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鳴 第651章 贈寶
「自然是為了引你過來。」
老瞎子這句話講得平淡,帶著笑意,但落在洪浩和謝籍耳中,卻不啻於一道驚雷。
照著這話的意思,他們在空中飛行時老瞎子便已經知曉?
謝籍瞬間警惕,下意識地上前半步,將洪浩擋在身後,同時心念急轉,神識無聲無息罩向老瞎子,探查其虛實。
然而,反饋回來的結果卻讓他心頭微沉——眼前這老者,氣息渾濁衰敗,筋骨老朽,周身沒有絲毫靈力流轉的痕跡,更無任何道韻波動。
任他怎麼看,都是一個再普通不過,風燭殘年的瞎眼老漢,與這世間任何一個垂暮老人並無二致。
可越是這樣,謝籍心中驚疑警惕就越甚。一個能在此時此地,恰好出現在他們回程路上,又說出「引你過來」這種話的普通瞎子?這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他當下便嘀咕道:「你怎能篤定打個燈籠就必能引我們過來?」
「並不篤定,」老瞎子搖搖頭,「不過……」
隨著他言語,手中提著的燈籠倏然間消失不見,下一刻,一架獨輪車憑空出現,老瞎子雙手握住車把,來回推拉,那獨輪便發出吱呀吱呀聲響。
隨即笑道:「燈籠若引不起小哥注意,老漢便要這般行事,不信你小子注意不到。」
謝籍驚駭得講不出話來。不是因為老漢精準拿捏他的脾性,知曉他瞧見老漢推車必要好奇前來探究一番。而是當著他的麵,輕描淡寫幻化物件,他還是瞧不出半分端倪。
再探依舊是普通老漢。這已經超出了他當下的認知。
洪浩亦是心頭一凜,但他直覺老者身上並無惡意,而那股莫名的古怪感依舊盤旋心頭。
他輕輕推開擋在身前的謝籍,上前一步,拱手施禮道:「老人家既然是刻意引晚輩過來,不知有何見教?」
老瞎子似乎「看」到了洪浩的動作,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笑意更深了些。
「也無甚緊要事情,不過是有幾句話想講給小哥聽。」
他先前手段洪浩也瞧得分明,知曉這老瞎子絕非尋常,當即便恭敬道:「晚輩洗耳恭聽。」
老瞎子仰起頭,用那灰濛濛的眼眶「望」著黑沉沉無星無月的夜空,半晌,才緩緩道:「這天地間的事情啊,有時候,有眼睛,未必看得清楚。沒眼睛,未必就看不清。」
他頓了頓,微歎一口,帶著經曆萬古的滄桑和……洞徹。
「就譬如老漢我,當初有眼睛的時候,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人是人,看鬼是鬼,覺得自己看得分明,看得真切,萬事萬物都在眼中,清晰得緊。」
「可後來才知曉,那時候,其實看不清楚許多東西。人心隔肚皮,世道藏暗流,因果如蛛網,天命似浮雲……這些東西,眼睛是瞧不見的,瞧見的,不過是層皮囊,是些虛影罷了。」
洪浩心念急轉,這老瞎子似乎想要告訴他一些事情,卻又講得雲山霧罩,不肯直截了當。
他再次拱手,態度愈發恭敬:「老人家金玉良言,晚輩受益匪淺。隻是……不知老人家如何稱呼?今日點撥之恩,晚輩當銘記於心。」
老瞎子聞言,搖了搖頭,緩緩道:「名字,嗬……不過是個稱呼罷了。老漢我啊,隻是當年封神大戰時,一個僥幸苟活下來的無名小卒,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咯。」
封神大戰時的無名小卒?洪浩和謝籍心中俱是一震。
能從那場席捲三界,殺劫無量的大戰中存活至今,哪怕自稱無名小卒,也絕非凡俗。
更何況,對方方纔顯露的那一手虛空化物,不著痕跡的神通,連謝籍這廝都探查不出半點端倪,其修為簡直深不可測。
「前輩……」洪浩改了稱呼,還想再問。
老瞎子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伸手在懷裡摸索了片刻,然後掏出一物,隨手拋給了洪浩。
「接著。」
洪浩下意識伸手接住,入手一沉,定睛細看,竟是一塊黃澄澄,沉甸甸的金磚。
這金磚四四方方,比尋常青磚略小,但分量卻重了許多,通體毫無雜色,金光流轉,比凡俗錢莊流通黃金,成色不知好上幾何。
「前輩,這是……」洪浩愕然,捧著金磚,不明所以。
「一塊磚頭罷了。」老瞎子又咧嘴笑了笑,「不過,是塊金子做的磚頭。」
謝籍也湊過來,好奇地打量著洪浩手中的金磚,還伸手戳了戳,觸手冰涼堅硬,確是純金無疑,而且純度極高——當真就是一塊字麵意思的金磚。
「老人家,你……你送我們金磚作甚?」謝籍也糊塗了,難道這神秘高人現身,就為了給他們送錢財?
