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金枝 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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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7
回頭看看,好不好
趙錦寧想不出個所然,她站起身,去攙扶李偃的胳膊,“身子不適,為什麼不早說,我若知道,定不會纏著你來遊什麼船。”
她的聲音,如春水一般緩緩流淌進李偃的耳中。
是滿滿的關懷中帶著自責。
她讓他坐下,自己歪歪晃晃的要去船尾讓老販停船靠岸。
“不必,”李偃伸出手臂攔住她的去路,“難得帶你出來,我不想掃了你的興致。”
“哪有你重要?”
李偃險些痛笑出聲,她到底是以怎樣一份心腸說出渾然到讓人信以為真的假話來?
他把她拉了回來,半拉半拽間扯掉了頭上的帷帽,兩人站在黝黯光線中,雖麵對麵,卻看不真切彼此的麵容,趙錦寧聽見他似玩味般的一聲輕笑:“當真嗎?”
“千真萬確...”話剛脫口,李偃一下將她擁進懷中,大掌摁著她腦袋貼在了胸前,泯滅掉了發髻上泠泠作響的步搖發釧。大袖擋住了她身後僅有的微茫,前後密不透光,就隻能聽到他撲通撲通的心跳,強而有力,雜亂又無章。
他到底要做什麼?
“怎麼了?”她抬起手,一點點移到他左腹,纖長柔指隔著緞麵衣衫,撫摸當年的箭傷,“是那年在宮中受的傷?是這兒疼的厲害?”
“傷早就結痂,疤卻難好,每逢陰雨便會隱隱作疼,這不是什麼大事,”李偃攥著她的手移開,慢慢彎下腰,直至將下巴抵在她肩上,輕聲呢喃:“你彆裝了,我知道你心裡裝著誰,可現在,你嫁的人是我啊。”
“我對你摳心挖膽,從無二意,你也放下戒備,回頭看看,好不好?”
這些話,聽上去情深意重,似萬斤重石,同他這副高大身軀,一起壓在趙錦寧肩上,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本可以像以前一樣敷衍了事,但此時,那個好字如針如骨,哽在喉間久久吐不出來。
那年鹹熙宮,拿了他的玉佩,搪塞答應為定,結果呢,就真的嫁給他了,這中間,包含了多少不甘與怨憤,他的手段又是多雷厲風行。
要真答應下來,依他乖僻邪謬的性子,說不準會秋後算賬...
趙錦寧想入非非,尋不出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李偃卻突然鬆開她,搭在肩上的手,緩緩撚轉到頸間,溫熱指尖隔著一層單薄中衣不住的摩挲,摸的她毛骨悚然,情急之下握住了他的手,慌不擇言的應下:“好,我...心裡隻會有你一個...”
她以為是遲遲沒答應,他定是惱了。
誰知,李偃一把撈起了她頸上的碧璽珠瓔珞,摸著墜在項圈底下的如意玉鎖,漫聲道:“我當是什麼勞什子,原來是這個,硌的我心口窩疼。”
慣會故弄玄虛!趙錦寧銀牙暗咬,悔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既然答應了,就得做到,”李偃撿起地上的帷帽給她戴上,語氣稀鬆平常,但逐字逐句落到她耳中,無不是告誡,“你該清楚,我最恨誆騙。”
輕紗遮麵,晦暗艙內,她無法看清他臉上的表情,不過能想到,那雙比鷹利的漆黑眼眸,定是滿含得逞後的狂傲。
李偃深知她敏捷多疑,再待在這兒,怕忍不住露出破綻,便道:“這裡頭太憋悶了,我出去透透氣。”
趙錦寧撩開麵紗,看著他長身秀立在甲板,一襲朱紅袍衫在疏疏朗朗的燈影中翩謙似火,甚是灼豔眼瞳。
此刻,心亂如麻的人變成了她。
平靜半晌,趙錦寧緩緩走出船艙。
起秋風了,雨後彌漫的潮氣,幻化成了一層薄薄的霧漂浮在河麵,遠處錦繡燈籠模糊的不成形狀,孤舟已經駛進秦淮河中段,岸邊商戶店鋪陸續打烊,四下靜謐。天上無星無月,水中微茫點點,頗有些江楓漁火的味道,不禁讓人倍感淒涼。
趙錦寧抱臂駐足,望著幾步之外衣袂飛揚的李偃,突然很想知道,他冷不冷。
李偃聽到漸近的腳步聲,回身望她:“外麵涼,怎麼出來了?”
