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金枝 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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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4
隻有死人的心不會跳
暮色漸合,烏鵲倦棲。幾點疏星映照著四四方方的鹹熙宮,配殿耳房亮起了燭光,一道倩影投映在了紗窗上。
頌茴端著紗燈走到炕前,將燭台擱在了炕桌,“天黑了,殿下歇歇眼睛吧。”
趙錦寧手裡拿著一塊雪白毛皮,她揉了揉發酸的脖子,繼續低頭縫製,“他馬上就走了,得趕緊縫好。”
不一會兒,毛皮在她手裡變成了一副精緻的手腕護套,她拿給頌茴,“你瞧瞧可還看得過眼?”
“殿下折煞奴婢了,”頌茴接過來仔細打量一番,笑著說:“奴婢瞧著殿下的手藝比針工局的繡娘還好十倍。”
“也不好…”趙錦寧歎了口氣,“比起我阿孃,還差遠了。”
針黹女紅是女孩兒必修的課程,就連公主也不例外,不過,她的手藝不是跟嬤嬤們學的,而是得益於母妃的親傳。
頌茴六歲進宮,至今已有十二年了,宮裡大小秘聞也聽過不少,她知道這位曾盛寵六宮的林貴妃,曾經是針工局的繡娘,一手蘇繡更是無人能及。
聽聞那年針工局裁製夏袍,青衫上繡的一杆墨竹得到了政德帝的喜愛。傳召繡娘封賞時,就此見到了花容月貌的佳人,之後林氏榮寵不斷,直到生下公主坐上了貴妃位。
頌茴見趙錦寧傷感,忙寬慰幾句:“貴妃娘娘在天有靈,一定不願見殿下如此傷懷。”
“嗯,”趙錦寧剪掉兩隻護腕多餘線頭,抬頭望望屋內不見李偃,問道:“他呢?”
頌茴答道:“在廊下呢。”
趙錦寧拿著護腕出門,走到台階就看到有葉無花的海棠樹下站著個翩翩皎皎的年輕男子。
挺拔的身影,如鬆似柏。
望著負手而立的李偃,趙錦寧心頭莫名一顫,這一幕,好生熟悉,就彷彿曾經在哪裡見過一般。
庭院靜靜地,腳步再輕踩上枯葉也難免傳出聲響,李偃等她走近一些,才慢悠悠地轉過身,“我該走了,再晚一些不好出宮了。”
九月海棠無花,她俏生生的站在月色微醺的花枝底下,秀色奪人,可比滿樹繁花更值得觀賞。
“這麼快…”趙錦寧語氣裡含著不捨。
李偃往前邁步,離的她更近了一些,“嗯,要走了。”
“給,”她把護腕遞到他手裡,笑眯眯的眸子彎成了月牙:“緊趕著做的,做的不好,哥哥彆嫌棄,等日後我再做個更好的給哥哥。”
他垂眼看,是一副兔皮護腕,內裡還繡了字,仔細一看,是他的小字“知行”。
李偃摩挲著一針一線繡出來的娟秀小楷,腔調裡帶著意外和幾分欣喜:“又給我做什麼?不是叫你做個手袖冬天用嗎?”
“哥哥在外頭奔波辛苦,我在宮裡可以不用的。”
趙錦寧觀察到他手指有薄繭,猜測他應該常常拿弓射箭,對他真實身份很是懷疑,這才做了幅護腕試探:“拉弓射箭戴上就不怕磨傷手了。”
李偃沉沉望著趙錦寧,“有勞你費心,我定會好好佩戴。”
“哥哥和我不必如此客氣。”她坦然的迎著他目光,“在外一定要多多保重。”
李偃收好護腕,又往前走了一步,皂靴幾乎要碰到她的繡鞋,他抬起兩手輕輕搭在她肩頭,彎下腰與她平視,眼裡含著幾分笑:“我不喜歡彆人和我有相同的東西,你的這份心意隻能對我如此。”
他的眼睛,像月下深不見底的黑潭,眼波蕩起,銀光浮在澹澹水麵,既瀲灩生姿,也讓人心生忌憚,“可聽明白了?”
