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金枝 0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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搔到你癢處
張真人平白說了這一通話,李偃恐過猶不及,趙錦寧會多心,臨到山下,他輕悠悠道:“信則有,不信則無。”
“我都省的,”趙錦寧頷首笑笑:“夫君領軍出戰前,會給關二爺敬香嗎?”
李偃輕托著她的小臂,扶她登上馬車,“這是自然。”
一路再無彆話,車輪連軸轉,趕在日落時分進了城內。
馬車一經桐桂街,桂馥撲窗,趙錦寧便知是快要到了,她順著飄蕩窗幔往外瞧,前方不遠,那家酒釀圓子小攤依然擺在道邊兒。
“坐馬車坐的骨頭都要散架了,夫君陪我下去走走可好?”
李偃現在對她可謂是一呼百應,無有不從的,立馬叫翔雲勒馬在路邊駐停。
趙錦寧拿過帷帽戴好才掀簾下車。
連續多日有雨,直到今兒晚間,星子隱隱綽綽地掛在了稀薄浮雲後,纔算是雨過天朗。
黃昏後,大家呼朋引伴,邀上三五好友,一起遊船飲酒,聽曲兒賞燈觀景,泛河的畫舫小舟也就多了起來,比起前日來說熱鬨不少。
李偃望著被畫舫拖出長長水紋的河麵,問趙錦寧:“要不要做船回去?”
“前兒已經坐過了,”趙錦寧貼近他,用寬袖作為遮掩,纖指悄悄蹭了蹭他的手背,“夫君...”
她慣會搞這些小動作,羽毛撓心似的搔到你癢處,還不讓你撓。
等他要回握她的手時,她早已避開距離,帷帽底下的臉蛋雖看不真切,但能聽出是帶了笑的:“我有些餓了。”
“是回家,還是去酒樓飯館兒?”李偃問完,駐足又道,“要不去西廂月酒樓,他家有一道鳳爪炙心肝兒燒的最好,帶你去嘗嘗?”
趙錦寧訝然道:“這是什麼菜?從來也沒聽過呀?”
李偃饒有其事道:“取新鮮蘆花雞的爪子,去骨,塞上鹵好的鵝肝、狼心,再炙烤。”
“狼心吃多了上火...”趙錦寧就曉得他又在故弄玄虛,也不理會,胳膊一抬,方勝羅紋袖口露出春蔥玉指,她指了指前麵坐滿食客的小攤兒,“夫君我想嘗嘗那個。”
李偃打眼一瞧,恰是酒釀桂花圓子的招牌,“偏甜,你是不愛的。”
“我想嘗一嘗,不吃怎麼能知道愛不愛?”
李偃說也罷,“不撞南牆你不知道回頭的。”
“瞎說,”趙錦寧嬌嗔道,“有你在,能忍心看我撞上去嗎?”
“罷,罷,”李偃狹長眼尾往上一揚:“但願,待會你還能這樣伶牙俐齒...”
說話間已走到小攤前,布棚內的幾張桌子坐滿了人,他們便往擺在外麵的方桌去。
在灶台前忙碌的小販看見來人,向身旁婦人努了努嘴,婦人忙不迭放下手中活計,順手抄起布巾,笑著出來照應。
下午曾落過幾滴微雨,桌凳上的水漬未乾,婦人一麵擦拭,一麵用眼覷趙錦寧,笑道:“這就是大官人新娶的娘子罷?”
李偃似是不願多提,隻點點頭,“兩碗桂花圓子。”
婦人笑著應了,轉身向灶台前忙碌去了。
趙錦寧捋裙正要往條凳上座,李偃卻攔她:“等等。”
他從胸口衣襟內掏出一方錦帕,鋪在了凳上,“怕有潮氣,好歹墊上,安心些。”
趙錦寧盯著這方半新不舊的藍綠色錦帕,不由得怔住了,遊船那晚他也是拿的這條,當時她便覺得有些眼熟...
