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
臨安鎮的薄霧還未散去,聚仙樓的夥計就已經趕著馬車,恭恭敬敬地停在了樊家那破敗的院門外。
夥計不僅送來了一份蓋著紅印的“獨家供應契書”,還帶來了一個沉甸甸的紅木匣子。裡麵整整齊齊地碼著兩錠十兩重的官銀,足足二十兩,這是聚仙樓預付的頭一個月定金。
樊長玉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用一塊洗得發白的粗布仔細擦拭著那兩錠銀子,眼神比那白花花的銀光還要亮上幾分。
“資本的原始積累,總是伴隨著第一筆槓桿的撬動。”樊長玉將銀子往懷裡一揣,嘴角勾起一抹誌在必得的銳利笑容。她轉頭看向正坐在角落裡閉目養神、臉色依舊蒼白卻難掩一身清貴之氣的謝征。
“零零七,準備出發。”樊長玉將一個裝滿乾糧和水囊的粗布褡褳扔進他懷裡,“今天咱們不帶燒火棍了,換個裝備。你的新武器在院子裡。”
謝征睜開那雙幽深冷厲的眼眸,眉頭微蹙。他昨夜強行運功調息,輔以樊長玉那些雖然便宜但極其對症的草藥,體內受損的經脈已經修複了一成。雖然依舊無法動用大股真氣,但對付幾個地痞流氓已是綽綽有餘。
他冷著臉跨出房門,走到院子裡,卻並冇有看到什麼刀槍劍戟。
院子中央,停著一輛散發著濃烈牲畜糞便味的牛車。牛車上放著幾個巨大的竹編豬籠,以及幾捆粗壯的麻繩。
“這就是你說的……新武器?”謝征的額角隱隱作痛,那股熟悉的、隨時會被氣吐血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
“對啊,套豬索和運豬車。高階的商戰,往往隻需要最樸素的物流方式。”
樊長玉毫不客氣地將一捆麻繩塞進謝征那雙骨節分明、曾經隻握著神兵利器的手裡,“今天咱們要去十裡外的清水村。你的任務很簡單,我負責談價錢,你負責把豬抓進籠子裡。記住,要活的,彆用你的內力把豬給震死了,死豬肉口感發柴,賣不上好價錢。”
讓大胤戰神去……抓豬?!
謝征深吸了一口氣,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看著手裡那根散發著可疑氣味的麻繩,咬牙切齒道:“樊長玉,你莫要欺人太甚。我乃……”
“你乃我樊氏肉業的第一任安保兼物流總監,也就是我的高級打工仔。”樊長玉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指了指自己懷裡鼓囊囊的錢袋,“少廢話,甲方現在資金鍊充裕,馬上就要進行產業鏈的大規模擴張。你若是今天表現好,晚上不僅有鹵大腸,我還給你加個鹵豬蹄補補身子。上車!”
麵對這種極其粗暴且充滿銅臭味的“大餅”,謝征閉上了眼睛,強壓下拔出麻繩勒死她的衝動。虎落平陽被犬欺,他忍!等他傷愈恢複身份那天,他定要把臨安鎮所有的豬都趕進這座破院子,讓這個瘋女人每天和豬睡在一起!
帶著滿腔的屈辱與殺意,謝征動作僵硬地爬上了牛車,坐在了那堆散發著異味的竹籠旁。
牛車在鄉間坑窪不平的土路上緩緩前行,冷風如刀。
樊長玉坐在車轅上,一邊趕著牛,一邊興致勃勃地給謝征進行著“商戰啟蒙”。
“零零七,你知道郭屠戶為什麼能控製臨安鎮的豬肉市場嗎?因為他壟斷了終端銷售。村民們養了一年的豬,如果不賣給他,就隻能自己費時費力拉到縣城去賣,不僅路途遙遠,還要交昂貴的入城稅和攤位費。”
樊長玉的眼神中閃爍著商界獵手的精光:“所以,郭屠戶把收豬的價格壓得極低,一頭兩百斤的肥豬,他最多給一兩銀子。村民們雖然怨聲載道,但為了換點現錢過年,隻能捏著鼻子認了。這叫‘買方壟斷帶來的定價權’。”
謝征雖然對商業一竅不通,但他敏銳的戰略頭腦卻能迅速將這些話翻譯成自己能聽懂的兵法。這就好比敵軍扼守住了唯一的糧道,逼得過往的商隊隻能低價賤賣糧草。
“那你打算如何破局?”謝征冷冷地開口,聲音被寒風吹得有些破碎,“以高於他一兩的價格去收?你手裡的錢,收不了幾頭。”
“錯!如果隻是稍微高一點,村民們怕得罪郭屠戶,未必敢賣給我。我要打的,是一場降維打擊的‘燒錢補貼戰’!”
樊長玉轉過頭,笑得像隻極其狡猾的狐狸:“郭屠戶給一兩,我給一兩二錢!溢價兩成,現銀結算,絕不拖欠!我要用絕對的金錢誘惑,直接擊穿清水村村民的心理防線!”
“愚蠢。”謝征毫不留情地嘲諷,“溢價兩成,你的利潤空間將被極度壓縮。加上你在鎮上還要降價搶占鮮肉市場,你這是在自尋死路。兵法雲,未算勝,先算敗。你這等同於殺敵八百,自損一千。”
“安保主管,格局小了啊。”
樊長玉用趕牛的鞭子指了指前方已經隱約可見的村落,語氣中透著一種極其通透的犀利與幽默,“這不叫自尋死路,這叫‘用投資人的錢,買自己的市場份額’。聚仙樓那二十兩銀子就是我的彈藥。”
“短期內,我確實在鮮肉上賺不到錢,甚至倒貼。但你彆忘了,我真正的核心利潤點,是那堆不值錢的豬下水做成的鹵味!隻要我的鹵味能賣出天價,鮮肉那點虧損根本不算什麼。這就叫‘羊毛出在豬身上’!”
樊長玉眼中閃爍著瘋狂的野心:“隻要我用極短的時間,把十裡八鄉的活豬全部高價買斷,郭大發的屠宰場就會無豬可殺。他每天還要養著那一幫打手和夥計,隻要斷糧十天,他的資金鍊就會徹底斷裂,不攻自破!到時候,整個臨安鎮的豬肉定價權,就是我樊長玉說了算!”
謝征被這番聞所未聞、卻極其狠辣縝密的言論徹底震住了。
羊毛出在豬身上?用高價買斷貨源逼死對手?用極其廉價的廢料賺取暴利填補虧損?
這等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算計,這等不計一時得失、直指敵軍七寸的魄力,竟然出自一個十八歲的賣肉孤女之口?
大胤朝那些滿口仁義道德、實則中飽私囊的戶部官員,在這瘋女人麵前,簡直蠢得像一群豬!
不知不覺間,謝征看向樊長玉的眼神中,少了幾分鄙夷,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冇有察覺的探究與警惕。這個女人,太危險了。若是讓她做大,恐怕整個大胤的商道都會被她攪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