不管是心裡如何想,表麵上趙錦寧總是乖乖巧巧,恬恬靜靜一張小臉,任誰都挑不出錯來,“我知道了。”
李偃的手繞到她後背,掌握住了纖細腰身,胳膊一攬,她的身體就靠了過來,清朗語音從頭頂傳來,“不能光知道,還要做到。”
趙錦寧被他圈懷裡,隻能答應一聲:“好。”
這麼親密的相擁,隔著衣衫她都能感覺到他的體溫,像小白一樣很溫暖也很熟悉。
她臉貼在他胸口,撲通撲通…聽著他平緩又強勁的心跳聲,隱隱發覺自己從一開始就不排斥同他親近…
這種熟悉,彷彿霧裡看花,若明若昧。
“好奇怪…”她一不小心將疑問呢喃出口。
偏生他耳力極好,“嗯?什麼奇怪?”
趙錦寧暗悔自己失了檢點,搪塞道:“你的心,跳的好快呀…”
李偃心頭一窒,渾身僵直,就連語氣都變得生硬,“隻有死人的心不會跳。”
他不等她接話,手從她腰身上移開,“我走了。”
轉身往前邁步,果斷利索,未有一絲留戀。
趙錦寧急走兩步上前,拉住了他的手,“知行…”
他回身看她,趙錦寧曼聲道:“哥哥,你不要忘記我。”
最要緊的是不要忘記承諾,派人送銀子進宮…
李偃心內微頓,垂下黑睫,牽了牽唇:“放心,我會一直記掛著你。”
“殿下。”
頌茴拿著披風從廊下走過來,看到兩人站在海棠樹下依依不捨,她上前不是,退後也不是,隻得在幾步外刹住腳步。
李偃回握住趙錦寧的手,揉了揉,“手本來就涼,還穿的這麼少,快回屋吧,彆凍著。”
兩隻手一點一點分開,他輕輕一笑,“我走了。”
“好。”
李偃意味深長的看了頌茴一眼,見她點了點頭,便再無後患,抬腿走進了漸黑的夜裡。
頌茴走上前把披風披到趙錦寧身上,“殿下,我們回吧,待會露水下來恐寒氣入體。”
主仆兩人往回走,行至門前,趙錦寧忽然停住腳步,抬眼看向頌茴,神情有些冷冽:“頌茴,你之前是不是認識李知行?”
頌茴一愣,如實道:“奴婢從前並不識得。”
趙錦寧提裙邁進檻內,臉色恢複往常那般溫和,唇邊帶笑,“我還以為你在宮裡多年,定認得他呢。”
頌茴扶著趙錦寧走進套間臥房,給她解開身上的披風,恭順解釋道:“奴婢入宮時年紀小,頭幾年隻跟在嬤嬤身邊伺候學規矩,後來被派到慈康宮做些灑掃的活計,平常不大有機會到各宮走動,所以都不大識得。”
趙錦寧坐到床沿,凝視頌茴的臉,試探道:“那你覺不覺得,他長的有些像霽言哥哥?”
頌茴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思忖,默了一霎,才笑笑說:“奴婢覺得臉盤長的不像。”
她聽了沉吟不語,料想頌茴應當不知道李知行和霽言哥哥的關係。
頌茴蹲下身伺候趙錦寧脫下繡鞋,又道:“不過,奴婢瞧著身段倒有幾分相似。”
“身段?”
趙錦寧抬腿上床,頌茴掀開錦被給她蓋好,“是的,奴婢光看背影有幾分相似。”0溜澪③木羯亻
帳子散了下來,頌茴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她躺在綿軟錦被中天馬行空的想了良多。
今天她能躺在這麼溫暖的被子裡,還要多多感謝李知行。她又開始懷疑,他說的那些是真話嗎?
