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鳴 第595章 黃雀
“未完續待”。
夙夜盯著鏡中那四個突兀的血紅小字,心頭便不由得一緊。饒是她母老虎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也被這有違常理的情形唬住。她眨了眨眼,隻疑自己眼花了。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她驚呼一聲,“你們快過來瞧瞧,這鏡子有古怪。”
洪浩等幾人聞言,立刻圍攏過來,目光齊刷刷落在鏡麵上。
然而,鏡麵微微一蕩,那四個血紅小字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眾人隻從鏡中瞧見夙夜著帶驚疑的麵孔,當然,大眼睛尖下巴——依舊是美顏過的。
“咦——”夙夜愣住,使勁揉了揉眼睛,又把鏡子拿近了些,翻來覆去地看,“沒了,剛才明明有四個紅字,寫著‘未完續待’,怎麼一眨眼就沒了。”
輕塵娥眉微蹙,仔細看了看鏡麵,又看向夙夜:“大姐,你確定看清了,是何模樣的字。”
“千真萬確。”夙夜語氣篤定,“血紅血紅的四個小字,就杵在鏡子正中間,背景漆黑一片,根本照不出人影。未完續待……這到底什麼意思?”
她心思不算細膩,不耐煩這種彎彎繞繞。
洪浩雖然修為儘失,但見識仍在,他沉吟道:“此鏡畢竟是天王收藏之物,有些神通功能也不足為奇。未完續待……聽起來不似凶兆,倒更像是一種提示或者……預言,或是指某件事尚未結束,還有後續。”
謝籍也湊過來,接過鏡子仔細端詳,甚至輸入一絲靈力探查,卻隻覺得鏡麵溫潤,靈力流轉正常,並無任何異常氣息殘留。
“怪事,現在一點異樣都感覺不到。夙夜大姑,你是不是最近太累,眼花了?”他嘴上雖是這這般講,但卻明顯在思索那四字究竟何意。
“放屁。”夙夜沒好氣奪回鏡子,“老孃眼神好得很,方纔絕對看見了。”但她再看鏡中,確實隻有自己美美的容顏,那四個字蹤跡全無,教她心裡直犯嘀咕。
林瀟冷靜分析道:“無論如何,此物既顯異常,須多加留意。但眼下當務之急是儘快離開青丘屬地,返回萬妖城再從長計議。”
畢竟青丘才遭劫難,百廢待興,若再因他一行人又生出點什麼幺蛾子,著實過意不去。
夙夜雖然心中疑惑未消,但也知道林瀟講得在理。
她將銅鏡小心收好,嘟囔道:“罷了罷了,許是這鏡子久了不用,出了點小毛病。回頭再端詳端詳,先離開這是非之地方再講。”
“且慢。”謝籍沉吟道,“小師叔講得不錯,這四字像是某種提示或者警示……我須得細細想想。”
“未完,未完……”謝籍輕聲重複,“這未完究竟是講何事。”
“按理講,天庭退兵,九九伏誅,細作老狐也被揪了出來……青丘之事,算是完結。”謝籍腦中飛速旋轉,思忖是不是還有什麼遺漏之處。
他突然雙眼放光,像是想起來什麼。
“諸位,你們可還記得,”謝籍急忙道,“我痛斥九九之時,她所講之話?”
“老孃隻記得她突然就升了九尾,手握斷界十分強悍,我幾人都不是對手。”夙夜對九九升境後的力量記憶猶新。
輕塵接話道:“我依稀記得……她講小炤雖是打破血脈等級桎梏,可那又如何?說是人人皆可修九尾,但天道規則之下,九尾之位有定數。”
“正是。”謝籍一拍大腿,“當時事態緊急,我也未曾細想她這言語,但現在回想,卻越想越不對勁……”
他環視眾人,語速加快:“諸位細想,九九原本隻是一隻懵懂無知的小雜狐,是小師叔帶她機緣巧合得了心月狐傳承,一躍成為八尾地狐。”
“這般造化,對她而言如同一步登天。按常理,她應該對自己的境遇心滿意足才對。”
“可你們聽聽她當時說的什麼?”謝籍模仿著九九的語氣,帶著一絲嘲諷和怨毒,“‘小炤姐打破血脈桎梏又如何,天道規則之下,九尾之位有定數。’”
“大家莫小瞧這句話,這裡麵包含了多少訊息……”
謝籍豎起手指,一條條分析。
“車夫)
回想起來還恍然如昨,也不知他現在是否還搦管操觚,勤耕不輟。
輕塵和林瀟也覺得此法最為穩妥,紛紛表示同意。
夙夜雖然嫌慢,但也知道這是眼下最不引人注目的法子,隻得道:“也罷,穩妥為上。就依你小子。”
計議已定,謝籍立刻上前,找到那商隊的領頭,一番交涉。
他出手闊綽,直接以高出市價不少的價格,買下了商隊中一輛半新不舊的帶篷馬車。那商隊頭領本就是往來販賤賣貴,自然樂得做成這筆意外之財的厚利買賣。
很快,洪浩戴上一頂破鬥笠,坐在了車轅上,執起馬韁,還真有幾分落魄車夫的模樣。謝籍幾人則鑽進了略顯狹窄的車廂。
“駕。”洪浩輕輕一抖韁繩,馬車緩緩啟動,沿著官道不緊不慢地朝著青丘邊界的方向行去。
車輪轆轆,馬蹄嘚嘚。速度確實比禦風飛行慢了何止十倍,但車廂內的幾人,反而因此多了幾分難得的閒適,以及暗中觀察周遭情況的機會。
夙夜撩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不斷後退的景物,嘟囔道:“這般磨蹭,何時才能到萬妖城。”
