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公園 第 18 章
工作快滿一年的時候,成實發現這種曾經的愉悅感消褪了——他和黃若愚的二人世界的平衡被那個新出生的隻會哭鬨的幼崽打破是原因之一,貸款買了個哪兒哪兒都不合心意的老破小是原因之二,另外的原因則是出現在成實的工作當中——成實發現他身邊的同事並沒有人能懂這個可笑的笑話,這很讓他失望。
“哦?你是說你爸在咱們公司工作過?”每次成實試圖跟同事們講述有關於成新華的笑話的時候,他們總會這麼問,“那你也算是子承父業了!”
子承父業?這個詞在成實看來本身是另一個更可笑的笑話,因為“子承父業”可是成實他哥成果那代人打小的理想啊。可是現實呢?
而且成實總覺得同事們聽完這個笑話之後看他的眼神就像看其他那些隻會一味的聽父母話、馴服得沒有絲毫冒險精神與絲毫思想的“乖孩子”一樣,這讓他很鬱悶。
就這樣又過了一年多,當成新華和王秀花相繼過世之後,成實就不再嘗試向同事們講這個笑話了,轉而去說工作上讓他覺得好笑、值得吐槽的事情,比如他的個人理想和浩斯凱那打了雞血似的假大空的企業文化之間的荒謬反差、公司希望他投入的精力和他實際投入之間的差距……這些話題。
“在浩斯凱這種公司最大的好處就是,每天早上9點你就可以讓你的腦袋關機,讓它休息一整天,重要的是沒人能看出你腦袋開機和不開機有什麼區彆。”當時還住在城裡的成實,隔三差五會和幾個大學同學,比如王睿、周謙之類的相約泡個酒吧、吃個夜宵什麼的,兄弟們聚到一起的時候成實總會熱心的向他們分享他的“工作經驗”。
然後又過了挺長一段時間,成實並沒有能像他當初所設想的那樣從浩斯凱辭職,因為這份工作需要付出的精力和所支付給成實的工資所形成的反差實在太誘人了,而且成實覺得自己並沒能想明白他希望所能想明白那些事情,緊接著黃若愚又給他生了一個兒子,他們又買了這幢位於中央公園的彆墅,於是成實隻好茍且在浩斯凱繼續摸魚,然後竟然還摸上了副總監的位子,工資當然也就拿得更誘人了,於是成實也就更沒有機會辭職了。
就這樣,直到三年前成實一家搬到了中央公園以後,他開始習慣了迴避任何關於他工作的問題。每次有新認識的人——比如在beth沙龍中——問他是做什麼的時候,他總會說他其實什麼都不乾,他的那份工作就是人們可以想象到的最無聊的那種工作。
成實35歲生日當天他還是用一貫的貓步走進了浩斯凱大廈。lobby的展示櫥窗裡換上了最新版的產品海報:陽光海灘上有一群身材曼妙、打扮清爽的女人一邊歡快的大笑一邊把手裡的防曬霜、粉餅、口紅、遮陽傘、拖特包鋪了一地。海報的旁邊的厚厚的絲絨墊子上則擺滿了海報上出現的產品實物。其實廣告上這些東西說是新品,但是20多年前在成新華的時代這些產品就已經存在了,而且到現在連名字都沒換過,隻不過是外觀設計進行了一些改變,顯得更現代、更具科技感罷了。
可是成實連看都懶得看一眼那些新產品、新海報,他刷了卡以後徑直走進了電梯間,心不在焉的伸出手指按下了電梯按鈕,他也沒注意到,擁擠的電梯裡到底是哪位同事跟他打了聲招呼,隻是應了一聲之後禮貌性的站到了這個封閉空間的最靠後的位置。接著成實便聽到電梯門關閉的聲音,電梯開始上行時,成實被淹沒在了人聲、電話聲、密封不好的耳機音樂聲中。其中有一個聲音特彆吸引人,那是一個低沉的、很有節奏感的廣普,說話的男人正興高采烈的講著他今年年假旅行的安排。與之同步的另一個聲音則是有些尖利的上海女人的聲線,某些咬字和黃若愚如出一轍,使成實下意識的又向後躲閃了一下。除了這些聲音之外,成實還隱約聽到了一些男男女女在排風扇的嗡鳴聲中互道早安的聲音。然後到了點頭側身避讓的例行公事環節,那些要下電梯的人一邊小聲著說“不好意思”“勞駕”一邊向前擠著。接著電梯門開啟、關上,再開啟、再關上,緩慢的上升,八層、九層、十層、十一層、十二層、十五層……
乍一看,浩斯凱大廈五樓以上的每一層幾乎都長得一毛一樣:每層電梯對麵都是一個很開闊的前台區,前台麵後麵的整個大平層則是開放的辦公區,並且被整齊的藍色齊肩高的隔板隔成了迷宮;隻有再靠裡和靠後的兩麵是一間間會議室、吸煙室、茶水間、儲物室和幾個高層領導的獨立辦公室。很遺憾,成實至今沒有混上高層,所以他還沒有自己獨立的辦公室。