她拿起來一看,滾邊雲紋裡果然有同色絲線繡的“錦”字。
“這帕子...”她捏著帕子仰臉去問他。
李偃倒十分從容,阿了一聲,下頷微點:“你的。”
這手帕正是當年在鹹熙宮,她拿著為他擦冷汗的帕子。
趙錦寧詫然道:“這麼多年,你一直貼身留著?”
李偃嗯了一聲,深篤篤的眼神直直望著她:“你的東西,無論大小,乃至一根頭發絲兒我都無比珍視...”話一頓,唇邊勾出個譏諷笑容,“反觀你呢?”
這話問得趙錦寧垂頭無言...心裡五味雜陳的,既驚訝又惶恐,還有幾分無法形容的滋味,纏夾不清,品度不出。
一時,兩碗熱騰騰的桂花酒釀圓子端了上來,李偃喊她:“快坐罷,不是想嘗嘗嗎?”
李偃見她一手撩起帷帽麵紗,一手握著湯勺,用的很是艱難。
他向來知道她的規矩多,隻是太看不過眼,也顧不得許多了,抬手就給她摘了帷帽,“戴這勞什子,多不方便。”
趙錦寧杏眼微瞠:“你不介意我拋頭露麵?”
本朝對女子的約束禁錮極多,尤其是那些達官顯貴之家,用婦德禁錮女眷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非要出門行走,也不得拋頭露麵,講究人家,出門坐轎坐車,戴麵紗著帷帽。
她不讚同,但貴為公主,用嬤嬤的話說:“是天下女子的典範。”
在她沒有能力打破陳規前,也隻得遵循,況且,遠來南京她孤身一人,被李偃冠上李家少奶奶身份,並不想惹他不悅。
隻是沒想到李偃會這樣說:“這有什麼,花容月貌藏起來做什麼?妻子長的標誌,為夫麵上甚是有光。”
他把攪涼的酒釀圓子,推到她麵前,“我不在乎彆人看你,我隻在乎你的眼裡,都看誰。”
趙錦寧彎眉一笑:“那你現在看到了嗎?”
她眼似秋波,裡麵雖倒映著他的麵孔,也隻不過是汪洋大海中小小一粟罷了。
“這還不夠...”李偃淡淡道:“快吃罷,涼了。”
趙錦寧看著碗裡圓鼓鼓的白團子,不知是不是心情使然,她竟真覺得有些餓了,送到口中一嚼,味道竟出奇的好。
軟糯香甜,還帶著一股酒的醇和。
口感雖不錯,但到底是甜食,她不敢多吃,吃了一小半就放下羹勺。
目光閒閒,自然就落到了李偃身上,他正用左手攪動瓷勺。
四年前在鹹熙宮,他遞給她玉佩時,這隻手似甜白釉一樣精細漂亮,現在深深淺淺幾條疤痕盤虯在手背,倒像是燒壞的冰裂紋,不禁讓人感到惋惜。
李偃見她一直盯著自己手看,挑眉撮弄道:“怎麼?想嘗嘗我碗裡的?”
說著他就舉起勺子遞到她唇邊。
趙錦寧櫻唇微張,含住勺子,將幾顆小圓子細嚼慢嚥,“的確..”她俏媚一笑,“你的好吃。”
夫妻十多載,親密無間,他常被她喂吃喂喝,還常到檀口裡去尋摸...
這還是頭一次,他用自己的勺子喂她。
而且還是在人來人往的街上,李偃猶在納罕她竟真吃了,不遠處卻傳來一陣咳嗽揚聲,調笑戲謔。
“呦快來瞧瞧人家,學著點兒,你雖比不過人家生的貌美,但好歹也長了一張嘴,快來把爺杯裡的給酒吃了!”
小攤臨水靠岸,緊挨著秦淮河,有一艘從北駛來的奢華畫舫,裡頭坐了幾個摟著粉頭喝酒取樂的浮浪子弟,正巧看到兩人舉止親密。
見趙錦寧一身素淨衣衫,梳著流雲似的婦人發髻,鬢邊一支鳳釵斜襯著桃夭柳媚的容顏,極為姣美動人,不禁動了垂涎之意,故意引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