,視野中跌跌撞撞闖入一個熟悉的身影。
在他身後,一刺客正持刀刺來。
圭玉煩躁地皺了皺眉,抓住那人的衣袖往後扯,躲開襲來的鋒芒。
黑衣人見來人不過一人,冷嗤一聲,又再持刀上前。
“姑娘,小心!”
身後人手忙腳亂,嚇得臉色發白,卻還要起身,實是滑稽可笑。
圭玉冷哼,待那黑衣人近身,手指微屈,打落他手中短刀,又再聽見清脆的斷裂聲響起。
那黑衣人瞪大眼,手臂無力垂下,已被生生折斷。
他怒瞪了她一眼,轉身就逃。
圭玉沒有再追他的興致,回頭看向那人,正是先前瞧見的在樹下看書的那個。
她上下打量著他,忍不住戲謔道,“先前見你讀書倒是利落,怎麼在這種時候反應這樣慢?”
“先前?”南潯愣了愣,瞧見她的表情,臉又紅了些,忙站起身理了理身上裝束,朝她認真拘禮,“多謝姑孃的救命之恩。”
“你確是應當感謝我,長得明明並不矮小,卻如此弱不禁風怎麼行?”
南潯沒想到她會這樣說,表情顯然侷促許多,但還是硬著頭皮點頭,“姑娘說的是……”
雖說他隻是不尚武力,實則並不瘦弱……
但這種時候,這姑娘說話如此直白,似乎他如何解釋都太過無力。
這人竟如此好說話,圭玉默默說著,神色遊離片刻後,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拿出那塊詩牌遞給他。
“既是救命之恩,那恩情應當很是大,你現在就報了吧。”
南潯茫然接過,看著這塊空白的詩牌,不解地試探開口,“……姑娘?”
見他並不會意,圭玉皺了皺眉,又道,“先前看你寫的那樣快,便替我也作一首吧。”
南潯愣了愣,語氣竟吞吞吐吐起來,“這……”
誰知這姑娘神色堅定,他抿了抿唇,定神片刻後,帶著她回到那處樹下,提筆便寫。
圭玉乖巧坐在一旁,看他寫完,雖說並不大明白,但見他如此上道,瞧他也順眼了許多。
等他寫完後,她拿回詩牌,彎眼笑笑,便要走。
南潯忙喊住她,開口道,“如此便可以了嗎?姑娘可否告訴我你的名諱?”
圭玉回頭,朝他眨了眨眼,扮了個鬼臉,轉身便跑。
怎麼?想借機告發她作弊一事?
休想。
她並未再回頭,直至回到原處,瞧見林錦書和趙靈鈴的身影。
二人相談,竟也算和諧。
見著圭玉回來,趙靈鈴好笑地打量著她,輕笑道,“怎麼?總算回來了?”
“可寫出了什麼大作?”
圭玉昂頭,一臉驕矜,並不搭理她,隻將手中詩牌上交了去。
林錦書也笑了笑,帶她交完回來後,又對她說道,“現下可不要再亂跑了,方纔殿下大怒,說是有刺客欲行刺虞姑娘。”
“虞姑娘?”圭玉不解地歪了歪頭,想起那張漂亮的仙氣飄飄的麵皮。
哦,為了保護她,泱泱化作的勾玉還在她手中呢,可莫要給她生事。
趙靈鈴見她神色天真,無奈地搖了搖頭,低聲同她說道。
“前些日子,太子殿下被禁足在東宮一月有餘,便是因為這虞姑娘。”
“殿下遊曆返回,說是其間被這位姑娘相救,兩人情根深種,回來便要立她為太子妃。”
“此人身份不明,殿下又對她如此著迷,陛下怎會同意?這事哄著哄著,到現在也無結果。”
趙靈鈴輕嘖聲,眼中卻滿是看熱哄的意思。
聽她說完,圭玉的神色卻並不輕鬆,未曾想到那女子竟是虞聽晚。
謝朝辭的命簿中有提到這事,說太子與世子關係惡化,有極大原因便是這位虞姑娘。
隻是這其中利害卻說得太少,叫她並不理解。
還未等她想明白,有人自遠處而來。
束發高揚,神情散漫,俊容陰沉地打量著四周,直至落於她們這邊,才舒展開一些。
“圭玉。”
圭玉抬頭,對上他的視線,見他手中拿著那塊勾玉,挑了挑眉。
謝朝辭熟絡上前,將東西遞還給她,語氣竟有些不滿,“來了怎麼不去找我?”