“裡麵黑,我一個人待著怪害怕的,”她恬靜麵上漾起淡淡笑容,“其實...”
“我是擔心你。”
她眼中沉靜如一汪清泉,半點波瀾未起,倒教人分不清是真話還是假話。
趙錦寧見他的臉色沒有方纔那般難看了,“好些了嗎?”
他嗯了一聲,“吹吹風,好受多了。”
河麵上的秋風帶著寒氣,冷嗖嗖地吹開了裙擺大褶,透過雀藍膝褲直往身上灌,趙錦寧禁不住打個寒噤,微微咬著下唇問道:“你冷不冷?”
“不冷,”李偃伸手想牽她,她卻站在看得見夠不到的地方,“你冷就過來。”
趙錦寧抬手把風吹落的帷帽輕紗又掀上去,微微一笑:“你不能過來嗎?”
李偃收回手,淡然道:“我要是走的太近,你該顧忌我居心叵測了。”
“我哪有...”
他直言直語點破,她有些招架不住。
既疑他事事洞若觀火,又慮自己已經夠謹言慎行,為什麼他還是不信。
“要是不過來,就回艙。”
趙錦寧望著眼前豐神俊逸的男人,霍然想起他曾是一軍將領,披堅執銳征戰沙場。
或許是因為見慣了死傷,所以那顆鮮活的心才變得和金甲一樣硬,令她節節敗退,束手無策。
可,兵法上還有一句:陷之死地然後生。
那就不妨,放下戒備,試著去接納他,自己都信了,他還能不信嗎?
“那我回去了,”趙錦寧在他一絲絲微詫的眼神中毅然決然的轉身,走了兩步,又突然回身,奔向了他。
李偃毫無準備,她已撲到了他胸前,“我還是覺得,你這裡暖和一些。”
他一怔,旋即舒展手臂回擁她,“你是怕黑。”
“可你更黑。”
“哦?”這回她沒有巧言令色,李偃不知又耍的什麼手腕,靜靜聽著。
“我從鬼門關救你回來,悉心照料你多日,你呢...恩將仇報,毀了我的好姻緣,還在馬車上奪走我的清白...”趙錦寧頓了頓,繼續細數他的種種罪行,“我原本可以過平平淡淡的日子,都因為你要離京千裡前往禾興。”
“你從不是我最好的選擇,卻硬逼著我選。”
“嗬...”李偃譏笑一聲,既諷她也刺自己,“冤有頭,債有主...”
比起她多年欺騙利用,痛下殺手,這又算得了什麼?
“你們趙家欠我多少?”他緩了又緩,纔不至於讓憤恨從千瘡百孔的窟窿裡露出來:“是你收了我的定物,言而無信在先,反過頭來倒怪上我了。”
“所以,我後悔了。”
他嘲弄語氣似染上秋霜,涼而侵肌:“後悔不該救我?”
“是...”趙錦寧打定主意,孤注一擲,“我的確這麼想過。”
“可你救我再先,給我千萬次選擇的機會,我還是會救你,從選擇那刻,就已經註定了今日。”
不管他出於什麼目的,終歸是從太監手裡救了她,還送銀子進宮打點,讓她免於饑寒交迫,這些都會同他的惡一樣,讓她深記一輩子。
“既如此,往後的日子我不想在後悔中度過,我想改正,為什麼你不能成為我最好的選擇?”
“知行...”
??
她仰臉輕聲喚他,眸中清亮如星,看不出任何心機算計,“往日種種如過眼煙雲,我已不想回頭,前路漫漫,我隻想和你一步一步的走下去。”
這席話,李偃聽著像是真的,是她一慣的處事風格,知錯,改錯,卻從不認錯。
可改的太快,反而讓人信不及,十一年之久的夫妻情分都暖不了她的鐵石心腸,這才區區幾日?
冷風拂麵,他微微眯起細薄的眼,應了一聲好:“我們的日子還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