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金枝 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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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9
誰不是這麼過來的
宮中日子枯燥乏味,太監宮女又多,口舌雜,傳閒話倒是成了他們消遣的樂趣,稍有點風吹草動人儘皆知。
最近都在傳,慈寧宮長公主殿下跟著教養嬤嬤學規矩,白天學女四書晚上學女工,十根纖纖玉指紮的都是針眼,筷子都提不起來了還得抄書。
太後娘娘看了心疼不讓殿下學了,哪成想教養嬤嬤不依,拿出長殿下大鬨寧清宮說事,還抬出祖宗規矩禮法和皇家顏麵來,太後也無法了,隻得任其嬤嬤們教管了。
頌茴將聽來的傳聞通通說給趙錦寧聽:“說是大殿下被嬤嬤罰的天天哭,兩個眼睛腫的和核桃一樣。”
趙錦寧麵上淡淡的:“我當初學的時候也紮手,誰不是這麼過來的。”
她繡完香袋最後一針,拆了繡棚,吩咐頌茴:“去把昨兒,太醫院取的草藥拿來。”
幾味草藥塞進小袋子,拉緊明黃穗子,就成了圓鼓鼓的精緻香囊,趙錦寧拿起來嗅嗅,藥香清馨,氣味宜人,比那些熏香好聞太多。
她從榻上站起來,走到穿衣鏡前照了照,未覺不妥,偏首對頌茴道:“拿上東西,咱們去乾清宮給皇上請安。”
一時到了乾清宮,侍立小太監進去通稟,不一會兒就出來引領她進門。
趙倝坐在書案後的紫檀龍紋圈椅,手上拿著本書,正在垂眼翻看。
趙錦寧上前行了禮,問完安,他才慢慢放下手中的書,露出一張年輕英俊的帝王麵,言語帶著笑:“二妹妹何須多禮,快坐。”
她謝了恩,欠身坐在了靠窗第二把官帽椅上,微笑道:“聽皇後嫂嫂說,皇上近日為國事操勞,難以安枕,錦寧做了幾個安神助眠的香囊來呈送皇上。”說著她看了一眼頌茴,頌茴躬身上前,將手裡的托盤遞給了禦前侍奉的小太監。
“都是一些草藥,掛到帳子裡,比點香便宜些。”
“難為二妹妹為朕著想,”趙倝接過來一看,做工精美,袋麵上的二龍戲珠更是繡的活靈活現,不由一喜,麵上笑意也深了幾分,側臉吩咐小太監,“朕很喜歡,去掛到帳中罷。”
轉而又細細打量趙錦寧一番,笑了笑:“朕這幾日一直不得閒兒,未能去瞧瞧妹妹,眼下見妹妹氣色倒還好,”視線移到她微攏小臂上停了一霎,關切道,“傷可都好了?女孩兒比不得男子,萬萬不要留疤纔是。”
趙錦寧微微彎腰,頷首:“多謝皇上掛念,”她抬手撫了一下手臂,笑道:“都好了。”
“妹妹不必如此多禮,私底下,妹妹還和以前一樣喚朕二哥哥便是,”趙倝道。
趙錦寧站起斂衽:“是。”
趙倝忙忙擺手示意她坐下不必多禮,又指了指她身旁幾桌上小太監才奉的茶,笑道:“這是雨前新茶,你嘗嘗,若是喜歡,待會兒帶些回去。”
兄妹兩人閒談了幾句,趙倝見趙錦寧神情似有犯難,欲言又止,便道:“妹妹,可是有事?不妨直說。”
趙錦寧站起來,恭敬又行一禮:“錦寧原本不該為這點小事來煩皇兄,可除了皇兄也無人敢為我做主了……”
“妹妹有什麼為難的事,儘可對朕講,”趙倝擱下手中茶碗,踱步過來扶她。
她緩緩道來:“錦寧的乳母,早些年犯錯被太後娘娘責罰進了浣衣局,我聽聞她病了,不得醫治...”說著說著,她眼眶紅紅的,哽咽道:“劉嬤嬤犯錯錦寧本不該求情,可嬤嬤打小看我長大,錦寧想求二哥哥恩典,準許太醫為嬤嬤醫治...”