老瞎子「看」著洪浩,那雙灰濛濛的眸子似乎能穿透黑暗,直抵人心。
他慢悠悠地說道:「小哥,你方纔手裡掂著半截青磚,與那四個看門的家夥講道理,老漢我『瞧』見了。磚頭嘛,是個好物事,順手,趁手,砸起人來,不講道理的時候,就是道理。」
他頓了頓,「不過嘛,有些時候,有些地方,有些道理,光靠青磚講,未必講得通,也未必夠力道。這金磚的道理,自然比青磚更硬。」
老瞎子的聲音壓低了些,卻字字清晰地傳入洪浩耳中:「千萬莫要小看金子的力量。它更能助你……砸開一些看似堅不可摧的門路,擺平一些看似無解的道理。這就叫——財大氣粗。」
洪浩心中一動,財大氣粗?這聽起來似乎與他的凡俗之道頗為相宜——雖然粗鄙豪橫,卻教人難以反抗拒絕。
講真,若是被錢砸死,怨氣都要少幾分。
隻是不知曉這金磚使用,需不需小竹刀那般的法訣之類。
他正欲相問,老瞎子卻似知曉他心意一般,不待他開口,便自行講出:「青磚是磚,金磚也是磚。你用它來講你的道理,法子是一樣的——拎在手中,心念砸過去便是。」
他頓了頓,「但這金磚,與你那半截青磚不同。它承載的,非是金鐵之堅,非是靈氣之威,而是金錢本身的道理,是這滾滾紅塵,三千世界中,無數生靈追逐、信奉、乃至為之癲狂生死的那種力量凝聚。」
洪浩心中一震,隱約像是抓到了什麼——這不就是願力麼?
「簡單講,」老瞎子總結道,「這便是財大氣粗的另一重意思——財力所至,氣勢自雄,規則亦要避讓三分……這,纔是此磚真正的殺力所在。」
洪浩緊握著金磚,感受著其中那股屬於金錢本身奇異而磅礴的力量。這與常見法力靈力不同,更近似於一種「勢」,一種「理」,一種被億萬眾生意念加持過的、近乎規則的「重量」。
「前輩……」他聲音有些乾澀,「此物……太過貴重。」
這話全然無假,金子麼,自然是又貴又重。
老瞎子卻擺擺手,不以為意,「道理講完了,磚也給了。路怎麼走,看你自己的了。記住了,有時候,最直接的法子,就是用最『重』的東西,砸開最硬的殼。」
說罷不再停留,旋即推著獨輪車向前,吱嘎吱嘎消失在山道儘頭。
「小師叔,」謝籍湊過來,看著洪浩手中光華內斂卻隱隱令人心悸的金磚,咂舌道,「這老前輩……真是高深莫測,這金磚……我感覺砸我一下,我可能……立刻就含笑九泉。」
洪浩將金磚小心收起,望向老瞎子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揖。「多謝前輩賜磚。」
無論對方是誰,這份饋贈,無異於雪中送炭,為他即將踏上的尋師之途,添了一份獨特強大的道理。
「先回山莊。」洪浩收斂心神,語氣堅定。
「無論這位前輩是誰,是何用意,他至少提醒了我們,此行昆侖,絕非易事。金錢的力量……財大氣粗……我記下了。」
兩人不再耽擱,謝籍扶持洪浩,加速朝著水月山莊的方向飛去。
而在他們離去後許久,那幽暗的山道深處,一點昏黃的燈火幽幽亮起,老瞎子佝僂的身影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了那裡。
他望著洪浩二人離去的方向,低聲自語,聲音微不可聞:「雲霄師妹……你的傳人,心性倒是不錯。這塊金磚,便算是老身……代金靈師姐,予你的一份護道之資吧。前路艱險,望你好自為之……無當,無當能為你做的,隻有這些許了……」
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隨著燈火的熄滅,徹底消散在茫茫夜色之中。山道複歸寂靜,彷彿從未有人來過。
……
二人趕回水月山莊時,已是月上中天,萬籟俱寂。
然而山莊燈火通明,顯然大家都未曾安歇。他二人是偷偷出門,不曾告知,自然惹得眾人擔心。