他到底是誰呢?
還有,頌茴說他的背影像霽言哥哥,難道她覺得熟悉也是這個原因嗎?
她翻來覆去也理不清頭緒,漸漸睏意上來,不知不覺睡著了。
戌時三刻,暮鼓敲響,到了夜禁時分,街上商鋪紛紛打烊,小商小販們忙著收拾家夥事兒,撤攤位,頃刻之間,熱鬨的街道就冷清了下來。
李偃在護城河道邊暗處垂柳後脫掉了太監衣裳,還未走到前門大街,就見不遠處有一隊腰胯繡春刀的巡邏錦衣衛正在驅趕街上行人。
隻要是獨自一人走著的,都得被盤察一番,稍有不對的就上鐐銬拉著去杖責。
眼見錦衣衛就往他這兒來,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李偃走到道邊正在收拾桌椅板凳的小攤後,趁小販不注意彎著腰藏在案幾底下。
齊刷刷的腳步聲越走越近,他緊靠風箱蹲了下來。
隻聽錦衣衛小旗領頭走了過來
?
,“老張頭,今兒收攤晚啊。”
“幾位軍爺過來了,”老張頭臉上堆著笑,忙放下手裡木凳,兩手往係在腰間的手布上一擦,拿起桌上油紙包好的胡麻餅遞過去,“剛出鍋的,還熱乎著,給幾位爺打打牙祭。”
小旗擺擺手:“今兒就不吃了,這兩天不太平,急趕著巡視,你也趕緊收了家去。”
老張頭一連迭聲道是。
聞得錦衣衛腳步聲走遠,李偃也悄無聲息從案幾底下出來,快步往西南街走去。
城門關了,今夜他得找個落腳的地方,等明日再出城。
西南街錢串子巷,巷口有家不大不小的錢莊,正是應天府最大錢莊“聚彙通”的分號。
李偃的外祖父經商,錢莊開滿江浙兩廣等地,在富庶的江南一帶算的上是有名有姓的人家。外祖母去世的早,祖父一直未娶,膝下無兒,隻有一女,自打他母親故去,他便一直跟在外祖父身邊兒,前幾年老人家去世,將偌大的家業傳給了他。
按照上輩子記憶來說,他是政德十九年,來至京城開的這家分號,不為彆的,隻想給母親報仇。
可他一介商人根本近不了皇城,更何談報仇,要想撼動朝堂隻得權利滔天,他看不上像父親那樣隻拿筆杆子連妻子都護不住的文弱書生,便去參了軍。
重活一世,李偃仍然覺得,隻拿得動筆的男人太沒用,讀那麼多書,可有一條教人在皇權逼迫下如何維妻護子?
是以這輩子他還是會走和上一世相同的路。
回憶間,他已經行到聚彙通的牌匾下,店鋪早就打烊,大門緊關,隻有兩隻紅燈籠在冷風中搖搖擺擺。
他屈起細長手指扣了扣門扉。
“誰啊…”裡頭上夜的夥計拉著長音,“打烊了,明兒再來吧。”
李偃冷聲道:“是我。”
“就來…”夥計聽聲音耳熟,還當是生意來往的富紳掌櫃,也不敢怠慢,趿拉著鞋走到門前開了門。
門一開,李偃徑直往屋走,吩咐道:“去收拾一間乾淨的房間,再打盆熱水來。”
夥計看著這位衣著普通,長身玉立的年輕男人有些傻眼,忙抬手揉了揉眼睛,跟到前頭,等看清李偃的長相,登時一驚,忙不迭應承道:“爺,您可算是回來了,我馬上就去收拾!”
房間在二樓,還是李偃當年住過的這間,他簡單盥洗了一番,剛走到床前,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他抬眼望過去,門前立著個人影,“什麼事?”
