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未晚是被手機鬧鍾吵醒的。
早上7:00。她伸手摸到手機，關掉鬧鍾，然後習慣性地開啟工作群。這個動作已經刻進了她的肌肉記憶，就像呼吸一樣自然。她甚至不需要睜開眼睛就能完成——解鎖、點開微信、滑到置頂的工作群。群裏有47條未讀訊息。她翻了翻，大部分是淩晨的討論。產品總監在淩晨1:23發了一條：“方案明天之前必須改完。”然後是幾個同事的回複：“收到”“收到”“收到”。像一排整齊的墓碑。她盯著“收到”兩個字，覺得惡心。這個詞她太熟悉了。她“前世”也是那個發“收到”的人之一。不管多晚，不管多累，不管領導說什麽，她都會在第一時間回複“收到”。這是她的本能，像膝跳反射一樣無法控製。她曾經以為自己是一個“執行力強”的人，後來才發現，她隻是不敢說“不”。
但今天，她沒有回。不是因為她想反抗，而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她已經不需要回“收到”了。因為今天不一樣。今天她重生了。她回到了四年前，回到了入職的第一天。她還有機會改變一切。她把手機扔到一邊，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裂縫從角落延伸到中間，像一個閃電的形狀。她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腦子裏一片空白。然後記憶湧上來了。
她記得自己死在工位上。淩晨2:47。第17版方案改到一半。她的眼睛盯著螢幕，字開始重影。她想站起來倒杯水，腿一軟，頭撞在桌角。沒有疼。不是不疼，是還沒來得及感覺到疼，意識就模糊了。她最後的記憶是螢幕上的遊標在閃。一閃，一閃，一閃。像一個心跳，但比心跳慢。然後什麽都沒有了。再然後，她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機顯示：2019年7月1日。她入職的第一天。她重生了。不，不是重生——是回到了過去。她坐起來，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是真的。她站起來，走到洗手間，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二十二歲。剛畢業。臉上還有嬰兒肥，眼睛裏還有光。她幾乎不認識了。那個死在工位上的程未晚，二十六歲，滿臉疲憊，眼睛裏全是血絲。那個程未晚已經不存在了。現在的她是年輕的、健康的、還沒有被職場碾碎的她。她對著鏡子說：“這次，我不會再加班了。”聲音很小，但很堅定。
她剛說完這句話，腦海裏就響起了一個聲音。“神豪係統繫結成功。”程未晚愣住了。“宿主：程未晚。年齡：22歲。當前社畜值：95/100。”“社畜值？”她皺起眉頭。係統沒有回答，繼續播放：“完成係統任務，獲取資金獎勵，降低社畜值。社畜值歸零，宿主將獲得‘自由’評價。”“自由。”她重複這個詞。她“前世”最想要的就是自由。自由地選擇工作，自由地安排時間，自由地說“不”。但她在“前世”從來沒有得到過。她隻是一直在說“好的”“收到”“沒問題”。現在，一個係統告訴她，它可以給她自由。她應該高興。但她沒有。因為她注意到了另一個詞——“社畜值”。95/100。她是一隻社畜。一隻快要被榨幹的、沒有尊嚴的、隻會說“收到”的社畜。這個數值告訴她，她離“人”還有很遠的距離。
她深吸一口氣，問係統：“任務是什麽？”係統彈出了第一個任務。【新手任務】任務內容：準時下班一次。獎勵：2萬元。時限：今天。程未晚盯著“2萬元”幾個字，眼睛瞪大了。準時下班，就能拿兩萬塊？她“前世”加班一個月，獎金也就幾千塊。現在，準時下班一次，就是兩萬。這個世界太瘋狂了。但她喜歡。
程未晚穿好衣服，走出出租屋。她住的地方離公司不遠，走路十五分鍾。她“前世”總是騎共享單車，因為趕時間。但今天，她決定走路。慢慢走。街上的人很多。上班族、學生、老人、小孩。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好像慢一步就會錯過什麽。但程未晚不著急。她已經死過一次了，她知道，錯過什麽都不如錯過活著本身。她走到公司樓下，刷卡進閘機。叮。打卡成功。早上8:47。她還有十三分鍾才上班。她“前世”從來沒有這麽早到過。不，她“前世”每天都比這個早。她“前世”每天八點半就到公司了，因為她覺得“早到顯得勤奮”。但勤奮沒有救她的命。所以她今天決定，準時到就好。不早，不晚。
