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金枝 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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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心機美貌
緘默片刻,李偃微垂眼瞼半掩住眸中冷光,向她招手:“你過來。”
“怎麼?”他神態霍然緩和,這讓趙錦寧有些提防。
“地上太涼,扶我去床上,”他儘力隱住滿腔恨意,語氣不冷不熱。
她應了聲好,費力扶他站起來,往隔扇門內走。
昨晚李偃失血過多暈了過去,趙錦寧根本弄不動他,隻好拿來被子在地上將就一宿。
走到裡間,李偃發現竟同外間一樣空落,除了牆角陳著一張架子床,再無一物。
半新不舊的妃紅帳子掛在銀勾,床上鋪著一層洗發白的薄褥子,單隻枕頭孤零零擺在正中央。
乾淨整潔,陳舊又寒酸,哪裡像金尊玉貴的公主閨閣。
趙錦寧扶著他躺上去,他枕上枯草填塞的枕頭,心裡有股說不清的滋味。
她拾起地上被子抱回來往他身上蓋,他順著這雙凍得發紅的手一寸一寸往上掃,最後停留在她尚且稚嫩的麵容上,思緒萬千。
盯的久了趙錦寧也有所察覺,她掖好被角,垂眸看他:“怎麼了?”
他移開眼,“無事。”
“要喝水嗎?”她瞧見他唇色仍是乾白乾白的。
李偃點點頭。
趙錦寧轉身往外走,關好隔扇門,到小廚房燒開水。
李偃閉上了眼睛,暗暗回憶上輩子發生的事再進一步謀劃。
今年是政德二十二年,趙錦寧還未及笄,在冷宮過著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日子。
再過一年,政德帝暴斃,新年伊始,辰王趙倝登基稱帝,定年號為盛乾。
趙倝初登大寶,想做出一番政績,便下旨清剿漠北韃靼動亂,豈料用非其人,屢戰屢敗,戰亂愈演愈烈,大有反撲中原之勢。經內閣幾日商討一致舉薦陳俞掛帥出征援助,誰知這方剛傳來捷報,那邊遼東女真族又建政立權,公然起兵造反。
趙倝不得不放棄一舉殲滅韃靼各部的念頭,調遣了十多萬大軍去鎮壓剿除。
他經陳俞力薦跟隨軍隊北援,在戰場立下赫赫戰功,被封驃騎大將軍,不到三年徹底平息叛亂,收獲戰俘十多萬,自此他麾下有二十多萬士兵。
國家安穩,他班師回朝,作為新起之秀,又是駙馬李梁前夫人所生嫡子,趙倝對他忌憚頗深,整一出杯酒釋兵權的戲碼,下旨賜婚要趙錦寧下嫁給他。
他自是不願娶趙家的女人,推說身上有疾,裝病多日,一直沒有進宮領旨謝恩。
也就是這個時候,趙錦寧深夜出宮,上了他的馬車,用一番真知卓見的話勸他娶她。
他之所以肯用二十萬大軍換她,除卻權衡利弊,還有個她不知道的緣故。
其實...早在她自薦枕蓆前他就見過她...
現在想起,如果當時不生惻隱心,斷然不娶,也就不會死在她手裡。
可誰又能未卜先知?
“你睡著了?”趙錦寧端著茶碗進門,打斷了李偃的思緒。
“不曾。”他睜眼瞧她。
這麼短短一會兒,她竟變了一副模樣。
她梳洗過,方纔烤了半晌的火,氣色不再慘白。又換了一件鵝黃色對襟短襖,越發襯的這張芙蓉麵細嫩紅潤,眉清目秀。
雖不及日後那般妍姿豔質,卻也正顯現出豆蔻年華的嬌態,彆有幾分動人之處。
趙錦寧捕捉到了他眼裡一閃而過的驚豔,從容笑笑:“起來喝水罷。”
她走上前攙他坐起來,喂他喝水,還另外拿了熱帕百般溫柔的給他擦臉淨手。
李偃心中暗諷,她這樣討好勾引,定是惦記著算計他。
如此心機美貌,倘若不知後事,再重活成千上萬次也最終會掉進她的陷阱。
李偃耗費許多心神,沒一會兒就支撐不住的沉沉睡去。
趙錦寧則走到前院收集枯枝爛葉,晚上冷,可以用來烤火取暖。
室內那些桌椅板凳早都被她燒乾淨了,再這麼下去,今年冬天得拆窗卸門了。
“殿下。”
宮門旁側的小窗忽被推開,有個身穿淺綠交領上襖的宮女探頭進來喊了趙錦寧一聲。
她擱下手裡的枯樹枝,快步走過去,微微一笑:“頌茴,你來了。”她放低聲音,悄悄問:“可是霽言哥哥讓你來的?”
“是的,”頌茴環顧四周,見換班交接的錦衣衛還沒過來,她急忙摘下肩上包袱連同手裡食盒一並遞給趙錦寧,“李公子昨日進宮,一直惦念著殿下,這幾日他會陪著長公主在宮中小住,往後幾日我都這個時辰來給您送吃食。”
趙錦寧向頌茴道完謝,抿了抿唇,猶豫再三還是開了口:“頌茴,能不能麻煩你幫我帶些止血治外傷的藥?”
頌茴一愣,打量著她問道:“您受傷了?”
“嗯...”趙錦寧有意伸手摸摸左胳膊,微微蹙眉,“昨日不小心劃傷了胳膊。”
“明日我給殿下帶來,”頌茴道,“奴婢要回了,您還有沒有話要告知李公子?”
趙錦寧從袖內掏出一條帕子遞給頌茴,她猜他一定會明白她的用心,臉上不禁多了幾分笑意,“並無彆話,這個你代我送給霽言哥哥。”
小窗又嚴絲合縫的關上,頌茴的腳步聲漸遠,趙錦寧拎起食盒往後殿走。
從神壇跌到泥潭,也隻有表哥李霽言一如既往的對她好。
三年前,她的生母林貴妃遭人陷害,含冤自戕,為還阿孃清白她跪在宮門外懇求爹爹徹查。沒想到卻惹得爹爹雷霆震怒,下令關了鹹熙宮還將她禁足在此。
從那時起,她不再是趙氏皇室最寵愛的小公主。
照看她的嬤嬤,宮女們都被揪出錯處,驅趕打殺,整個宮裡就剩下她一個人。
牆倒人推,隻有落井下石的,那起拜高踩低的奴婢為了討好趙安寧,明裡暗裡沒少淩侮她,若不是霽言哥哥暗中相護,她怕不是早就死了。
他對她來說,就如日月,為她黑暗冷清的日子裡添了一絲溫暖和光明,是支撐著她活下去的勇氣。
走到後院,趙錦寧看著廊簷下橫七豎八的屍體屬實糟心,賤奴是死有餘辜,可堵在門前也實在不妥。
再過幾日爛了臭了可如何是好?
她邁過屍體進門,李偃睡的很沉,她喊了幾聲都沒反應,擱下食盒伸手探了探鼻息,還有氣,再摸額頭,熱的發燙。
趙錦寧掀開被子檢視他傷口沒有再流血,略微放心,心裡想著他可千萬不能死,要不然門前那些屍體怎麼處理?還有,他死在她床上,她還怎麼睡覺?
她顧不上吃飯,先到井邊打了一大盆涼水,沾濕帕子敷到他額前降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