“虞姑娘此時不便過來,聽說我要過來尋你,便要我將此物一同帶來。”
“你何時見著了她?”
圭玉搖了搖頭,沒有應他的話。
如此光天化日之下,並不想讓旁人知曉他們親近,便隻是將那勾玉又遞給林錦書,悄聲說道,“阿錦替我帶回去嘛。”
林錦書知曉她的意思,點了點頭。
見圭玉人前如此與他疏離,謝朝辭的神色更沉。
“先前便聽元寧說,君翊意有所屬,想來便是這位姑娘了吧?”
圭玉抬目看去,見那虞姑娘隨著一男子緩步而來。
她的視線輕輕落在她的身上,朝她點頭笑了笑,看著實在溫柔好親近。
圭玉眨了眨眼,對她的印象又好了許多。
她身旁那個男子一身深色錦衣,眉眼鋒銳,走過時便聽得旁人垂頭行禮。
“殿下。”
圭玉不動聲色地往後藏了藏,此人就是太子?
好在他並未注意到她,這些話也隻是對著謝朝辭與林錦書說的。
太子宋鶴頃不苟言笑,話中語氣說得輕緩,但偶爾提及公主與謝朝辭之事時,還是會流露出些不滿。
畢竟謝朝辭這番行為,也算得當眾拂了公主的麵子。
若是尋常人家還不知要被如何指摘,便是公主身份也止不住有些人的竊竊私語。
林錦書對於他的那些略顯刁難的話皆一一平和應對,讓人挑不出錯處。
圭玉於一旁看得連連發怔,如此能說會道,回去她定也要叫阿錦給自己上上課。
又等了好一會兒,謝朝辭帶著林錦書不得已跟著太子離去。
臨走前,他看向圭玉,欲言又止地皺了皺眉。
圭玉知曉他意思,隻點了點頭,叫他安心。
本以為事情結束便可離開,誰知她剛欲動身,便被人攔下。
侍女捧著那塊本放置在中央的徽墨,遞於她,語氣恭敬,“恭喜姑娘得了這頭彩,請往這邊來,公主殿下要見您。”
﹉
黑白棋子錯落開,瓷中茶水已涼了許久。
宋元寧看著這高閣底下人群,方纔還因刺客哄成一團,現下倒又平靜下來。
她輕抿了口茶水,隨手將棋子拋落,語氣戲謔,“你才剛回上京,他們定不肯你再出來,今日出來可是有事?”
“不怕被發現了,那李嬋衣又有藉口尋你的錯處?”
謝廊無不言語,也放下手中棋子,神色疏離,並不為她的話所動。
“當真沒意思。”宋元寧睨他一眼,輕嘟囔道,目光順著他的,落於下方人身上。
“看起來……君翊同這林姑娘倒不像是李嬋衣說得那般,多麼情投意合呢。”她的話聲頓了頓,又看向他們身後的那位。
那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發現了她,抬頭看來。
烏沉沉的瞳孔看過來,竟讓人渾身生出幾分陰冷感。
不過幾眼,對麵人的視線便冷淡地落於她的身上。
“……”宋元寧愣了愣,輕笑出聲,“哦,這便是你的那位圭玉姑娘了。”
“既是來見她,為何不過去?”
謝廊無輕蹙眉,“她並未想起我,我為何要去?”
宋元寧有些驚訝,實在少見他如此直白地說些氣話,她搖了搖頭,輕笑著,“許是人家都不知曉你被禁足在府中之事,你既已來了,看過幾眼也就罷了,竟能生出這麼大的氣性?”
