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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金枝 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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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6
鳳凰終究還是鳳凰

趙錦寧摩挲著茶盞,裡頭茶湯涼了,瑩潤如玉的瓷片有些微微發涼,她悠悠歎了口氣,“也不知二哥哥是否還記得我。”

“辰...”頌茴話到嘴邊意識不對,及時改口,“皇上與您是手足兄妹,定是記掛著您呢。”

“記掛著我...”趙錦寧抬眼看向頌茴,語調甚是淒婉:“那鹹熙宮的大門怎麼還關著?”

頌茴忙好言勸慰道:“皇上剛剛親政,前朝後宮事情多,一時顧及不到也是有的,殿下萬萬寬心。”

“也是,”她將茶盞遞給頌茴,歎口氣:“就怕二哥哥忙著料理國家大事,當真想不起來,那可如何是好?”

趙錦寧見頌茴牽了牽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柔聲道:“好姐姐,有言不妨直說。”

“奴婢以為,若是有人在皇上跟前透透口風...”頌茴悄聲道。

趙錦寧心下稱意,她所料不錯的,頌茴是個聰明人。

她佯裝深思,半晌才開口:“我記得早些年二哥哥還在宮裡住時,他身邊有個叫萬誠的太監。有一回我們在宮後苑放風箏,大姐姐的風箏掛在了樹杈上,萬誠爬梯去夠,結果拿下來的時候壞了,大姐姐發了好大脾氣要處置他,還是母妃替他求了情,免受責罰...”

“若他顧念昔日恩情,說不定會在二哥哥麵前替我說說好話。”

她滿懷期冀的望著頌茴,為難道:“就是不知道怎麼去找萬誠…”她咳聲歎氣,“如今關在這裡也是沒法兒。”

頌茴心融神會,自覺自願的表示:“不如奴婢去找陳垚,讓他悄悄開了宮門,奴婢再去找萬誠。”

趙錦寧故作一喜,又蹙起眉頭,擔憂道:“這事要是成了也就罷了,可若是不成,宮規森嚴,私自出宮…怕是要挨罰的…”

“奴婢不怕,”頌茴神情肅然,死心塌地的表決心,“奴婢甘願為殿下赴湯蹈火!”

趙錦寧從眼眶略微擠出幾滴清淚,楚楚道:“等鹹熙宮的封禁解了,我放你幾天假,讓你出宮和家人好好團聚。”

頌茴感激涕零,跪下直磕頭,“奴婢叩謝殿下。”

主仆兩人商議定了,等過些時日再做打算。

誰知都等過了清明,仍不見有半個人來開鹹熙宮大門。

這天剛至掌燈時分,頌茴趁著夜色走到前殿宮門前找陳垚,誰知陳垚聽了卻不願意幫忙。

頌茴再三央求,陳垚擺擺手,惶恐道:“頌茴姑娘,不是我不願幫你,實在是我吃罪不起啊,私開門鎖相當於抗旨,那可是要殺頭的重罪!”

頌茴無法隻好失落而歸,一五一十的告知了趙錦寧。

趙錦寧聞言,沉默片刻,道:“頌茴,你把那些首飾玉佩都拿來。”

頌茴一時未解其中意思,愣了一下,“殿下要那些做什麼?”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她輕輕一笑,“李知行說的不錯,銀子比什麼都好使。”

她賭陳垚不是不敢開門,而是給得價還不夠高。

趙錦寧其實沒有幾樣首飾,就這兩年過生辰,霽言哥哥送了她一支玉簪,一對耳環,還有母妃留給她的赤金簪,另外就是李知行的玉佩。

她垂眸盯著幾件同樣價值不菲的飾品,每件都在心中掂了一遍分量,最後她拿起玉佩,毫不遲疑地遞給頌茴:“這塊玉佩成色很好,應該值不少錢,你給陳垚,告訴他拿去當了,錢歸他,當票拿回來給我。”

有舍纔有得,隻要是能出了這裡,她就是把這些死物都搭上也未為不可。

頌茴有些猶豫:“殿下…您不是說這玉佩很重要?”