「看來是瞞不住了。」謝籍嘀咕一句,扶著洪浩落在莊門前。
果然,剛進莊門,便見夙夜快步迎了上來,一雙虎目在洪浩和謝籍身上掃來掃去,嗔道:「兩個沒輕沒重的,偷偷溜出去也不吱一聲,害得大家提心吊膽……」
洪浩自知理虧,賠笑道:「非是刻意隱瞞,先前有些和師父相關的猜測,並未坐實,故而才和謝籍出去探查驗證。」
夙夜連忙道:「狗日的,我猜想也是和老姐姐相乾,那你們可有探查到訊息?」
「眼下已經有些眉目……」洪浩便將經過簡單講了一回。
眾人聽來,驚駭不已。這個訊息太過震撼,也太過沉重。
「所以,」夙夜虎目圓睜,「大娘她……很可能就是雲霄娘娘轉世?或者,與雲霄娘娘有極深的淵源?」
「正是如此。」洪浩點頭應承,隨即堅定道:「師父對我恩重如山,無論她是公孫大娘,還是雲霄娘娘,我隻知曉,她是我的師父。如今她可能身陷險地,我絕不能坐視不理。麒麟崖,我一定要去。」
他頓了頓,繼續道:「但此行凶險未知,麒麟崖若真在昆侖,那便是在玉虛宮和瑤池眼皮底下,我的意思是,我一人先去查探。」
「不行。」玄薇立刻反對,抓住他的手臂,「我說過,生死相隨。你去哪裡,我便去哪裡。」
「還有我。」朝雲此刻也顧不得謙讓主次,「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自然也是要一路。」
暮雲微微一笑:「拿我的肉身做慷慨,你也不害臊,也罷,我跟著看緊些便是……」言下之意自然也是要一路跟隨的。
其餘眾人也紛紛表態,隻有木棉不敢講話,她自知自己隻會是拖累,好好在家操持纔是正經。
眾說紛紜,洪浩頓覺頭大,「呃……今晚先歇息,明日再議罷。」
除去木棉,翠翠即將生產,大師兄定然要守護……其餘誰去誰留,須好好斟酌。
這一趟非是走馬觀花,凶險極大,而水月山莊是根基,也須守好,莫要被有心之人一鍋端。
……
此時此刻,在不知多少萬裡之外。
這裡沒有日月輪轉,卻有永恒不散的柔和天光,既非晨曦的清冽,也非午時的熾烈,而是如同上好的羊脂美玉,溫潤地籠罩著這一方天地。
目光所及,泛著淡淡金輝的琉璃地麵,纖塵不染,平滑如鏡,倒映著天空中偶爾緩緩飄過的、五彩斑斕的霞光雲靄。
遠處,有數座宮殿的虛影在氤氳仙氣中若隱若現,飛簷鬥拱,皆非人間樣式,通體晶瑩,似玉非玉,似金非金,流光溢彩,不似凡間建築,倒像是用最純粹的靈光與道韻凝結而成。
此地,喚作琉璃淨界,乃是當年封神大劫之後,道祖親自出手,於天外天開辟的一處靜修福地,專為安置某些特殊的存在。
此刻,在這琉璃淨界深處,一片最為濃鬱的靈氣氤氳之中,懸浮著一座八角涼亭。
亭中彆無長物,隻一蒲團,一玉幾。
蒲團之上,端坐一人。
此人道裝打扮,頭戴一頂樣式奇古的魚尾冠,麵容清臒,膚色白皙,留著三縷長髯,看上去約莫四五十歲年紀,頗顯幾分仙風道骨。
他雙目微闔,似在神遊太虛,又似在靜參玄機。周身氣息圓融內斂,與這琉璃淨界幾乎融為一體,若不細察,幾乎感知不到他的存在。唯有一股曆經萬古,滄桑沉澱的道韻,隱隱環繞,顯出此人修為深不可測。
他並非不能離開,隻是……當初的約定,與內心深處某種早已冷卻凝固的情緒,讓他選擇了留在這裡,與漫長的回憶和絕對的靜寂為伴,好似坐成這淨界裡一塊沒有生命的琉璃。
然而此刻,這位早已不知枯坐了多少元會,心緒本應如古井不波的道人,那微闔的眼簾,卻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瞬。
並非外魔侵擾,亦非道心波動。而是一種源自道果深處,極為細微、卻又熟悉到令他神魂都為之輕顫的……悸動。
這感應微弱至極,幾乎如同幻覺。可那韻律,那獨屬於先天一縷雲霞本源,高渺中帶著不容褻瀆的凜然氣息……他絕不會錯。
是她!
