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杖奇緣錄 第56章 敕勒川上牛羊散,薩滿鼓響召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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敕勒川的風裹著草腥氣掠過金蓮花海時,蔡佳軒正倚著氈帳立柱擦拭細長竹杖。這根尋常竹枝經北地風沙淬鍊,已泛起溫潤玉光,杖頭刻著王嘉馨親手寫的法陣和佛經,在暮色中輕晃如流霞。帳外傳來羯鼓與口絃琴相和之聲,混著乳酒香氣飄入,原是鮮卑牧民在舉行秋祭前的歡宴。
“相公且看。”王嘉馨掀簾而入,廣袖間漏出細碎星光。她腕上戴著新得的鮮卑銀鐲,九道棱紋刻著狼首圖騰,“斛律部的老哈敦說,這是用蒼狼骨融鑄的護生鐲,可鎮邪祟。”
蔡佳軒抬眼,見她烏髮上彆著朵曬乾的藍蝴蝶花,襯得麵如皎月。自當日離開長江邊,兩人輾轉北境數年,她的鮮卑語已能與牧民對答如流,此刻正用鹿皮袋裝著奶豆腐,指尖還沾著乳白汁液。
帳外忽然傳來幼童哭聲。蔡佳軒挑眉,掀簾望去,隻見數十步外的氈帳前,一位婦人正抱著抽搐的孩童跪地祈禱,旁邊立著個穿獸皮坎肩的少年,腰間懸著雕花木弓,正是哈敦的長孫拓跋野。
“又是羊癇風?”嘉馨跟出來,指尖拂過腰間九龍劍穗。自進入敕勒川,他們已見過三起類似病症——孩童忽然驚厥抽搐,口吐白沫,醒後卻如失憶般不知前事。
拓跋野見他們走來,忙用生硬漢語道:“巫醫說,是山神收走了魂靈。”他身後的氈帳內,隱約可見牛頭骨圖騰在火光中搖晃,薩滿鼓的節奏突然急促,如催命符般敲得人心慌。
蔡佳軒皺眉,目光掃過遠處起伏的陰山。暮色中,山體輪廓如巨獸俯臥,腰間纏繞的白霧似有若無,透著詭譎。他忽然想起日間在草甸所見:數十頭牛羊屍體呈環形倒伏,嘴角皆有黑血,眼眶卻空空洞洞,似被某種力量吸走了眼珠。
“嘉馨,你聞這風裡的味道。”他輕聲道。王嘉馨閉目吸氣,素白裙裾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忽然睜眼:“是腐草混著鐵鏽味?”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震耳欲聾的狼嚎。群狼彷彿收到訊號,從陰山腳下蜂擁而出,綠瑩瑩的眼睛在暮色中連成鬼火之河。牧民們驚呼著操起木杆,拓跋野摘下弓箭,弓弦卻在發抖。
蔡佳軒竹杖輕點地麵,青芒驟起如漣漪擴散。頭狼撲至丈前忽然定住,喉間發出嗚咽,前爪伏地不起。其餘狼崽亦紛紛蜷伏,竟是被竹杖內的先天一氣法陣震懾。
王嘉馨走到婦人身邊,指尖輕撫孩童眉心,取出隨身玉瓶倒出一滴甘露。晶瑩水珠滲入皮膚,孩童忽然劇烈咳嗽,吐出團黑色絮狀物,隨即沉沉睡去。婦人見狀,立刻匍匐在地親吻她的鞋麵。
“明日帶我們去見薩滿。”蔡佳軒扶起拓跋野,竹杖指向陰山腰間的白霧,“那裡有東西在窺伺。”
次日辰時,拓跋野牽著兩匹矮腳馬,帶二人往陰山而去。沿途草甸上散佈著石堆敖包,每座敖包上都纏著褪色的經幡,風過時發出沙沙輕響,似有無數亡靈在私語。
“薩滿住在‘查乾敖包’下。”拓跋野指著山頂積雪的巨石,“三年前一場暴雪後,他就不再說話,隻在月圓時擊鼓。”少年的語氣裡混著敬畏與恐懼,“阿爺說,他能與祖先的魂靈對話。”
行至半山,忽見鬆樹下立著鹿頭骨祭台,檯麵上擺著七個青銅碗,碗中盛著凝固的血膏,中央插著支鷹羽箭,箭桿上刻滿歪扭符文。王嘉馨剛要觸碰,蔡佳軒忽然扣住她手腕,竹杖淩空畫咒,血膏竟瞬間化作飛灰。
“是生魂咒。”他麵色凝重,“用活物生魂養蠱,難怪牛羊暴斃,孩童失魂。”
繞過祭台,前方出現片白樺林,每棵樹乾都刻著猙獰鬼臉,樹皮剝落處露出暗紅紋路,似被血浸透。林深處傳來薩滿鼓的悶響,咚——咚——如同大地的心跳。
薩滿的氈帳用狼皮覆蓋,帳前立著九根圖騰柱,每根柱頂都綁著風乾的人頭骨,眼窩處嵌著綠鬆石,在陽光下泛著幽光。拓跋野忽然止步,臉色慘白:“阿爺說,擅入者會被抽走腳筋,獻給山神。”
王嘉馨解下腰間玉佩放在敖包上,用鮮卑語朗聲道:“柔然部嘉儀公主之女,求見查乾薩滿。”她雖非鮮卑貴族,卻曾在平城聽一位柔然遺老講過族中秘史,此刻冒用身份,隻為取信。
鼓聲驟停。氈帳門簾無風自起,露出個佝僂身影。那人渾身掛滿獸骨鈴鐺,臉上塗著藍白相間的油彩,額心嵌著枚圓形銅片,映出扭曲的人影——正是蔡佳軒與王嘉馨。
“漢家的劍仙,柔然的公主。”薩滿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石板,“來破我的往生咒?”
