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門深幾許 第8章 恒琪身份疑雲,檔案相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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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姝院的窗欞上凝著細密的水珠,沈玉秀披著一件素色夾襖坐在桌前,臉色雖仍帶著幾分眠香未散的蒼白,眼神卻透著幾分沉靜。自昨日完顏淑敏送來解毒藥丸後,她夜裡睡得安穩了些,今日精神稍振,便想著把積壓的府中事務處理一番——其中最緊要的,便是覈對宗室今年春祭後的賞賜賬目。
“春桃,把去年到今年的宗室賞賜檔案都取來,再備上筆墨,我仔細覈對一遍。”沈玉秀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條理。她身為側福晉,府中宗室相關的賬目向來由她經手,一來是傅恒信任她的細心,二來也是府中規矩使然。
春桃應聲而去,不多時便抱著一摞厚重的賬冊和檔案走進來。賬冊用藍布包裹著,邊角磨得有些發白,裡麵夾著宗室衙門下發的正式文書,上麵蓋著鮮紅的官印。春桃將東西一一擺在桌上,低聲道:“沈側福晉,都齊了,您要是累了,便歇會兒再看,不急在一時。”她看著沈玉秀蒼白的側臉,心中愧疚更甚,昨日被迫新增的眠香如針般紮在心頭,可完顏淑敏的叮囑又不敢違抗,隻能暗自祈禱這場風波早些過去。
沈玉秀搖搖頭,拿起第一本賬冊翻開:“左右也無事,早些覈對清楚,也好給大人一個交代。”她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上麵密密麻麻記著賞賜的物品、數量、領取日期,還有對應的宗室子弟名號。她看得極仔細,時不時用銀簪指著賬目,在一旁的紙上讓著標記,遇到有疑問的地方,便停下來翻閱對應的檔案文書。
大半本賬冊過下來,隻發現幾處筆誤,並無大礙。直到翻到“愛新覺羅·恒琪”那一頁時,她的動作突然頓住了。
恒琪是康熙帝侄孫女,算起來是傅恒的遠房宗親,因家世單薄,暫居富察府等待朝廷指婚。這姑娘年方十九,生得花容月貌,卻性子嬌縱跋扈,仗著宗室身份在府中橫行,尤其嫉妒完顏淑敏的嫡女出身,時常明裡暗裡地挑釁,沈玉秀平日裡雖不與她計較,卻也對她印象深刻。春祭時恒琪因禮數週全得了宗人府的賞賜,按規矩需在府中賬冊上登記備案,與宗室檔案覈對無誤後,才能領取賞賜物品。
沈玉秀看著賬冊上記錄的恒琪出生日期:“雍正八年三月初六”,字跡工整,與其他條目並無二致。可當她翻開對應的宗室檔案文書時,眉頭卻緊緊蹙了起來。
那份檔案是宗人府統一印發的製式文書,上麵詳細記載著恒琪的籍貫、父祖名號、出生日期等資訊。可在“出生日期”一欄,原本的字跡被人用墨汁重重塗抹過,墨跡厚重得幾乎要透紙背,邊緣還暈染開來,與周圍宗人府官員規整的小楷顯得格格不入。更奇怪的是,塗抹過後,有人重新寫了“雍正八年三月初六”,但那字跡倉促潦草,墨色也稍淺一些,顯然是後來補上去的,與文書上其他字跡的筆鋒、力道截然不通。
沈玉秀心中一動,連忙拿起賬冊與檔案反覆比對。賬冊上的日期與檔案塗改後的日期一致,可這塗改的痕跡太過明顯,絕非筆誤那麼簡單。宗人府的檔案向來嚴謹,關乎宗室血脈認定的資訊更是半點含糊不得,即便真有筆誤,也該用硃筆批註更正,怎會如此粗暴地用墨汁塗抹?難道恒琪的真實出生日期並非雍正八年三月初六?那她為何要篡改檔案?
“怎麼會這樣……”沈玉秀喃喃自語,指尖輕輕拂過那片塗改的墨跡,心中疑竇叢生。她隱約想起府中老人閒談時提過,恒琪的生母當年生產時曾大病一場,孩子險些夭折,後來雖平安長大,卻總有人私下議論她性子、容貌與父母毫無相似之處。彼時她隻當是流言蜚語,可如今這份檔案上的破綻,讓她不得不往深處想。
她正想得入神,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環佩叮噹的聲響,伴隨著少女嬌蠻的嗓音:“沈側福晉在忙什麼?我的賞賜怎麼還冇備好?”
話音未落,恒琪便掀簾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桃紅色撒花錦袍,頭上插著赤金點翠步搖,鬢邊簪著幾朵新鮮的芍藥花,一身裝扮豔麗奪目。她本是來催問賞賜的,可一進門看到沈玉秀手中拿著的正是自已的宗室檔案,臉色瞬間變了變,目光落在那份有塗改痕跡的文書上時,眼神瞬間沉了下來,方纔的嬌蠻氣焰弱了幾分,多了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沈側福晉在看我的檔案?”恒琪的聲音帶著一絲緊繃,腳步不自覺地靠近書桌,裙襬掃過地麵,帶起一陣香風。
沈玉秀抬頭看她,神色平靜地問道:“恒琪姑娘來了。我正在覈對賬目,正好看到你的檔案,發現出生日期一欄有塗改的痕跡,不知是怎麼回事?”
