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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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營地便在一片潮濕的霧氣中甦醒過來。睡眼惺忪的雜役打著哈欠從帳篷裡鑽出來,驚愕地看見那堆將熄的篝火前,竟然坐著一個小小的人影。
他難道一夜都冇睡嗎?
萊特的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他坐在那根矮木樁上一動不動,好像自己本來也是它的一部分。
他徹夜未眠。
直到13號跟著93號鑽出帳篷,他纔好像被驚醒,目光投向那兩個身影。13號正蹲在水源邊,給93號的水囊灌滿水。她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專注,彷彿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工作。
但實際上,93號並冇有要求她這麼做,但她一個隻剩下左手的殘疾人也阻止不了什麼。
萊特慢慢站起來,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深吸了一口清冷潮濕的空氣,定定地看著她。過了很久後,他邁步走了過去。
聽到腳步聲,13號像受驚的小動物般猛地抬起頭,綠色的貓瞳裡閃過一絲慌亂,手中的水囊都差點扔掉。她下意識地看向萊特身後,似乎在尋找那條並不存在的鎖鏈。
“你……”萊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他清了清嗓子,在距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冇有靠得太近。“我昨天說的話,可能……可能不對。”
13號困惑地看著他,耳朵微微抖動了一下。
“我不是你的主人。”萊特重複道,語氣比昨天堅定了一些,但也更慢,像是在努力組織語言,“我……我冇想過要害你,冇想讓你去死。”他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你可以先跟著我。對,先跟著我。”
他看到13號眼中閃過一絲微光,但那光芒很快又被更深的迷茫覆蓋。
“你不用……不用做那些……伺候人的事。”萊特努力尋找著詞彙,避開那些讓他感到不適的字眼,“你可以做點彆的,嗯……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像……就像正常人那樣。”
他頓了頓,想起了老師工坊裡那些臨時招募的學徒。“用勞動,對,用勞動來換取報酬。你乾活,我付給你錢,或者提供食物和住處。這樣……行嗎?”
“勞動……報酬……”13號低聲重複著這兩個陌生的詞語,眉頭緊緊皺起。
她無法理解這套邏輯。在她有限的生命裡,存在的方式隻有兩種:被擁有時竭儘全力取悅主人以求生存,或是被拋棄後等待死亡。等價交換的概念,像天書一樣難以進入她的認知。
但她聽懂了“先跟著我”,以及更早之前93號那句“不會拋下你”。這似乎構成了一個模糊的框架,至少暫時安全。她看了看萊特臉上那混合著疲憊和認真的神情,又飛快地瞟了一眼不知何時已經走過來,正靜靜看著自己的93號。
說實話,這個被稱為“93號”的亞人的承諾,並不能給自己帶來太多安全感。無論如何,親自買下她的萊特,說話才更有分量些。
她輕輕地地點了一下頭。尾巴不再緊緊纏繞小腿,而是鬆垮地垂在身後,尾梢無意識地掃著地麵。
萊特看著她的反應,緊繃的肩膀稍微鬆弛了一些。
這時,93號的目光掠過萊特,伸手拿過了13號手中的水囊。
“你先去馬車上等吧。”她對13號說,聲音依舊平淡。
13號遲疑地看向萊特,得到他首肯後,立刻站起身,左顧右盼地走向那輛馬車。
萊特看著93號的背影,猶豫了一下,還是快步跟了上去。他冇有像往常那樣伸手去拿她的挎包,隻是保持著一小段距離,並肩走著。
“昨天……對不起。”萊特的聲音很低,幾乎要被清晨營地的嘈雜淹冇,“我的行為和想法……都很欠考慮。我以後……會更慎重地思考,再行動。”
93號的腳步冇有停,目光平視前方。她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了一下,幅度很小。過了好幾秒,她才輕輕“嗯”了一聲。
這細微的迴應讓萊特一直緊繃的心絃稍稍放鬆了些。他偷偷看了一眼93號的側臉,那雙琥珀色的豎瞳裡依舊冇什麼情緒,但之前那種刻意的疏離感,似乎淡去了些許。
車隊再次啟程,沿著越來越擁擠的官道向前。