輕塵閉目養神,淡淡道:“安全第一。正好也可藉此機會,讓洪師兄好生休養。”
謝籍則看似隨意,實則神識始終保持著外放,警惕地感知著方圓數裡內的任何異常靈力波動或窺視之感。
洪浩坐在車轅上,感受著這久違的屬於俗世紅塵的顛簸與風塵,心中倒是頗為平靜。
……
就在謝籍一行人乘坐馬車,不緊不慢地離開青丘地界的同時。遠在數十裡外,一座雲霧繚繞的山峰之巔,一道身著星紋道袍的窈窕身影悄然顯現,正是冒充房日兔的天庭暗探——玄影。
她並未跟隨天兵天將一同撤離,而是憑借其高超的隱匿神通,一直潛伏在暗處,冷眼旁觀著青丘發生的一切。
從九九刺殺胡衍,引動九尾本源加身,到小炤悲憤爆發,以紅蓮業火將九九焚為灰燼,再到火化屍身收斂骨殖,安葬立碑……這驚心動魄,瞬息萬變的整個過程,她都儘收眼底。
此刻,她遠眺著那輛在官道上緩緩變成一個小黑點的馬車,清雅秀麗的麵容上無波無瀾,唯有那雙清澈的眸子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灼熱與算計。
“好一柄斷界劍……”她低聲自語,聲音如同山間清泉,卻帶著一絲冰冷的意味。
她所屬的體係,與今日前來擒拿胡衍、索要斷界的天兵天將並非一路。
那些是天庭明麵上的執法力量,隸屬雷部或鬥部,行事大多依天條律令,講究師出有名。而她玄影,直屬於更深層隱秘的機構,職責便是探查滲透,獲取那些足以影響三界平衡,動搖根基的變數。
這柄名為斷界的鐵劍,無疑就是最大的變數之一。
她親眼所見,九九在手持此劍,初成九尾之際,隨手一揮,便將謝籍、夙夜、輕塵三人的聯手攻勢輕易擊潰。
那劍鋒上吞吐的混沌黑芒,蘊含著像是能斬斷規則,湮滅萬法的恐怖力量。這絕非凡間修士所能煉製之神兵,其來曆定然驚天。
“若能將其帶回上交……”玄影心中暗忖,“不僅是天大的功勞,更能藉此劍之威,讓我在司內的地位再進一步。”
想到此處不禁一陣懊惱,她之前接近蠱惑九九,騙取信任,本是想利用這顆棋子攪動青丘局勢,並趁機收集情報。
沒想到九九卻留了一手,明明已經盜取了斷界,卻連她也一並隱瞞,此女私心之重當真罪該萬死——若是提早交給她,哪還有後來之事。
不過她亦是堅韌之人,原本瞧見火化安葬,謝籍與小炤兩方告彆離開,此事便已算是告一段落——回去複命,雖無甚功勳,但亦無過錯。
至於天庭後續如何安排,那是上麵的事情,無須她再勞神費心。
但偏偏她卻是個頗有想法,熱愛自身本職工作的暗探,或者講自尊心極強,如此無功而返卻有些不甘心。
九九被燒得渣都不剩,鐵劍落地就被輕塵拾取的過程她也瞧得清清楚楚。
她兀自不死心,還想跟隨謝籍一行看看有無機會奪取。便被她遠遠瞧見了十裡長亭這一幕。
雖然小心謹慎相隔極遠看不分明,但謝籍幾人磨磨蹭蹭卻更讓她疑竇叢生。
“為何他們不肯直接禦劍快速離開?”玄影暗自思忖,“這其中必有蹊蹺。”
她亦不笨,很快便悟出其中道理——
“洪浩未死……”玄影的目光似乎能穿透空間,落在那輛馬車上,“謝籍此子,倒是好算計。這出假死脫身的大戲,連天庭兵馬都騙過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功夫不負有心人,這個訊息已經可算大功一件。
洪浩假死,正合她意。
一個修為儘失,需要隱藏行蹤的洪浩,遠比一個可能引來各方關注的逆賊要好對付得多。而且,斷界劍此刻多半就在謝籍身上,或者由他們幾人共同保管。
“跟著他們,說不定還有更大收獲……”玄影瞬間便定下了接下來的行動方略。
尤其是他們選擇乘坐馬車緩慢前行,這給了她充足的佈局時間。
“不過,還需確認斷界是否真的在他們身上……”
玄影心念微動,指尖一縷極其淡薄,近乎無形的星輝悄然溢位,如同擁有生命般,朝著馬車遠去的方向飄然而去。
這是她獨門的追蹤印記,氣息微弱,極難察覺,足以讓她在百裡之外也能大致感知目標方位。
做完這一切,玄影的身影徹底融入山間雲霧,自認行蹤隱秘,天衣無縫。
隻不過她萬萬沒有料到,在她身後,在那更高、更縹緲的雲端深處,另一雙眼睛,正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將她的所作所為,儘收眼底。
那是一個極其模糊的身影,彷彿與流雲融為一體,幾乎無法察覺其存在。他的目光悠遠,並未刻意鎖定玄影,卻彷彿將方圓數百裡內的一切細微動靜都納入了感知。
當玄影指尖那縷淡薄星輝飄向馬車時,這模糊身影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似是掠過一絲極淡的嘲諷。
他看到了玄影的潛伏,看到了她的標記,也看到了她眼中那份對斷界和功勞的灼熱。
旋即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
“自作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