她走進辦公室，找到自己的工位。工位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台電腦，一個抽屜。桌上什麽都沒有，因為她是第一天入職。她坐下來，開啟電腦，等待開機。係統彈出了一個提示：“周圍環境掃描完成。檢測到‘壓榨型領導’1名，‘搶功型同事’3名，‘普通同事’12名。”程未晚忍不住笑了。這係統還挺智慧。她看了看周圍。那些臉她還記得——“前世”她在這裏工作了三年，她認識每一個人。她知道誰會在背後捅刀子，誰會搶功勞，誰會在你加班的時候說“辛苦了”然後自己回家。這一次，她不會讓這些人再欺負她。
上午十點，產品總監來了。他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王，大家都叫他王總。他看起來很和善，說話輕聲細語，但他有一個毛病——他永遠在改需求。程未晚記得“前世”第一次見到他時，她覺得這個人不錯。然後她很快就發現，不錯的人不代表不壓榨你。王總走到她的工位前，笑著說：“未晚是吧？歡迎加入。”“謝謝王總。”程未晚站起來，禮貌地笑了笑。“今天有個小任務，不麻煩。這個方案你幫我改一下，今天之內。”他把一個資料夾放在她桌上，拍了拍她的肩膀，“辛苦了啊。”程未晚看著那個資料夾。“前世”，她會說“好的”。這一次，她說：“王總，我今天的工作安排已經滿了。這個方案明天做可以嗎？”王總愣了一下。他大概沒有想到一個新來的會拒絕他。“這個方案比較急，”他的笑容沒有變，但語氣硬了一點，“今天要交。”程未晚看著他的眼睛，說：“那我先做完手頭的工作，再改這個方案。如果來不及，我會提前跟你說。”王總盯著她看了三秒鍾，然後點了點頭：“行吧。”他走了。
程未晚坐下來，心跳很快。她剛剛拒絕了一個領導的“請求”。在“前世”，她根本不敢這麽做。係統彈出了一個提示：“任務完成：拒絕加班一次。獎勵10萬元。”十萬元。她盯著這個數字，手在發抖。不是因為興奮，是因為——這太容易了。太容易了。她“前世”加班三年，拿到的獎金加起來都沒有這麽多。而現在，她隻是說了“不”，就得到了十萬元。這個世界不真實。她忽然想到了什麽，問係統：“這些錢是哪裏來的？”係統回答：“來自您的陽間供養。”“陽間供養？”她皺起眉頭，“什麽意思？”係統沒有回答。她盯著“陽間”兩個字，後背一陣發涼。陽間。那意思是——她已經不在“陽間”了？
下午六點，程未晚準時下班。她收拾好東西，關掉電腦，站起來。周圍的同事都在埋頭工作，沒有人注意到她。她走出辦公室，走進電梯，按下一樓。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聽到身後有人在說：“新來的那個，第一天就準時走？”“年輕人，不懂規矩。”“過幾天就好了。”她笑了笑，沒有說話。電梯門開了。她走出寫字樓，站在大門口。夕陽正在落山。橙紅色的光鋪滿了整條街道，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遠處的天空有一層淡淡的雲，被夕陽照得像燃燒的棉花。她已經很久沒見過夕陽了。“前世”，她每天離開公司的時候，天早就黑了。她見過無數個深夜的月亮，但沒有見過一個傍晚的太陽。她站在那裏，看著夕陽一點一點沉入高樓後麵，眼淚忽然流了下來。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她終於有時間看夕陽了。
她站在夕陽裏，哭了很久。然後她擦幹眼淚，開啟手機，拍了一張照片。她沒有發給任何人。隻是存在相簿裏。然後她走回家。路上，她路過一個十字路口。紅燈。倒計時43秒。她停下來，看著那個紅燈，忽然覺得心跳加速。她不知道為什麽。她隻是覺得這個路口很眼熟。但她從來沒有來過這裏。她搖了搖頭，等綠燈亮了，快步走過了斑馬線。她沒有回頭。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她站在十字路口。紅燈。倒計時43秒。一個男人從她身邊快步走過。她想喊“紅燈”。但她發不出聲音。她的嘴唇在動，但聲音像被什麽東西吸走了一樣，傳不出去。那個男人走進了斑馬線。然後她聽到了刹車聲。然後她看到了血。然後她看到了那個男人的臉。她認識那張臉。但她想不起是誰。她想走近去看，但她的腳動不了。她隻能站在原地，舉著手機，拍照。然後她醒了。心髒跳得很快。額頭上有冷汗。她坐起來，抱著膝蓋，在黑暗中坐了很長時間。那個男人是誰？為什麽她會在夢裏看到他？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個夢不是普通的夢。那是某種——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