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金枝 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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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換藥
李偃看看一旁被開啟的食盒,再看看她。
鬱結在胸口的那口氣愈發難受,他抬手打掉她手裡的糕點,怒聲道:“不許吃!”
趙錦寧愕然,烏溜眼珠一轉,呆呆地直視他,咬著下唇沒說話,愣怔片刻,伸胳膊去撿滾到地上的糕點。
“不許撿!”
他咬緊牙關,蜷起腿,竭力撐起沉重僵直的身體,不顧扯動傷口的疼,再一次拍掉了她手裡的糕點。
“為…什麼?”
她凝睇他紙一樣慘白的臉龐,囁嚅著開口。
不知道從哪裡生出一股無法遏製的憤怒,使他毫無血色的蒼白麵孔迅速染上了一層不正常的緋紅。
李偃擰住眉心,吼她:“你沒看見是踩臟的嗎!”
她像是被他陡然拔高的聲音嚇著了,怯怯地點了點頭,“看見了…”
他身上疼,心裡又氣又怒,整張臉都扭曲不堪,倒抽一口冷氣,冷聲道:“看見還吃?”
“我餓...”趙錦寧恬靜的望著他慍怒眉眼,不曉得他為何生氣,扁扁唇,輕聲道:“餓了什麼都可以吃。”
她撐起雙膝,兩手抱住單薄臂膀,尖尖小小的下巴抵在胳膊上,歪著半張白皙清瘦的臉,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淡淡問他:“你挨過餓嗎?”
綠窗月下,亮如白晝,李偃看得分明,她鬢邊幾縷淩亂的烏發垂下來,遮住了蒙著一層粼粼水光的漆黑眼睛。
她輕輕皺了皺鼻尖,熱淚全都憋在眼眶,要掉不掉的,“你肯定沒有挨過餓,餓肚子很不好受。”
一時間,李偃隻覺得紮在心口的刺,不停在肉裡戳來戳去,折磨的他痛不欲生。
李偃疼的沒有氣力去搭腔,靠著後牆奄奄喘息,闔上眼睛不再去看她。
他真的看不上她這樣,痛恨的要死,恨不得立馬就掐死她,省的她能左右自己這顆千瘡百孔的心。
趙錦寧見他痛苦地捂著胸口,額頭上青筋暴起,豆大汗珠沿著眉骨兩鬢不住往下流,擔憂問道:“你還好嗎?”
“閉嘴!”李偃急喝一聲,腹部發力,又扯動了傷口,他緊閉眼睛,嘶聲抽氣。
趙錦寧端量著李偃,暗自思忖,他來路不明,仔細瞧他眉眼確覺得有些眼熟,而他看著自己的眼神也好似認識,還是有仇的那種。
可她思前想後也記不起從哪裡見過了,更不清楚怎麼得罪他了。
話又說回來,既然有仇,為何又救她?
兩人之間,他身上有傷是弱勢一方,她感覺自己目前不會受到傷害。
鹹熙宮好不容來了個能喘氣說話的活人,她想弄清楚他到底是誰,不想他現在死掉,就不能放任他不管。
趙錦寧動作輕輕地往李偃身邊移了移,掀開被子去檢視他的傷口,不料被他一把捏住了手腕。
月光下的清俊麵龐蒼白又陰鬱,狹長丹鳳眼裡俱是森森寒意,李偃緊皺劍眉,咬牙切齒的質問她:“你又想做什麼?”
不知他使了幾分力,總之捏的她骨頭都疼了。
“想看看你的傷…”
趙錦寧蹙起細眉,掙紮著想抽回自己的手腕,不料他攥的更緊,彷彿是要捏碎她的骨頭,“貓哭耗子,誰用你假慈悲?”
“我真的..隻是想看看你的傷,”她疼的臉皺成一團,擠下幾滴眼淚落在了他手腕,“疼…”
“這就疼了?”李偃一把推開她,閉眼深深吸氣,沉聲呢喃,“你可知我有多疼…”
趙錦寧揉了揉發紅的手腕,拿起身旁小藥瓶塞進他手心,“疼的話,可以攥著這個。”
李偃驀然掀開眼皮,目光似鋒利匕首,冒著冷颼颼的寒光,直直刺向她,“你是不是想死?”
他揚手要扔掉藥瓶。
“你握著的是你的藥,要是摔了,你的傷怕是再也好不了了。”
她不知怎的莫名有底氣,看著他發怒說狠話,一點兒都不怕,平心靜氣的告訴他。
李偃氣的雙目通紅,胸膛劇烈起伏著,扯的傷口血流湧動,他緊抿薄唇,幾乎要把牙咬碎,“你...”
她全然不顧他的暴怒,指了指他洇紅的腹部,“你又流血了。”
李偃竭力平複心神,他現在一點力氣都沒有,根本殺不了她,若是再被她氣死…豈不是白白再世了。
“幫我…換藥!”他閉上眼睛,支使她。靈?0?嚤皆左
趙錦寧低頭,掀起自己下裙,順著破口,又撕下來一截布料,她解開綁在腹部的布條,灑上藥粉,重新包紮好。
“擦擦吧。”
李偃睜眼,麵前是她遞過來的一方手帕。
他不說話,目指氣使的盯著她。
趙錦寧深知野犬難馴,不給點好處怎麼行?她捏著帕子動作輕柔的給他擦額前冷汗。
他的戒心比她還重,等汗擦淨,又一把箍住她的手腕子,惡狠狠的告誡:“你離我遠一點…”
“哦,”趙錦寧不以為意的往旁邊挪了挪,拉過被子,蓋住兩人身體,靠著後牆闔上眼睛,“我困了,睡罷。”
月沉星淡,天邊露出魚肚白,淡青光線順著紗屜子透進屋內,模模糊糊能看清靠牆坐著兩個相依相偎的人。
李偃先醒,身體像是被巨石碾壓過一般,又麻又疼,他餳著眼低頭瞧見自己懷裡靠著個姑娘,睡得正香。
這會兒他處在清醒與混沌當中,思緒全憑多年來的習慣操控,大掌攬住她的腰身,將她抱的更緊,微攏眼皮正要入夢,卻猛然警醒過來。
眼神瞬間變成劍芒,一錯不錯的落在她毫無防備的臉上。
李偃抬起手,扼住纖細溫熱的頸,都不用太使勁,他就能掐斷她的脖子,讓她悄無聲息地死在冷宮。
可…真到這一步,他的手卻止不住發顫,心還是絞在一起,壓根不足以平息他的痛恨。
就在他猶豫不決時,環在他胸前的胳膊動了。
雅黑的長睫顫了顫,趙錦寧睜開眼睛,與他四目相對,一瞬間,她覺得他很像她之前養的那條白犬,身上溫暖,眼睛又凶又亮。
她有些捨不得離開這個溫暖的懷抱。
不過他是還不曾馴化的犬,有著隨時衝上來咬她的危險。
趙錦寧扶著牆壁從他懷裡出來,挪到一箭之地,解釋道:“昨晚太冷,我睡著了,不知道怎麼就靠過去了。”
他黑幽幽的眸光牢牢釘在她身上,沉吟不語,忽感若單單殺了她,實在是太便宜了,此刻他想到了一個絕妙的解恨法子。
她能隱忍十一年四月零二十八天,讓他交付真心。
他為何不能?
這輩子,他定要把她欠自己的加倍討回來,真心和命,他都要。
等到那一天,再殺了她,讓她也體會體會被心愛之人親手殺掉的滋味。
或許就能平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