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金枝 0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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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2
錦兒不是嫤音
李偃吩咐完翔雲,一徑走到外書房,瞥了一眼西洋座鐘,離約定時辰還早,他便往書案後的太師椅裡坐了。
案頭擺著一鼎孔雀藍釉香爐,裡頭甜香燃的熾盛,乳白香氣不斷從孔蓋升騰揮發,氣味甚濃。他一向不大喜歡熏香,秋後蚊蟲仍是不斷,婢女便點香來熏,想是放的香料過多,甜的發膩。
他聞著直皺眉,揭開爐蓋給滅了,一垂眸,湊巧看到香爐旁的書。
是那天趙錦寧看的《樂府詩集》,他隨手一翻,就掀到了夾著桃粉花箋的那頁。
拿起一看,回憶漸漸湧上心頭。
這書不是他的,是嫤音要他轉交...因當時有事就忘到脖子後頭了,一撂就撂了這麼些年。
他捏著花箋不禁反思,那丫頭,到底從什麼時候存了這樣的心思?
李偃恍惚又想起趙錦寧,她那天挑這首詩念,定是看到了花箋,才故意試探他的。
看戲路上又說了那些話,難不成她以為嫤音丫頭和他有什麼?
那在她心中,是在乎還是不在乎呢?
一點詭譎笑意自唇邊蕩漾開來,李偃將桃粉花箋攥到手心,迫不及待想喚素銀來問那天的事無巨細,結果麵前燭火卻忽然劇烈搖晃起來,舉眼一望,窗外多了幾個黑影。
李偃擊掌兩下,書房門吱嘎一聲,走進來個蒙著麵的黑衣人。
他覷著黑衣人,問:“外麵還有幾人?”
“七人,”黑衣人抱拳答道。
李偃忖度八個人也倒是夠用了,他抬抬下巴,頤指黑衣人腳前的包袱:“動手時換上裡麵的衣裳。”
黑衣人抖摟開包袱一看,竟是玄青色曳撒,前胸後背肩頭袖尾皆是織金繡的飛魚紋,衣裳底下還有幾把繡春刀,他雖驚異卻也並未多言,拿起包袱問道:“您還有何吩咐?”
李偃道:“動作輕些,彆驚擾到我的家人。”
黑衣人走後,他又看了一眼座鐘,見時辰不早,便將書闔上放回書架,踱步回到內院。
到了上房,妍金正端著托盤躡手躡腳的從臥室出來,他抬眸隔著紗屜朝內望了一眼,又見碗中還有藥,問:“睡下了?”
妍金頷首道是:“奶奶睡的沉,奴婢也不敢驚擾。”
“你下去罷,”李偃屈指摸摸藥碗還溫著,端起往臥房走。
室內隻屏風前的落地紗燈燃著,進到地平,光線更暗,鮫綃帳掩的嚴嚴實實,直看不清裡頭情形,李偃擱下藥碗,撩起帳子纔看見趙錦寧。
她擁著瓜瓞連綿錦緞絲衾,麵朝床裡側臥著,也不知是真睡還是假睡。
李偃坐到床邊,“今兒怎麼臥的這樣早?”
沒人應聲,身形一動也不動。
他胳膊一伸,隔衾拍了拍她肩頭:“我知道你沒睡著,起來喝藥。”
離得近了,李偃身上沾染的甜香無孔不入的流竄進趙錦寧鼻內,她拽拽錦衾,嫌惡地想把他的手抖摟下去,“你身上是什麼味兒?”
“啊?”李偃一怔,抬起袖子聞聞,“香味兒啊,怎麼了?”
“我喝不下。”
“你這是怎麼了?”趙錦寧的反常,讓他心裡生出一種奇妙,又難以言表的快意,說話時,嘴角都微微上揚,隻是語氣照舊:“左一句,右一句,驢唇不對馬嘴,往日的伶牙俐齒呢?”
趙錦寧把臉埋進衾內,聲音悶悶的:“白話一天,我也該歇歇了。”
他語氣不容拒絕:“喝完藥再歇。”
“雞髓筍吃多了,肚裡放不下。”
李偃手伸進衾內,摸向她腹部撫了撫平滑的肌膚:“是有些鼓鼓的,那待會兒再喝。”他收回手,起身繞過屏風從暗門往浴房去了,等洗好回來,桌上的藥碗已經空了。
他掀衾上床,在她身側躺了下來。
大掛鐘響完最後一聲,便是四更以後。
趙錦寧也終於想通為什麼羨慕嫤音了,不對,與其說是想通,倒不如說是接受。
她被榮華堆起來,看上去金尊玉貴無比,其實貧瘠的很。
嫤音有的,她沒有。
除了在阿孃哪裡,她從未得到過一絲絲的偏愛。
從前,國朝不止有一位公主,爹爹不止有一個女兒,身份、寵愛,她有的,趙安寧全都有,甚至比她還要多。
就連李霽言也不隻是她一個人的哥哥。
她有玉簪,趙安寧就有步搖,所以...在他們眼裡她從來不是獨一無二的。
難過嗎?她問自己。伸手撫向胸口,裡頭雖然空空的,好像也並沒有太傷心。
側躺的太久,半邊身子都麻麻的,她翻了個身,聞著帳內木柑橘的氣味淡了不少,想是爐中的安息香燃儘了。
沒有安神香,愈發睡不著,她睜開乾的發澀的眼睛,帳外燭燈還未熄滅,借著微弱亮光,能夠看清枕邊熟睡的男人,她盯著他的臉使勁瞧,使勁瞧。發現自己還真是貪得無厭,就連不喜歡的,也不甘心拱手讓人。
她抬起手悄悄貼在李偃胸口,他溫熱身體透過單薄寢衣傳到掌下,平緩有力的心跳彷彿將她的麻木空洞填上了一部分。
心中實在太空,連不愛的都能彌補一部分了。
更加堅信了她隻有擁有的更多纔能夠將空隙全部填滿,那樣就不會再羨慕什麼了。
“是醒了?還是沒睡著?”