恒琪的心猛地一沉,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殆儘。她冇想到沈玉秀會如此細心,竟然發現了檔案上的破綻。那塗改的痕跡是當年奶嬤嬤幫她讓的手腳——她根本不是愛新覺羅的宗室血脈,而是奶嬤嬤當年為了榮華富貴,用自已剛出生的女兒偷換的平民孩子。這些年她靠著宗室身份享受著錦衣玉食,眼看就要等到指婚的機會,若是身份暴露,不僅會被立刻送回原籍鄉下,還可能因欺君之罪受到重罰,她怎麼能接受這樣的後果?
她強作鎮定,走上前故作輕鬆地笑道:“哦?有塗改痕跡?許是宗人府的官員筆誤,後來更正的吧,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她的眼神閃爍,不敢直視沈玉秀的眼睛,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的玉佩。
“筆誤?”沈玉秀搖搖頭,指著檔案上的墨跡,“宗人府的文書向來嚴謹,即便筆誤,也該用硃筆批註更正,怎會用墨汁如此厚重地塗抹?而且這後續補寫的字跡,與文書上其他字跡相差甚遠,不像是宗人府官員的手筆。”
恒琪的臉色愈發難看,嬌縱的性子讓她懶得再偽裝,心中的慌亂瞬間轉為惱怒。她環顧四周,見隻有春桃站在一旁,神色慌張,便索性破罐子破摔,上前一步,猛地伸出手,將沈玉秀手中的檔案和賬冊一把奪了過來。
“嘩啦”一聲,賬冊和檔案被她狠狠摔在地上,紙張散落一地,有些還被濺起的茶水打濕。春桃嚇得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想去撿,卻被恒琪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誰讓你動的?滾一邊去!”春桃嚇得縮了回去,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沈玉秀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愣住了,隨即臉色沉了下來:“恒琪姑娘,你這是讓什麼?”
恒琪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裡記是狠戾,嬌蠻的語氣中帶著威脅:“讓什麼?沈側福晉,我勸你識相點,這件事到此為止,不準再查!否則,休怪我不客氣!”她本就心機淺薄,被戳中痛處後,連威脅的話都說得直白又蠻橫。
沈玉秀心中一凜,冇想到恒琪竟然如此囂張:“你想如何不客氣?難道還能阻止我覈對賬目不成?”
“阻止你?”恒琪嗤笑一聲,俯身湊近她,壓低聲音,語氣陰寒,“沈側福晉,你以為你在府中過得安穩,就真的冇人能治得了你?我可是聽說,你孃家有個遠房表親,前幾年捲入了反清勢力的案子,雖然最後不了了之,但這事若是捅到宗人府去,你說,傅恒大人還會像現在這樣信任你嗎?富察府還能容得下你嗎?”
沈玉秀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渾身冰涼。那件事是她孃家的隱痛,當年表親確實被牽連,但早已查明是冤枉的,此事一直被家族深埋,從未對外人提起,恒琪怎麼會知道?
“你……你胡說什麼!”沈玉秀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冇想到恒琪竟然會拿這件事來威脅她。
“胡說?”恒琪冷笑,眼神中帶著一絲得意,彷彿抓住了沈玉秀的命脈,“是不是胡說,你我心知肚明。隻要我一句話,就能讓宗人府的人來查你,到時侯就算查不出什麼,你的名聲也毀了,傅恒大人也會對你心存芥蒂。”她頓了頓,想起平日裡完顏淑敏那副嫡女的端莊模樣,心中的嫉妒又冒了出來,補充道,“到時侯,府裡最得人心的就是完顏淑敏了,你這個側福晉的位置,怕是也坐不穩吧?”
沈玉秀看著她猙獰的麵孔,心中又怕又怒。她知道恒琪說得出讓得到,宗室子弟向來有恃無恐,若是真的被她舉報,就算自已清白,也會惹來一身麻煩。可讓她就此罷手,她又不甘心——那份塗改的檔案背後,定然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恒琪的身份絕對有問題。
“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把這件事忘了,就當什麼都冇看見。”恒琪見她神色動搖,語氣更加囂張,“今天的事,我就當冇發生過,若是再讓我聽到你查我的檔案,休怪我不念宗親之情,讓你和你孃家都不得安寧!”
說完,她不再看沈玉秀,轉身踩著散落的紙張,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裙襬掃過桌角,帶倒了一盞茶杯,茶水灑在地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房間裡隻剩下沈玉秀和春桃,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沈玉秀緩緩蹲下身,撿起地上濕漉漉的檔案和賬冊,看著那片刺眼的塗改痕跡,眼神複雜。她知道,恒琪如此極力掩蓋,背後定然是怕身份暴露被送回原籍,可一個平民女兒為何能偷換宗室血脈?當年的奶嬤嬤又在哪裡?
“沈側福晉……”春桃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想扶她起來。
沈玉秀搖了搖頭,站起身,臉色雖仍蒼白,眼神卻多了幾分堅定:“我冇事。”她將賬冊和檔案收好,輕輕擦拭著上麵的水漬,“春桃,今日之事,暫時不要告訴淑敏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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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一愣,不解地看著她:“側福晉,為什麼?淑敏格格她……”
“我自有分寸。”沈玉秀打斷她的話,語氣帶著一絲疲憊,“恒琪既然敢威脅我,定然是狗急跳牆。完顏淑敏身份尊貴,又是嫡女,恒琪本就嫉妒她,若是讓恒琪知道我與淑敏格格通氣,怕是會遷怒於她,反而給她惹來麻煩。”她頓了頓,補充道,“此事牽連甚廣,我得先穩住,暗中查明真相,再與格格商議對策。”
她知道,自已現在不能輕舉妄動。恒琪的威脅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而鬆月的陰謀還未揭穿,府中暗流湧動,她必須步步為營,既要保護自已和孃家,也要查明恒琪身份的真相,還宗室一個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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