蔡佳軒踏前半步,竹杖橫在胸前:“往生咒需用七七四十九具生魂祭煉,你身為薩滿,竟行此傷天害理之事?”
薩滿忽然發出尖笑,震得圖騰柱上的頭骨嘩嘩作響:“你們懂什麼!三年前暴雪,三十六個部落的人凍死在陰山下,山神收走了他們的魂靈,讓他們永世在冰湖裡受凍!我若不召回魂靈,整個敕勒川都要遭災!”
王嘉馨注意到他袖口露出的皮膚呈青紫色,指尖生著黑毛,分明是中了屍毒。她示意蔡佳軒稍安,緩步走近薩滿:“你可知,強留魂靈於陽世,隻會讓他們淪為孤魂野鬼?那些孩童的病症,正是被遊離生魂衝撞所致。”
薩滿聞言,銅片下的眼睛劇烈顫動。他忽然扯開衣襟,露出胸口猙獰的傷疤——那是道深可見骨的爪痕,周圍皮膚爬滿蛛網狀黑紋。“是它是陰山的雪鬼!”他渾身發抖,鈴鐺響成一片,“它說隻要獻祭生魂,就放部落亡魂往生”
蔡佳軒目光一凜,竹杖頂端青芒大盛:“雪鬼?可是由怨氣凝結的冰魄精?”
薩滿點頭,忽然劇烈咳嗽,吐出黑血。王嘉馨見狀,取出玉瓶喂他服下甘露:“先鎮住屍毒,再帶我們去見雪鬼。若真如你所言,我等自會助亡魂超脫。”
薩滿盯著她手中玉瓶,忽然伏地叩首:“長生天在上請兩位使者救我族人”
戌時三刻,月上柳梢。薩滿在前引路,踩著佈滿冰棱的石階往陰山深處而去。蔡佳軒以竹杖探路,每走十步便佈下鎮邪符篆,王嘉馨則撒下硃砂,在雪地上畫出往生咒文。
行至山腰凹陷處,忽見一扇冰門巍然矗立,門縫中滲出寒氣,地上積雪凝結成冰晶蓮花。薩滿取出獸骨號角,吹起低沉的調子,冰門上的霜花竟緩緩蠕動,拚出一張人臉輪廓。
“是守魄獸。”蔡佳軒將王嘉馨護在身後,“以生魂為食,專守陰魂出入之所。”
冰門轟然開啟,內裡是深不見底的洞窟,洞頂垂著冰鐘乳,每根**都掛著冰晶,映出憧憧鬼影。薩滿鼓響起,洞窟兩側突然浮現無數光點——那是被困的生魂,如螢火蟲般撲朔著,卻始終無法靠近洞口。
“看那裡。”王嘉馨指著洞窟深處,冰牆後隱約可見座高台,台上擺著三十六具水晶棺,棺中躺著穿戴盛裝的屍體,眉心都插著銀釘。
“這是鎖魂陣。”蔡佳軒咬牙,“用部落長老的屍身鎮住生魂,雪鬼好大的野心!”