玉佩對李知行的確是重要的,但對她來說...眼下這當頭,要舍棄她肯定是從輕到重啊。

她望著玉佩,慼慼一笑,口中道不捨:“這也是沒法子,等日後出去再贖回來罷。”

頌茴去後,趙錦寧在燈下繡起香囊,玄青色的一塊錦布,她用金線滾邊繡了一圈祥雲紋,正中一輪圓月已經繡完,現隻差在左下角刺最後的小字“霽言”就做好了。

霽言哥哥生辰快到了,她沒有閒錢買賀禮,便繡枚香囊以表心意。

她抬眼看看燭台,紅蠟像流淚一樣滴滴答答的落滿承座,頌茴去了半晌,沒回來,無非就兩種情況,見到萬誠,或是被抓到司禮監。

急也是無用,她耐著性子將手中繡活收尾。

忽而,一陣門風貫入,她看著麵前的燭火猛地搖曳了兩下。

趙錦寧轉過臉,頌茴進門,往日穩靜的麵上掩不住的欣喜,興衝衝地走過來,喊了一聲殿下。

她忙站起身走上前抓著頌茴的手,焦急追問:“你去了這半日,我心如火煎,擔心的了不得,可到底是怎麼樣了?見到萬誠沒有?”

“殿下彆急,”頌茴扶她坐下,微笑道:“奴婢到了乾清宮不敢冒冒失失的進去找,見小火者正在宮門上燈,奴婢就托他問一問。等了半日,方纔見到萬公公。”

“萬公公著實爽快,一口答應下來,殿下就放心吧。”

“那就好,”趙錦寧長舒一口氣,瞥見頌茴耳上那對銀墜子不見了,便問:“你耳墜怎麼不見了?”

頌茴抬起手摸了摸耳垂,支吾道:“給了小火者了。”

在這宮中,人人長了一雙勢利眼,不拿錢誰會樂意辦事?

趙錦寧且喜頌茴識時達務,心中多增許多信賴,她微微一笑:“是我考慮不周,等明兒咱出去,我送你對金的。”

距口信遞出去,又是半月光景。

這日晨起,趙錦寧換過衣裳,還未梳頭,屋內光線昏暗,她推開隔扇窗一看,外麵竟下起了雨。

春天的雨又輕又細,密柔如酥,漂浮在天地之間,雨霧濛濛,遠處重簷屋脊模糊成了一幅褪色畫卷,看不真切。

倒是廊簷外那顆西府海棠不減豔麗,經雨一澆,胭脂點點,愈發嬌豔欲滴,鮮紅可愛。

看雨賞花,未能解她心中半分憂,反而多添了幾分愁。

女孩兒也如花一樣,有這麼一段短暫的盛華花期,可要一直被鎖這裡,豈不是白白辜負了好時光?

頌茴端著銅盆進門,見她靠在窗前,一截白皙手臂搭在窗沿,正側著嬌柔臉龐望著窗外出神。

她忙擱下手中銅盆,拿了一件對襟長襖走過來,輕輕披在她肩上,勸道:“殿下,雖是春天了,到底風裡還透著寒氣,在這視窗站著再受了涼反倒不好。”

趙錦寧慢慢轉過身,伸手攏了攏衣襟,“經你這麼一說,方覺得有些冷了。”

“奴婢這就去給您倒盞熱茶暖暖手,”頌茴口裡說著,闔上窗戶,倒了滾燙的茶來。

趙錦寧捧著茶碗側身坐在床邊,頌茴給她梳頭,“殿下,待會兒想吃什麼?”

貼在瓷碗的指尖漸漸恢複暖意,可她心情既不暖也不熱,千辛萬苦遞出去訊息,到如今也沒個動靜。

“沒什麼胃口…”

一語未了,隻聽外頭傳來熙熙攘攘的腳步聲,還有個吊著細嗓子的聲音喊道:“頌茴姑娘…”

主仆二人皆是愣了下,對視一眼,趙錦寧揚了揚臉,頌茴會意走到外間。

她開門一看,隻見廊下站著好幾個打著傘的太監,為首的正是萬誠。

“頌茴姑娘,咱家奉了萬歲爺的命令,特來看望長公主殿下,”萬誠眯眼笑道,“殿下可用過早膳了?咱家想給殿下請個安。”

頌茴注意到萬誠口中稱謂,心中不由大喜,忙請他進門。

萬誠回頭吩咐完廊下隨行小太監到外頭候著,邁步進門。

“還請公公稍待,殿下剛剛梳妝。”

萬誠忙道:“不急,不急。”

頌茴頷首,欠了欠身往裡間走去。

萬誠規矩的立在雕花圓光罩前,眼風不著痕跡的掃了一下屋子,上到桌椅板凳下到器皿擺件通通不見,空蕩的室內咳嗽一聲都能聽到回響。

趙錦寧從裡間出來,如今沒有椅榻,她隻能往炕沿上坐,頌茴拿了個秋香色百蝶穿花紋坐墊鋪上,她捋裙端莊坐好,朝站在步步錦欞條後的人影瞥了瞥,頌茴領意去喚萬誠。

萬誠一走進來,就行大禮,叩了頭:“小人給殿下請安。”