對於任何一個剛剛從電梯走出來的人來說,整個15層就像是一個碩大、藍色的室內遊泳池,遠處近處都有很多遊泳者在動來動去,有些人是直直的向前遊,有些人則在踩水,還有些人正躍出或潛入水麵,不過大部分人都已經淹沒在了水麵以下——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的員工們,連腦袋都被隔板完全擋住了,完全像是被遊泳池的水淹沒了一樣。不過走近這些工位則會發現一張張臉色怪異的臉——臉是什麼顏色取決於電腦螢幕反映的光是什麼顏色,讓成實覺得這是工作中很有黑色幽默色彩的槽點之一。
每次了走進15層,成實的腦袋中立刻就會浮現出王朔的一本小說《浮出海麵》來。不過很顯然,在整個浩斯凱head
office能浮出海麵的人沒有幾個,估計也就隻有一個能跳出三界外的他成實本人了。
繼續往15層裡麵走的話,遊泳池這個幻象就會逐漸消失了,因為越往裡走空氣越乾燥。為此,成實不止一次的吐槽:眼睛都他媽乾得要掉出來了!浩斯凱不是有賣加濕器嗎?就不能給辦公室裡多裝幾台自己的產品嗎?
儘管有吐不完的槽,不過有些時候成實是會帶著一絲罪惡感來體驗辦公室裡的愉悅的。這些年來,成實總會說,如果有一天他離職了,那他會懷念浩斯凱15層的遊泳池的,當然,他的意思是說他會懷念這裡的同事:“這是一幫挺不錯的人,至少其中有幾個人是不錯的。”
捫心自問的話,成實是無法否認自己對於浩斯凱15層是有感情的。雖然這些年裡成實悲哀的發現這座樓裡的所有樓層隻有細微的感觀差彆,15層也並沒有真的比彆的樓層更討人喜歡,但他還是認定15層是與眾不同的,因為這裡是“他的”樓層。這裡的燈光刺眼、空氣乾燥、有時候網速慢得讓人抓狂,這裡日複一日的重複著單調乏味的工作內容,可是這裡卻教會了成實以全新的方法去安排白天的時間——是時候該去抽根煙了、是時候該去喝杯咖啡了、是時候該帶薪拉屎了、是時候該去吃午飯了、是時候該回家了——這些事情都是每個工作日當中相對愉快的部分,但是成實發現自己已經習慣去依賴其他那些時間,那些要用來浪費的時間,就像一個抖已經習慣去依賴那些疼痛一樣。
這些,已經成為了成實生命中的一部分了。
“早上好成sir!”candy笑盈盈的對成實打著招呼。
今天站在15層前台的秘書組接待員是candy,她穿了一件緊繃繃的藏藍色職業套裝,就和銀行櫃姐最喜歡穿的那種毫無美感的西裝一模一樣。不過這身衣服繃在身材豐滿的candy身上倒是彆有一番韻味。
“早啊candy!”成實一邊回答著,一邊克製著自己想要摟住candy的腰把她帶到某個地方——也許是物料室,也許是貨梯,甚至衛生間——的衝動。
雖然這股衝動被成實控製住了,但是幻想還在繼續。成實幻想著,在那個地方他可以坐下來,讓candy坐在自己的腿上,接著他便要脫掉她那件毫無美感的藏藍色的小西服和裡麵的一切,然後把她的兩個山峰輪流放進自己的嘴裡……
自從q1年會上的那一吻之後,成實麵對candy的時候已經不是第一次有這樣的衝動了;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就在他產生衝動的同時,他腦子想的是:乾嘛不呢?
雖然幻想不斷,但成實的腳步也沒有在前台停下來,他相信即使睡著了他的腳也能把自己準確的帶他的工位上。
“你又踩著點兒來的frankie!”迎麵而來的jan笑著和他招呼。
而擦肩而過的eddie熱情招呼到:“org,成sir!老班說10點在6號會議室親自給咱們tea開晨會,彆晚了啊。”
“早上好,frankie!”這是grace的聲音,她是中央支援部-秘書組wendy的手下,是個挺漂亮的妞兒,不過不像candy那樣單純可人,而是一臉的精明相。
成實的臉上帶著迷人的微笑,他對每一個人點頭打著招呼,而腦子裡則繼續幻想著穿著一身藏藍色小西裝的cand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