道人倏然睜開了雙眼。
瞳孔深處,彷彿倒映著星海生滅,歲月奔流,大道輪轉。但此刻,這雙蘊藏無儘玄奧的眼眸裡,卻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微光——驚愕之後是濃重的疑惑,疑惑之下是難以置信,而在那難以置信的最底層,一絲被萬古光陰塵封的、連他自己或許都已遺忘的……波瀾,悄然泛起。
怎麼可能?
那位的神魂,當年頂門受創,道基近乎全毀,又被以無上神通配合天道封禁,生生鎮壓在昆侖山下那處絕地。
莫說神魂波動,便是真靈印記,也該在無儘歲月的消磨與地脈侵蝕下,逐漸歸於死寂才對。這是當年諸聖默許,亦近乎是定數的結局。
怎會……怎會在此刻,於這遠離一切因果糾纏的虛空之外,傳來如此一絲清晰的震蕩?
雖然隻有一瞬,雖然微弱到如同風中殘燭的最後一次明滅,但道人確信,那絕對是她的本源氣息,絕無可能錯認。
是她當年竟還留下了一絲不為人知的後手,於萬古沉寂後悄然複蘇?還是……有什麼人或物,無意中觸及了與她緊密相關的因果,意外引動了這絲本該永遠沉睡的感應?
無數念頭在他道心中電閃而過。
他緩緩抬起左手,手指修長白皙,骨節分明,卻蘊藏著足以捉月拿雲,撥弄命數的力量。隻見他拇指在其他四指的指節上快速掐動,每一次輕點,指尖都漾開一圈淡到近乎虛無的漣漪,像是在無聲撥動著橫貫過去未來的命運之弦。
他在推演,在以自身無上道行,結合對那道氣息刻骨銘心的熟悉,追溯這絲微弱悸動跨越無儘時空而來的源頭。
道人的麵色,隨著推演的深入,從最初的古井無波,逐漸變得凝重,甚至……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蒼白。
那悸動的源頭,並非來自昆侖,也非任何與上古某教相關的洞天福地,更非九幽或三十三天……而是一片紅塵世俗之地。
屬於下界凡塵的濁氣,卻又混雜著些許駁雜的靈氣,淡淡的妖氣,魔氣……如此烏煙瘴氣,龍蛇混雜之地,怎會與她產生關聯?
更有一絲微弱到極致、卻讓他道心深處本能泛起凜意的,屬於某種陰毒詛咒的餘韻。
陸壓?
道人掐算的手指猛地一頓,眼底寒光如冰河乍裂。是了,那絲陰毒詛咒的餘韻,與當年「釘頭七箭書」氣息,同出一源,雖然淡薄到幾乎被掩蓋,但他絕不會認錯。
道人眉頭微鎖,左手五指猛地張開,掌心向上,虛虛一托。
他腰間絲絛上,一枚形製古樸、非金非玉的環狀玉佩驟然自行亮起溫潤清光,脫離絲絛,懸浮於他掌心三寸之上。
隨著道人口中吐出幾個玄奧古樸的音節,一縷精純無比、蘊含著至上玄妙的清光仙力注入玉佩,那玉佩頓時開始緩緩旋轉,且速度越來越快。
漸漸地,玉佩中心那環狀的孔洞內,景象開始浮現,如同投入石子的古井,蕩開層層漣漪。畫麵飛速流轉,掠過無儘山河,掠過紅塵城池,最終,緩緩定格在一座坐落於青山綠水之間,氣象已頗具規模,卻又奇異地透著幾分人間煙火暖意的山莊之上。
山莊門楣,赫然寫著四個端莊大字——
水月山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