趙倝見她要掉眼淚,抬起手落在她肩頭輕輕拍了一下,安慰道:“朕還當是什麼事兒,這有什麼難得,等下朕便派太醫去給劉嬤嬤診治,待她病好了就讓她回寧清宮。”
“錦寧,謝過皇兄。”她捏著帕子來不及拭淚,柔柔一禮,道。
沒過幾日,劉嬤嬤就到了寧清宮,一見舊主老淚縱橫,拉著趙錦寧的手,哭個不住,“老奴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著殿下了…天老爺待我不薄,臨死前還能再見一見殿下…老奴死而無憾了!”
“媽媽快休要這麼說,”趙錦寧也眼淚汪汪的,讓劉嬤嬤在秀墩上坐了,側臉給了頌茴個眼神,“我有話想要問媽媽。”
頌茴會意,悄聲退出碧紗櫥,屏退了殿內侍立宮婢,自己守在了門外。
碧紗櫥內趙錦寧開口問:“當年我母妃自戕那晚,媽媽可還記得嗎?”
劉嬤嬤訝然,張著嘴,半天都沒緩過神,“殿下怎的突然問起這個…”
“我母妃含冤自縊,是不是有人…”
劉嬤嬤慌不迭地捂住了她的嘴,臉色惶惶的四下打量一番,才放下手,小聲道:“我的殿下,隔牆有耳...這種話不可再說。”
“媽媽放心,我已屏退眾人,這屋內隻有你我二人,”趙錦寧握住劉嬤嬤手腕,神情愀然,“我想知道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林貴妃自縊當晚,趙錦寧並不在鹹熙宮,爹爹不許她待在“蛇蠍”生母身邊,她被還是皇後的張太後接到了宮中,張太後還假惺惺的答應幫她向爹爹求情。
現在想起來,自己是當真愚蠢。
劉嬤嬤還是不願意說,苦口婆心的勸道:“都這麼多年過去了…殿下彆問了,好好過日子,等著將來選了駙馬,遠遠的離開皇宮,平平安安纔是最重要的。”
“媽媽不告訴我,就說明這裡麵有天大的冤屈,母妃慘死,我如何能安心度日?”趙錦寧聲淚俱下,哀聲道,“求求媽媽體諒我這份苦心,就告訴我罷。”
其實劉嬤嬤知道的並不多,當年牽扯進去的宮女太監早都被處死了。
趙錦寧聽完劉嬤嬤所述,將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捋了一遍。
起因還得從那年正月十五說起,那晚宮宴結束,身懷六甲的梅昭儀意外從台階摔了下來,導致難產血崩,一屍兩命。司禮監很快查出來是有人在台階上抹了油。
而抹油的小太監一口咬定是母妃指使。
母妃的近侍宮女也站出來指認說親眼目睹母妃許了太監好處,讓太監戕害婕妤。
證據確鑿,母妃有口難辯,爹爹念著多年情分,讓張皇後徹查此事。張皇後當即下令將母妃暫時看管起來,沒過幾日,母妃留下血書承認“罪行”上吊自縊了。
劉嬤嬤說,母妃自縊前最後見的人是送吃食的宮女。
這個宮女肯定和母妃說了什麼…
在那個當頭鹹熙宮圍得和鐵桶一般,裡裡外外都是張皇後的人,她想不出誰還會有本事安插人手進去。
聯想當時她留在張皇後宮中,那…定是張皇後用她來威脅母妃“畏罪”自縊了!
張皇後表麵賢惠大度,實則心思歹毒,她嫉恨爹爹的寵妃,母妃承寵多年,早就成為她的眼中釘肉中刺。不成想一刺未除,又來一刺,梅氏年輕美貌,才情出眾,一進宮就被封為昭儀,盛寵更在母妃之上,沒多久就有了孕,爹爹更是承諾,誕下皇子即刻封為妃位。
梅昭儀家世清貴,其父兄都在朝為官,若誕下皇子定是貴不可言,張皇後豈能留她威脅自己體弱多病的兒子太子之位。
陷害母妃,戕害梅昭儀,一舉兩利,同時除掉爹爹最愛的兩個寵妃,果真是好毒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