“主子,是我承瑜,”李偃遲遲不歸,承瑜擔心他身上的傷,前不久也進了京。
李偃眉頭微皺,“進。”
承瑜進門走到他跟前,單膝跪地抱拳:“承瑜未聽從主子吩咐,還請主子責罰。”
遵照現在的時間推算,承瑜跟在李偃身邊有十一年了,他八歲那年,外祖父要給他選個伴童,人牙子的牛車上有那麼多男孩兒,他一眼就瞧中了縮在角落裡的承瑜。
承瑜右眼尾到太陽穴處有一片紅色胎記,沒人願買,人牙子不好出手,對他拳打腳踢,他一聲不吭,那雙晶亮眼睛像是含著鋒芒劍氣,又利又刃。
李偃沒有看走眼,承瑜習武天賦極高,這麼多年一直保護著他,兩人雖是主仆,但生死相依,勝如手足。
“起來。”
承瑜應是,站直身體,快速打量了李偃一眼,“主子的傷可好了?”
李偃坐到床邊,道:“都好了。”又問:“軍中可有要緊的訊息?”
雖有從前記憶,但重活一次本就變故,更何況他上輩子不曾進京唯恐再生其他事故。
承瑜回道:“半月前,兩軍再次交戰,死傷慘重,猛衛城險些被攻破,聽張景勝說都指揮僉事已上疏請求增援。”
聽到沒甚大變故,李偃哼笑一聲,“這個鄭鑒就會紙上談兵,再給他成千上萬的兵也無用。”
他看向承瑜吩咐道:“時候不早了,你也去歇著,明天一早買馬,我們回去。”
承瑜帶上門,李偃躺到床上,慢慢思忖戰事。
之所以吃敗仗,不是敵人太強,而是後勤出了問題,有人在裡頭貪墨,各級大小官吏都想撈點油水,等軍糧送到前線,就變成了好壞兩摻,士兵們吃了壞肚子,仗還沒打先倒下一半。
何止他們?整個朝廷都是如此,千裡之堤潰於蟻穴,蛀蟲慢慢將國家腐蝕的滿目瘡痍,上位者高而不危,一顧貪圖享樂,何愁不滅國?
第二日一早,承瑜備好了快馬,主仆二人吃罷早飯,李偃吩咐完掌櫃的每月送銀子進宮的事,從二樓下來,腳還沒邁下台階,迎麵就碰上了一人。
來人錦衣華服,儀表堂堂,俊美端方的臉上絲毫看不出已經年逾四詢,一雙丹鳳長眼十分脫俗。
四目相對,種種感慨湧上心頭。
上次見麵是什麼時候?時間久遠...李偃已然記不起來,就隻記得在那不久後,他便自戕了。
“偃兒...”李梁打破沉默,開口喚了他一聲。
李偃沒搭腔,轉過臉淩厲地斜了承瑜一眼。
承瑜當即頷首,“承瑜該死!”
“偃兒,你不要怪承瑜,是我打聽到你進了京,”李梁見狀忙替承瑜說話,又上上下下仔細端量了李偃一番,“你張伯父來信說你受了傷,現下可好了?我請了太醫來...”
“不勞駙馬都尉操心,”李偃寒聲打斷李梁的話,從他身邊擦肩而過,邁步下樓,連一絲多餘眼風都沒留。
李梁怔在原地,緩過神來疾步追他:“偃兒...”
“我很好,駙馬都尉的心思不必用在我身上,”李偃頓住腳步,沒有回頭,“若是有那份心,就多誦誦經以告慰我母親的亡靈。”
話音落下,他上馬揚鞭,疾馳而去。
李梁目送兒子背影遠去,黯然神傷。
李偃知曉父親的苦衷,趙漪以他們母子性命為要挾,皇權壓下來固然難以反抗,可也並不是一點辦法沒有,他連試都沒試,就一紙休書發來,說到底不過是懦弱罷了。
他難以替自己替母親原諒他的懦弱與過失。
他不希望父親死,他應該活著,好好活著,日日為自己犯的錯誤懺悔。
悔恨終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