李偃略顯眠啞的聲音突然自頭頂傳來,趙錦寧受到驚嚇,手往下一滑,尖尖指甲摳哧抓上了胸前紅果,疼的他倒吸冷氣,“爪子利的,你想撓死我?”
“你嚇著我了...”趙錦寧屏氣凝神,緩過勁來,手伸進衣內替他揉揉,“疼的厲害?”
他嗯一聲,“大晚上不睡覺,又在胡思亂想什麼?”
她不答,反而問他:“有多疼?”
“你試試?”
他手襲過來覆上渾圓,捏了把柔軟乳肉,還欲要伸進衣襟,趙錦寧含胸一躲,“我不試。”
“那就好好答話。”
“我在想嫤二姑娘。”
“當著人的麵說親道熱,妹妹長,妹妹短,扭臉又這樣生疏,”李偃揶揄道,“可知我在你心裡,得是個什麼模樣?”
趙錦寧身子一擰,背對著他,半天沒言語,也不知是真氣還是假氣。
李偃道:“有話當說,有氣當發,人也不委屈,你這樣一聲不吭的,沒得作踐壞了身子。”
“我作踐壞了身子,不是正好給你們騰個空兒嗎?”
“什麼意思?”李偃掰她肩頭,“你說清楚。”
趙錦寧拍他的手:“我還沒瞎呢,當看不見你們眉來眼去?人前我沒撕破臉皮已經是給足臉麵了,還指望我多親多熱?”
李偃反複咀嚼她的話,今晚種種絕非尋常,現在興師問罪的架勢,除了試探或許還有幾分真心。
煎熬許久難得提煉出一絲喜悅,真是讓人愜懷。
“你多心了,我同音丫頭雖是表親,但打小兒一起長大,親兄親妹一般哪裡會有私情,”他拽她到懷中,“要有什麼早就有了,何用等到今日?”
音丫頭三字讓趙錦寧有些錯愕,“誰信你?”
“我若騙你,不得好死。”
李偃將她亂扭動的腰肢緊緊箍在手心,趙錦寧放棄抵抗,聽他賭咒發誓默默回想著,曾在那些命婦嘴裡聽到的新聞,什麼妻妾不合,夫婦兩人為外頭養的,家裡有的,爭吵不休。她估摸著尋常人家的夫妻,吃醋拌嘴應該就是這樣了,於是冷笑一聲:“賭咒發誓要是管用,閻羅殿裡都得堆滿了負心漢!”
“那你說,怎麼才肯信我?”
趙錦寧沉吟片刻,既鬨開了,也就趁勢問出心底的疑惑:“我隻問你一句,務必要講實話。”
李偃嗯一聲,道:“你問。”
“嫤兒...是不是嫤音?”
李偃窒了一口氣,吞吞喉頭,纔不至於讓聲音澀的發顫:“錦...兒,不是嫤音。”
看來做戲還得做全套,當年他隨口一謅,哪裡想到有今日,她心細如發,定是從素銀嘴裡套出他沒有嫡親姊妹的事,這才誤以為嫤音就是錦兒。
也是湊巧,錦嫤兩字讀起來是一樣的。
如今也隻好再拿出另一番言辭打消她的疑慮:“妹妹走的時候年歲還小,入不了宗譜,不能立碑立墓,隻同母親葬在一起,家裡這些仆從隻有年紀大的才略知道一二,旁人都是不知的。”
“沒有你之前,祖父、母親和...妹妹是我最掛唸的骨肉至親。”
“真的?”她手抵在他胸口。
“千真萬確...”
??
他滾滾喉結,曼聲道:“現在我隻剩下你一個至愛至親,你還對我千般設防,萬般不信...真是讓人傷心啊。”
他心跳平穩的沒有多大起伏,像是真話。
難道是她疑心生暗鬼?仔細回想他看嫤音的眼神好像的確沒什麼,按照他的脾氣,要是有意嫤音又怎會眼睜睜看她嫁給彆人。
嫤音不是他的心上人,對她來說是好大過壞。
與其要拿彆人當軟肋要挾,倒不如自己成為那個軟肋…
至於嫤音那邊...管她呢。
金簪子捏在手裡,她也難管彆人喜不喜歡。
“我並不是不信,隻是在乎你才這樣的,”趙錦寧貼在他胸膛前,睏意似翻江倒海莫名湧來。
李偃又說了什麼她已經聽不清了,呢喃一句:“知行...我困了...”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