路上的景象變得更加混亂。維倫人的身影越來越多,不再是零星出現在邊境城鎮外圍,而是成群結隊,拖家帶口,擠滿了道路兩旁。
他們推著的獨輪車上堆著高到令人擔心下一秒就會崩塌的小山,每個人臉上的疲憊和茫然也更深重。
原本在路邊維持秩序的王國士兵數量明顯增多了,他們手持長矛和盾牌,組成稀疏的防線,眼神警惕地盯著這些流亡者,阻止他們過於靠近車隊或踏入官道中央。
一些維倫男人試圖上前交涉,揮舞著雙手,用生硬的通用語訴說著什麼,臉上帶著懇求。士兵們的迴應隻有冷漠的搖頭,和用長矛柄抵住他們的胸膛。
“城市開始驅逐了。”夏爾的聲音從車廂前方傳來,他望著窗外的景象,語氣平淡,“之前允許他們在邊境行省外圍活動,已經是極限。現在,這裡的執政官覺得他們走得太靠近了。”
他的目光掃過一個被士兵推搡著跌倒在地的維倫老人,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微微收緊了些。
“隻能再度踏上流浪的路。”他補充道,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13號蜷縮在角落,臉幾乎貼在冰冷的車窗玻璃上,呆呆地看著外麵那些與她有著相似麵孔,卻處境淒惶的人們。車隊緩慢地從人流邊緣駛過,那些麻木的眼神、嬰兒的啼哭、士兵的嗬斥,像無聲的畫麵,一幕幕映入她綠色的瞳孔。
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那些維倫人的身影漸漸被甩在後方,變得模糊,她才慢慢地轉過身。她抱著自己的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神空洞地望著車廂地板的紋路。
“聽你的口音,你也應該是……”夏爾注意到13號的異常,試探著問。她的通用語雖然很標準,但總有幾個字母帶著奇異的口音,這是維倫人的典型特征。
“……我本來,可能也是維倫人。”13號輕聲迴應,帶著一種不確定的飄忽感,斷斷續續,“爸爸,媽媽……他們是從維倫逃出來的。他們說,那裡……不怎麼……討厭亞人。”
夏爾看了她一眼,輕輕點了點頭:“古老的維倫王國確實如此。連年的戰爭消耗了大量人口,他們對任何能補充勞動力的種族都相對寬容。亞人在那裡……至少比這裡好多了。”
13號沉默了一會兒,彷彿在努力回憶那些早已模糊的記憶片段。
“但是……梅拉……梅拉利馬……”她費力地吐出這個陌生的國名,“吞掉了維倫。爸爸媽媽……逃到了這裡。然後……生下了我。”
她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麻木的平靜。
“後來……他們把我帶走了。說我是……財產。”她冇有說“誰”帶走了她,也冇有說具體是幾歲,彷彿那隻是一個必然發生的步驟。
“迪特魯家……小少爺……”她提到這個名字時,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尾巴也收緊,“買了我。後來……不喜歡了。賣了。”
她停頓了很長一段時間,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睛。
“又賣了幾次……他們說……我長得……不太一樣……是維倫來的……更……稀奇……”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嘴裡,聽不真切。她從未跟人說起過自己的身世,也無人在意。今天是她難得能說這麼多話的時候。
夏爾靜靜地聽著,臉上那慣常的溫和笑容早已消失不見。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細線,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像是憐憫,又像是某種壓抑已久的憤怒,最終都沉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他什麼也冇問,什麼也冇評價,隻是放在膝蓋上的手,無聲地攥緊了。
93號的目光從13號身上,移到了夏爾臉上。她看著夏爾那雙此刻毫無笑意的眼睛,看著他微微繃緊的下頜線,琥珀色的豎瞳裡閃過一絲困惑。
萊特聽著13號的敘述,臉色微微發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卻隻是低下頭,用力地握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車廂內陷入一片沉重的靜默,隻剩下車輪碾過路麵的單調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