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金枝 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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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9
想讓他疼她
趙錦寧細心照料了李偃五六日,他的傷總算是有要好的趨勢。
這天午後,兩扇菱花隔扇門咯吱一聲,李偃抬眼,覷到大片溫暖亮光擁簇著明晃晃的姑娘進了門。
趙錦寧手中拎著食盒,見他站在炕前,浸在日光中的臉龐露出喜色,眉眼間蕩著盈盈笑意:“你能下床了。”
李偃不冷不熱的嗯了一聲。
她走上前攙他,他不著痕跡躲開她的手,側過身,扶炕沿坐下,溫聲道:“有些累了,歇會兒。”
趙錦寧道好,搬過僅剩的一張炕桌,開啟食盒,端出幾樣小菜和米飯,一一擺好又去擰了濕帕子遞給他淨手。
僅有的一碗米飯,擺在了李偃麵前,她拿出竹筷,因沒有止箸便放置在他的碗上:“吃飯罷。”
前幾天李偃病的昏昏默默,吃的喝的,都是趙錦寧一勺一勺喂進嘴裡,壓根不知道吃的是什麼。今日,他盯著有葷有素的菜肴泛起疑惑。
“怎麼不吃?”他遲遲不動筷,趙錦寧問道。
他抬眸望向她,“這些吃的,哪裡來的?”
趙錦寧挾了一些雞絲到他碗中,“宮女送進來的。”
李偃眉心微皺:“她為何這般好心送吃的進來?”
“沒有毒的…”趙錦寧挾起筍乾咬了一口,細嚼慢嚥,“你放心吃。”
他的疑心太重了,對她全無信任,要是一直這樣,什麼時候才能像那隻白犬一樣對她俯首貼耳?
她挾了一整塊肉,吃到嘴裡,塞的左腮鼓鼓的,含含糊糊道:“就算有毒,我也情願做個飽死鬼。”
趙錦寧覷著他,故意吃的狼吞虎嚥,儘可能的展現人畜無害,憨態可掬。
李偃緊緊逼問:“她既然給你送吃食,為什麼之前還餓肚子?”
趙錦寧在心裡暗暗計較,他應當不是趙安寧派來的人,這幾日冷眼看他也不像是會害自己。
為達目的,攻心為上。
如何攻心?是以真假摻半的真情實感,故而告知他實情應該也不妨事。
她笑眯眯的又給他挾菜:“頌茴是慈康宮的宮女,表哥進宮小住,他就會派她偷偷給我送一些吃的,近一年表哥不大進宮,我就常餓肚子。這回湊巧,過仲秋,表哥進宮赴宴,”說到這裡,她垂眼悠悠一歎:“要不然呐,你要和我一起餓肚子了。”
她一口一個表哥,聽的他腦仁一陣一陣的疼。
李偃審視著她,眉頭蹙的更深,“表哥?”
“對呀,”趙錦寧觀著他臉上神情,“我姑母的獨子,霽言哥哥,你可認識?”
這下他的腦仁不止是疼,還怒。
李偃知道她在試探自己,他也正想著以真亂假。
不過是流露真情,有甚難得?
他沉靜的麵色變得緊繃,闃黑眼底暗流湧動著怫意,朗潤嗓音格外淩厲:“不認識。”
趙錦寧唔了一聲,低頭吃菜不再言語。
瞧他這模樣,分明不光認識,可能還有過節,要不然為何聽到霽言哥哥的名字就突然變了臉?
她對他的身份更加好奇了,到底是誰呢?
趙錦寧吃了五分飽,他都沒動筷子,她停箸,輕聲問:“你胃口不好?還是不愛吃這些?”
她聲氣柔柔的,滿是關懷,任誰聽了都會心中一暖。
李偃是先暖後冷,她的虛情假意再也不會騙到他了。
但他不得不同她虛與委蛇,假以辭色:“沒胃口…你吃吧。”
趙錦寧說吃飽了,把剩下的飯菜放到食盒裡:“那等你餓了再吃。”
他應了一聲好,不願再看到她這張柔婉的能掐出水的麵孔,自己扶著炕桌起身。
趙錦寧忙過來攙他,伸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他瞥見她單薄皙白的手背上又多出來的幾條細小口子,到底是沒有推開她。
“手怎麼了?”
“在院子裡收拾枯枝,不小心劃傷的。”
她就是有這個本事,明明眼含笑意,嘴上說著不相乾,可他就覺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忍不住的想去疼惜她。
趙錦寧想讓他疼她,他便順她的意,“往後粗活留著我來做。”
她到底還年輕,聽了他這話,稚氣未脫的眉眼愜懷舒展著,“好。”
李偃躺下,趙錦寧洗完手過來給他換藥。
她小心翼翼地用乾淨棉紗細布往他腰間纏,“估摸著還得再過半月才能長好。”
李偃嗯了聲,要不是他氣昏頭,也不至於傷口不愈就奔波數日進京。
趙錦寧見他闔上了眼睛,也沒再同他講話,收拾了藥瓶腳步輕輕的走到外間,讓他好好休息。
過完中秋,天愈發短了,太陽眼錯不見的隱沒到宮牆下,暮色漸深,棲居在屋脊上的簷角獸徹底看不真切了。
趙錦寧端著燭台走到裡間,李偃閉著眼不動聲響,她也分不清他是醒著還是睡著,小聲喊了他:“鍋裡的飯菜要涼了,你還不吃麼?”
李偃默默睜開眼睛,瞅了她一下,複又閉上,“我不餓。”
他不露形色,語氣淡淡的,可趙錦寧總感覺他似乎有些不悅,還是那種竭力壓製的不悅。
她柔聲道:“好,餓的話告訴我,我幫你熱一下。”
蠟燭吹滅了,今晚陰天不見月亮散星,菱格窗內窗外皆是一片黢黑。
兩人同躺在一張床,蓋著同一條被子,近在咫尺,隔閡卻如千山萬水。
相同的心事重重。
靜默了片刻,趙錦寧忽然開口:“今晚好黑啊,你睡著了嗎?”
她瞧見身旁黑影似乎動了一下,被子內,他握住了她的手,“怕了?”
“沒…”這隻不過是數百天黑夜中最平凡的一晚,有甚可怕的?
“我有些睡不著,你能陪我說會話嗎?”她細聲細語的,“好久沒有人同我說話了…”
李偃道:“你說。”
他對她那些試探視若無睹,趙錦寧想著,不如直接了當:“你來了這些日子,我還不知道你姓什麼叫什麼,多大年紀?”
“李姓…”他頓了頓,“知行,政德三年臘月初八日生辰。”
“知行…”
他的字在她舌尖一轉,比旁人喊出來都要動聽。
往日耳鬢廝磨,她沒少趴在他肩頭,喃喃他的名字。
李偃心頭一緊,彷彿觸針一般鬆開了她的手,胸膛重重起伏兩下,才沒讓語氣聽出破綻:“嗯,我母親為我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