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金枝 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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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5
跟她重歸於好?
隨著一聲鼓樂,戲正式開場。
崑腔婉轉動聽,伶人聲情並茂的演繹,若是用心來觀看,即便是對戲不通,也能夠共情一二。
唱到生離死彆的感人之處,不禁讓人潸然淚下。
李偃見趙錦寧攥著帕子直掖眼角,“好端端的,這是怎麼了?”
她匆匆拭掉淚花,帕子掩住口,吐掉嘴裡痠麻舌頭的青梅,含糊道:“有情人天各一方,實在讓人感傷。”
這麼個感天動地的場麵,他出聲安慰,她總不能煞風景說,剛吃了一顆梅子,太酸了...
李偃眼裡閃過一絲絲動容,又極快的抑製住,滾滾喉頭,道:“不過是戲,都是假的,當不得真。”這話,即是對她說也是對自己說。
誰說不是呢,死而複生,再續前緣不過是世人的美好幻想罷了,她從不信這些子虛烏有。
況且,這戲也不通的很,先不說這世上有沒有阮郎這樣癡心癡情的男子,單說這個鶯娘,長了眼睛卻是個瞎子,長了心卻是顆石頭。誰對她情根深種,她看不出來,非得等夫君死了才追悔莫及,要是這阮郎沒得救命仙草起死回生,她即便哭死,也難贖其負心之罪。
不過話又說回來,或許這就是當局者迷,未涉其中,不能感同身受。
趙錦寧口中酸澀,欲飲口金蓮花茶,轉身端起茶碗,正要送到唇邊,一抬眸,卻發現李偃不落睫地盯著戲台,是她從未見過的專注,專注到有些呆滯,一時都讓她分不清,他到底是在看戲還是在走神。
看了一出破鏡重圓,他這是想起嫤音了?惦記著怎麼跟她重歸於好?
思起嫤音,她又想不明白了,看那架勢,分明是非君不嫁,又怎麼另嫁他人了?這裡麵到底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隱情呢?還是得找個機會,親自見一見嫤音再作打算。
戲台之上,以一句:“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再不願與君分離,此生青絲到白頭。”皆大歡喜的唱詞落下帷幕。
管事捧著戲單上前來,謹聽趙錦寧的示下:“大奶奶看看再點一出什麼戲?”
趙錦寧長睫一垂,半遮眸光,盯著手中青花碗蓋停了一霎,才緩緩抬眼,視線重新落在李偃身上,淡淡笑道:“我已點了一出,就請夫君點罷。”
李偃聞言,側目看向她,不知是因為燭光太亮,還是他今日穿的這件硃色圓領袍太鮮豔,她怎麼發覺他的臉色被襯的泛白,麵容顯得有些羸憊。
他微微扯動唇角:“今日原是帶你出來取樂,你就撿你喜歡的看,又顧念我做什麼?”
“那好吧,”趙錦寧瞟了一眼戲台上正退場的伶人,淡淡道:“難為他們辛苦,戲就先停一停,讓他們也喝口茶,吃些果子,歇歇再唱罷。”
管事笑著應下,奉承一句:“大奶奶真是菩薩心腸,小的替他們謝過奶奶。”便退下了。
“累了?”李偃凝睇著她單薄卻不柔弱的背脊,整整一個時辰,她自坐下就沒怎麼大幅度的動過,端莊的連鬢邊芙蓉垂珠步搖都顯露著無儘淑靜與嫻雅。
“可不是,”趙錦寧身形略往大紅金線蟒引枕上靠了靠,兩隻翡翠珠耳墜子,在腮畔輕擺生姿,她溫婉笑笑:“往日在宮裡陪著太後娘娘看戲,一看就是兩三個時辰,累了倦了也得忍著陪笑湊趣。現在好了,同夫君一起,我能做得了主,想歇便歇了。”
李偃不置可否,順手端起桌上的蓋碗吃起茶來。
一盞茶過後,管事領著個小廝,替換了新的果碟,茶杯續滿熱水,重新遞上了戲摺子。
戲呢,實在沒有什麼好看的,深宮寂寞,後宮裡的女人除了期盼皇帝眷顧,餘下的漫漫時光都是靠這些東西消遣解悶兒。這戲摺子上的戲,她陪著母妃、皇後、太後,一遍又一遍的耳濡目染,有些唱詞,都已經能夠背誦了。
李偃帶她出來看戲,她得承他的情。
“那就再唱一出《南柯夢》,”她望望廊外天光,陰雲籠罩,天色愈灰愈黑,“也就是時候了。”
入戲不能太深,美夢終究是要醒的。
她被他害得離京千裡,嫁不成想嫁的人,他想和嫤音重歸於好?簡直是癡兒說夢!