趙錦寧見他如此輕身下氣,心中頓時有了譜,不矜不驕的溫聲道:“公公免禮。”

萬誠微抬眼簾,不著痕跡地覷了眼坐在上首的公主。

他在宮裡多年,什麼樣的貴人都見過,卻沒有哪位像她這樣溫而嚴,恭而安的。

雍榮華貴似是透肌浸骨,不靠金簪玉環、錦衣華服,照樣至尊至貴,是與生俱來的氣勢,哪怕落魄至此,鳳凰終究還是鳳凰。

“本該早來給殿下請安,”萬誠最是審時度勢,起身回話,十分尊敬:“隻是近來皇上因國事家事破費神思,小人一直未敢回話,昨兒晚間方稟告了皇上,皇上聽了很是係念殿下,特囑咐小人來探望您。”

“誰知,”話鋒一頓,他微微打量了下四周,收起笑臉,語氣很是憤憤不平,“這幫混賬行子,簡直無法無天,讓殿下受了這許多的苦,等小人去回了皇上,定治他們的罪!”

趙錦寧長睫一垂,眼含熱淚,哀聲道:“這倒不打緊,就隻是爹爹升遐,我未能在靈前儘孝,心中甚是愧恨。”

萬誠臉上立時也換了一幅淒愴表情,寬慰了趙錦寧一番,又勸她保重貴體。

趙錦寧接過頌茴遞來的帕子漸漸收了淚,“皇上這會兒可得空兒?我想過去請安。”

“前方戰事吃緊,”萬誠道:“這會子皇上正與幾位內閣學士商討政事,殿下改日再去吧。”

趙錦寧點點頭,“勞煩公公回去稟報一聲,錦寧多年不見皇上甚為想念,再替我給皇上請安,問個好吧。”

“小人一定將殿下的話帶到,”萬誠打恭作了個揖,微微笑道:“今兒也不早了,殿下歇著,小人就先告退了。”

趙錦寧拂了拂馬麵裙上的細褶子,抬眼看向頌茴:“送送萬公公。”

萬誠一麵道不敢勞煩,一麵欠身退了出去。

少頃,頌茴從前殿往回走,一出過道,便見那顆峭立海棠下亭亭站著一個妙齡少女,她單手撐傘,正在擷花,傘麵一傾斜,露出半張側顏,芳姿清塵綽約,這滿樹繁花反倒是成了陪襯。

她疾步上前,接過趙錦寧手裡的傘,“殿下,還是讓奴婢來吧。”

趙錦寧眉目如畫,愜意的伸展著,“我自己來,這樣纔有趣兒。”

心情好了,看什麼都順眼,也有心思折枝插花。

趙錦寧將折下來的花枝遞給頌茴,掏出帕子,擦了擦沾到纖指的雨水,“宮門外的錦衣衛都撤了吧?”

頌茴道是:“剛才萬公公還說等下撥人來服侍,送陳設器皿過來,”她放低了聲音,“奴婢聽他的意思,八成是等回明瞭皇上給您遷宮彆住。”

趙錦寧抬眼覷覷年久失修的廊簷門窗,笑了笑,“這裡的確是住不得人了。”

她邁步往廊下走,頌茴推開門,二人進屋,頌茴打了水給她盥手,她邊撩水邊說:“我瞧著萬誠身上的衣裳,倒像是司禮監的服飾。一朝天子,一朝臣,等送陳設的小太監來,你打聽打聽現在司禮監,還有各司各局都是誰掌管呢。”

“宮裡的各項事務都歸他們掌管,如今我們能出去了,就少不了要與他們打交道。”

頌茴點頭稱是,麵露愧色:“殿下心細,考慮的周全,奴婢竟沒想到。”

趙錦寧拿起帕子擦了手,抬眸望向頌茴,溫柔話音中透露著整肅,“往後宮中伺候的人多了,眼睛也多,閻王小鬼的都得多多留心,不可馬虎。”

頌茴神情矜矜,道:“殿下放心,奴婢都省得了,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

她握住頌茴的手,拍了拍:“在這裡宮裡生活,行差踏錯一步都有可能萬劫不複。姐姐是個精細人,我的聲名體麵,身家性命,往後就全仰仗你了。”

這一席話說的有張有弛,頌茴心裡更加敬重,佩服,也就越發死心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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