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金枝 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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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毒婦
落日沉沒,明暗在天際交融,灰藍天色籠罩整片戈壁沙漠。壁壘在連綿起伏的沙梁中顯現出模模糊糊輪廓,寒風連同白日裡的廝殺喊叫一同驟停。
四下寂靜一片,不遠處的軍營大帳架起火盆,點燃火把。暖烘烘的橘黃亮光可與疏疏落落的寒星平分戈壁秋夜。
木柴燒的劈裡啪啦作響,上方高吊的鐵鍋內熱湯滾滾沸騰給三五成群的士兵們帶來幾分暖意。
一旁的軍賬大營簾子被掀開,千戶長張景勝從裡麵走出來,朝地啐了一口唾沫,扯著嗓子罵罵咧咧的怨道:“唾,他孃的,老子打了一輩子仗就沒這麼憋屈!老子在前頭衝鋒陷陣,這幫狗娘養的在窩裡當縮頭烏龜...”
“慎言!”總旗王木跟在後頭,及時往張景勝口中塞了半塊乾饃,堵住了他直言快語的嘴,回頭望了一眼中軍大帳,低聲說:“姐夫,你不想活了!”
“慎言個鳥蛋!”張景勝一手拿開嘴裡的饃,怒氣衝衝地摔到地上,白饃在土黃沙地滾了幾滾,他大掌一揮,拍到王木頭上,“你小子昏頭了!這不是糟蹋糧食嗎!”
王木在背後小聲嘀咕:“嘿,這不是你扔的嗎!”
張景勝拾起白饃往身上蹭蹭灰土,忿忿咬了一口,抬腿往哨兵帳篷方向走,“真他孃的操蛋!”
一場仗打下來,一千來號人的隊伍隻剩下不到一半,正是用飯當頭,負傷士兵圍在火堆旁手捧黑碗啃著發硬的乾糧,個個因傷痛萎靡不振,時不時發出一聲歎息。
瞧見千戶長遠處走來,勉強打起精神,問了個好,張景勝拍拍小卒肩頭,“大家都是好樣的!我老張不會忘記每個兄弟,功勞簿上都記著呢!今晚補給送來,給大家夥加餐!等打完這仗,我請大家到酒樓敞開了吃肉喝酒!”
這一番熱血鼓舞比火堆還妥帖人心,士兵們紛紛拍手叫好:“誓死跟隨張千戶!”
張景勝安撫完將士,繼續往北走,到一處帳篷前,王木掀開帳簾,二人方進去。
營帳不大,正中央支起的火盆能照亮帳內景象。
軍醫正在給躺在草蓆上的傷患醫治,戰袍解開,濃重血腥味直衝鼻孔,左腹中箭,傷口極深,鮮血不斷往外流將雪白裡衣染了個通紅。
衣料與傷口皮肉粘黏在一起,軍醫用火烤過的鑷子夾起布料一點一點地剝開,隨著血衣揭開,尚在昏迷中的男子疼的微弱呻吟。
“輕些!”承瑜用劍柄抵著軍醫的手,冷聲囑咐。
軍醫推開劍柄,不滿的瞥了承瑜一眼,“不然你來?”
“怎麼樣了?”
進到帳內的兩人,打消了承瑜要拔劍的念頭。
張景勝湊近一看,李偃雙眼緊閉,臉色煞白,有進氣無出氣的,瞅著情形大為不好,他擔憂的皺起眉頭,“老錢,你可得把人給我醫好了,這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跟他爹交代!”
“傷的太重了,凶多吉少,”錢大夫低頭正要往傷口上灑金瘡藥,一記寒光冷颼颼的映照在眼下,下一霎,鋒利劍刃直直抵在了脖前。
“醫不好主子,你也死。”
“豎子無禮!”錢大夫眼睜睜的看著利刃削斷了他留了多年的胡須,登時氣的火冒三丈,伸著脖子往前橫,“老夫活了這麼大歲數還怕死嗎!!不過,我告訴你一句躉話,這該死的人,他活不了!”
這倆人,一個真敢殺人,一個真不怕死,要不攔著非得血濺當場。
“欸,承瑜兄弟,不要衝動!”王木忙不迭去拉承瑜,好言勸慰,“咱這大營可就他一個大夫,你要真把他傷了,誰給你主子治傷!”
張景勝也勸道:“老錢,這孩子一根筋,你彆跟他一般見識。”
錢大夫冷哼一聲,繼續給李偃上藥包紮傷口,“我這兒藥不多,箭頭不敢往外拔,要想保住命,進城去醫館找大夫。”
承瑜一聽這話,收起利劍邁步往外走。
“來回一天一夜,等你請大夫回來就給他收屍吧!”錢大夫冷笑道。
承瑜頓住腳步,遮在麵具下的雙眸再起殺意,“救不了主子,都得死!”
“承瑜,彆老喊打喊殺的!”張景勝也急了,忙道,“老錢你就彆賣關子了,趕緊說說,到底怎麼救!”
錢大夫從小瓷瓶裡倒出一粒褐色藥丸塞進李偃口中,“箭頭留在體內,他撐不了太久,隻得帶上他一同進城方有一線生機。”
“可他的身子,路上顛簸...怕是不好罷?”王木接話。
“橫豎都是個死,不如賭一把,就看他的造化了。”
錢大夫收拾了醫箱,拿起瓷瓶塞進承瑜手中,氣昂昂道:“這是人參丸,能吊他一口氣,不可多服,兩個時辰一粒。”
張景勝安排主仆二人跟著運糧隊返城。
夜色淒然,茫茫漠野極目望不到頭,車隊沿著來時留下的車轍迤邐而行。
運糧的柴車簡陋,巋然不動的身軀躺在草堆上也難免顛搖,忽然,氣若遊絲的李偃急促地喘了一口氣,一臉痛苦地捂著胸口,緩緩睜開了眼睛。
寥廓無邊的暮黑,正中伶仃掛著幾顆雪亮寒星,在眼前扭曲晃蕩,他隻覺天旋地轉。
李偃強撐著打量四周,一隊高舉著火把的士兵旁邊正是一身黑衣,臉戴麵具的承瑜。
“承瑜…”李偃喚了他一聲,低微語音淹沒在轆轆車輪下,承瑜沒聽見,他隻好伸手去拉。
牽一發而動全身,他渾身疼痛異常,咬牙拽住承瑜衣擺拉了一下,“承瑜…”
“主子!”承瑜驚道,“你覺得身上怎麼樣?”
李偃翕張唇瓣,聲如蚊呐,承瑜附耳過去,聽他問:“我這是在哪裡?”
“去城裡的路上,您的傷嚴重,得去城裡看大夫。”
金簪刺入胸口的痛感猶在,李偃無暇顧及太多,緊鎖劍眉急拽著承瑜衣擺,疾聲切齒:“趙錦寧呢!!!”
“趙錦寧?”承瑜一臉茫然,“主子,承瑜不知。”
“這個毒婦…”李偃悲痛憤恨到極點,火光下的臉冷酷猙獰,“我定要親手殺了她!”
要讓她也嘗嘗痛入骨髓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