趙錦寧闔上戲摺子,偏首一顧,腮邊笑容似花,千嬌百媚,“夫君,你說呢?”
李偃似乎還沉浸在方纔那出戲中,心緒不寧的應了聲:“都依你。”
秋日裡天短,《南柯夢》唱完就上了黑影,李偃本想帶趙錦寧去一家菜色新穎的酒樓去吃晚飯,結果,燈影裡飄起雨花,他便讓管事到酒樓要了幾個菜,擺在了三樓桌上。
夫婦兩人,相對而坐,賞著脈脈秋雨用起晚飯。
“嘗嘗這桂花鱸肉,”李偃提起彆筷,挾了塊無刺的魚肉到她碗中,“清蒸的,合你的脾胃。”
趙錦寧挾起嘗了嘗,是比她平日裡吃的味道更好一些,果然很對她的胃口。
“那夫君呢?”
她貿貿然發問,李偃心事重重,一時未能品咂出她的意思,手中筷箸一頓,問道:“什麼?”
“夫君對我的喜好瞭如指掌,可我並不知道你喜歡什麼?夫君說說,喜歡吃什麼,”她的目光從滿桌珍饈一掃而過,彎起笑眼,定定的望著他,“我想為你佈菜。”
李偃挾起一筷白梗米吃了,“我不挑吃撿穿,飽腹便好。”
他定是她的剋星,說句話和啞藥似的,讓你張開口,發不了聲。
寂然飯畢,管事奉上香茶。
廊外的雨漸漸停了,寒意漫將上來,風一吹涼颼颼的,趙錦寧下意識抬手撫了撫胳膊,李偃看見了,便道:“時候不早了,也該回了。”
趙錦寧說好,正要起身,他擺手道慢著:“披風是不是留在了馬車上?”
她點點頭:“讓他們取一下便是。”
李偃從椅上站起來:“梨園沒有服侍的丫頭。”
她的衣物,那些濁物怎能觸碰。
趙錦寧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暗暗思襯,其實,他對她也算是體貼入微。
李偃取披風回來,剛抬腳邁上長廊,就見她側身倚闌眺望著遠處。
他走過去,將淺黛色披風搭到她肩上,“有什麼好看的?”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那是西北方向,墨一樣黑的天際,望眼欲穿也看不到頭。
她抬手攏了攏披風,還不及應對,他又發問:“能看到京城嗎?”
趙錦寧回眸顧他,俊顏無情無緒,眉眼處卻籠著一層微寒,在昏黃暗淡的紗燈底下顯得格外陰森。
方纔還好好的,怎麼突然變臉了?
“自然不能,”她也不管披風有沒有穿戴好了,手一鬆,轉身抱住了他,他身上帶著空氣中的潮寒,又冷又清冽,彷彿是初春才突破土壤青青嫩芽,沾著露水,不為料峭春寒,肆意生長。不香也不甜,卻好聞到愈親愈近,她緊緊摟住他的腰,將自己整個貼上去,“夫君,我們回家罷。”
許久,頭頂才傳來他聽不出喜怒的一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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