她自然不知曉,謝朝辭定不會說。
他並未生氣,隻是見她這樣無心同旁人說話,便……不高興。
“並未。”謝廊無冷淡應聲。
宋元寧不欲同他爭辯,拿起侍女收回的那些詩牌,隨意翻著。
不多時,她拿起兩塊細細端詳起來,放置在他的麵前。
上頭字跡刻意做了改變,卻還是能看出些相似之處。
右邊那塊底下落筆提名的[圭玉]二字,歪歪扭扭,同上麵的字型全然不同。
宋元寧笑出聲,“這圭玉姑孃的詩倒是作得不錯。”
“既如此,這頭彩定是要給她了。”她施施然起身,將那兩塊詩牌收好,看著另一塊上的[南潯]二字,挑了挑眉。
謝廊無自然也看見了,神色更冷,坐等著她開口。
“今年許久未見落雪,也不知祭祀過後會不會好些。”宋元寧感慨道,“這些日子我總夢見春風拂過枯死荒木,不知在阿蕪看來,算不算得好兆頭?”
見他不過聽了兩句,目光又重落回底下少女身上,宋元寧搖了搖頭,戲謔道,“想來心隨風動之人,不止你一個呢。”
﹉
圭玉隨著侍女走了一路,直至見到前方有人含著笑等著她。
侍女行禮後,垂著頭默默退後。
圭玉猜出她的身份,想了想,行了個簡易的禮節,瞧不出多麼恭敬,但也並不逾矩。
宋元寧彎眼笑笑,她的眉眼精緻鋒利,同那太子起碼五分相似。
並不是溫和的長相,卻總是在笑,莫名能讓人多生出些親近感來。
“從前常聽阿蕪說起你,現下總算是見著了。”
圭玉驚訝抬目,聽及她的話,卻並不太信,直言道,“你同他熟悉?以他的性子,倒不像是會總說起我。”
在她看來,謝廊無雖在她麵前說得上乖順,卻實在算得寡言難親近,怎會輕易同旁人交心,更旁論提及她?
宋元寧眼中笑意更甚,謝廊無自然不會主動提,隻是有些事,太過明顯便藏不住。
她歎了口氣,眼中複上幾分愁緒,“聽說他與君翊一同回上京,今日本也要邀他前來,卻始終不好見麵,好歹認識這許多年,我也難免憂心他的情況。”
“為何?”圭玉走近了些,下意識接她的話。
“圭玉姑娘竟不知道?”宋元寧表情明顯詫異,躊躇片刻後才緩緩說道,“他被禁足在王府內,連我的訊息都傳不進去,想來是又有什麼事惹怒了王妃罷。”
“但畢竟算是旁人的家事,我也不好說什麼,隻是……”
她歎了口氣,“總如此也實是難免叫人憂心。”
圭玉愣怔在原地,雖說來上京之時,便聽阿容說他在此處境算不得好,她卻不知竟會是這種情況……
也難怪今日明明見著謝朝辭,卻未曾看到他。
看她如此表情,宋元寧又笑了笑,示意侍女將那裝有徽墨的紅木盒遞與她。
“天色已不早,圭玉姑娘還是早些回去吧。”
圭玉皺了皺眉,表情顯然沉悶許多,看著她又遞過來的那份“頭彩”,問道,“為何要給我?”
“姑娘詩作得那樣好,自然要給你。”
圭玉接過,難得有些心虛,囫圇幾句,便同她作彆。
宋元寧看著她離開的身影,想起那張冰冷疏離的臉,忍不住生出些幸災樂禍的意味。
實在是……她方纔明明有心試探,卻並未在圭玉眼中,看出多少情意。
有人從一旁走出,歎了口氣,朝她行禮,“殿下。”
宋元寧收回視線,輕笑一聲,眼中卻無甚溫度,“替旁人寫詩的時候,可有想過會有當下的情景?”
南潯頓了頓,苦笑一聲,卻並無後悔的意思,“殿下莫要取笑我了。”
宋元寧冷哼,“明日我會令人將祭祀相關禱詞遞至貴府中,這次南公子總不能推脫了吧?”
南潯無奈地點了點頭,默了許久後,才又開口問道。
“殿下可否告訴我,那位姑孃的名諱?”
“南公子倒是脾氣好,替人擔責卻連個名字都未曾問到。”宋元寧心情很好地同他打著趣,“隻是……”
“同那位姑娘相關的,元寧也不敢多言,有人的氣性那樣大,我可不想觸黴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