話音未落,洞窟深處突然傳來尖嘯,冰層應聲而裂。一條巨大的白蛇破土而出,蛇身纏繞著無數魂靈,蛇信吞吐間露出冰晶般的毒牙——所謂雪鬼,竟是由萬縷怨氣凝成的冰蛇精。
“凡人也敢壞我好事!”冰蛇張口,噴出刺骨寒風,瞬間將地麵凍成冰鏡。蔡佳軒竹杖點地,青芒化作屏障擋住寒流,王嘉馨趁機甩出九龍劍穗,穗上銀龍虛影嘶鳴,纏住冰蛇七寸。
“嘉馨,護著薩滿破陣!我來拖住它!”蔡佳軒躍至半空,竹杖舞成青蓮花影,每一擊都砸在冰蛇要害。然而冰蛇身體碎了又聚,生魂依附其上,竟如打不死的小強。
王嘉馨扶起薩滿,指他咬破指尖,按在水晶棺銀釘上:“念你們部落的往生咒,送長老歸天!”薩滿顫抖著照做,蒼老的歌聲在洞窟中迴盪,如泣如訴。隨著銀釘拔出,棺中屍體漸漸化作塵土,被困生魂終於得以解脫,紛紛飄向洞外的月光。
冰蛇感受到生魂流逝,發出淒厲慘叫,蛇身驟然膨脹數倍,朝王嘉馨撲來。蔡佳軒見狀,不顧消耗本命真元,將竹杖拋向空中:“太初有道,化身為劍!”青竹瞬間化作萬丈巨劍,帶著先天一氣斬下,冰蛇應聲而碎,魂靈們在劍光中化作金色光點,冉冉升空。
洞窟震動,冰鐘乳紛紛墜落。蔡佳軒抱住王嘉馨躍出洞口,回頭隻見薩滿跪在廢墟中,望著飄向銀河的魂靈淚流滿麵。那些光點聚成光帶,如同敕勒川的星河倒懸,最終消失在月華中。
“他們回家了。”薩滿喃喃道,臉上的屍毒已退,露出本來麵目——那是個約摸四十歲的中年男子,眼角刻著歲月的紋路。
王嘉馨取出最後一滴甘露灑在冰窟入口:“此後每月十五,以奶酒祭敖包,魂靈自會順遂往生。切記,人力不可逆天,執念隻會招禍。”
拓跋野不知何時趕來,見狀跪地叩首:“兩位仙人救了整個部落,請受我拓跋氏一拜!”
蔡佳軒扶起他,望著東方既白的天際,忽然想起謝道韞曾說:“蒼生皆有執念,需以慈悲化之。”他握緊王嘉馨的手,竹杖在晨風中輕顫,彷彿在應和這個道理。
回到部落已是正午。牧民們圍上來,見孩童們活蹦亂跳,紛紛獻上乳酪與馬奶酒。哈敦親自為兩人戴上花環,用鮮卑語唱道:“雄鷹掠過草原,帶來長生天的祝福”
王嘉馨望著歡騰的人群,忽然輕笑:“相公,你看這些牧民,所求不過是牛羊平安,親人康健。可世間多少紛爭,皆因慾念而起。”
蔡佳軒望著遠處重新聚集的牛羊群,想起冰窟中那些被困的魂靈,長歎道:“薩滿因念及族人,竟被邪祟利用。可見善惡隻在一念,執念便是魔障。”
此時拓跋野牽來兩匹馬,馬鞍上放著新製的皮水囊。哈敦走過來,眼中含著淚水:“前方是羌族地界,多有匪患。願蒼狼護佑你們。”
王嘉馨解下護生銀鐲還給她:“留著給更需要的人吧。真正的護佑,在人心向善處。”哈敦一愣,隨即鄭重點頭,將鐲子套回手腕。
兩人翻身上馬,馬蹄踏過金蓮花海,驚起群群彩蝶。蔡佳軒回望部落,見薩滿正在敖包前灑水祝禱,牧民們圍著篝火跳起鷹舞,臉上再無陰霾。
“嘉馨,你說世間戰亂不息、妖魔肆虐,究竟是妖魔本惡,還是人心招魔?”他忽然問道。
王嘉馨撥弄馬鬃,藍蝴蝶花落在草地上:“你看這草甸,春雨來時自青,秋霜到時自黃。妖魔、人心亦如霜雨,皆因因緣際會而生。若人心澄明,何須懼魔?”
蔡佳軒聞言大笑,竹杖輕點馬背,馬兒撒開四蹄奔向前方。風捲著他的青衫,如同一朵不羈的雲,而他懷中的人,始終是那朵最清冽的蓮。
敕勒川的歌聲漸遠,卻在兩人心中刻下深深的痕。他們知道,前方還有無數劫數等著,但隻要心意相通,便能在這滄海桑田中,走出一條光明大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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