磅礴大雨是在傍晚時分爆發的。
起初隻是稀疏的雨點,敲在瓦片上發出嗒嗒的脆響,帶著絲絲泥土的氣息。隻不過半炷香時間,雨勢驟然轉急,嘩啦啦的雨聲連成一片,似是天河下傾,水流順著屋簷淌下,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密的水花,以後整座離州城都籠罩在白茫茫的雨幕之中。
蘇府的馬車碾過濕漉漉的石板路,停在了正門前。
平安撐開一把油紙傘,舉在蘇淩頭頂。蘇淩懷裏抱著那幾本舊書冊,下車時下意識看了一眼府門——朱漆大門緊閉,兩側石獅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沉默,簷下掛著的兩盞風燈已經點亮,昏黃的光暈在雨絲中模糊不清。
“二公子,小心腳下。”順意提著袍角,跳下馬車,三人快步穿過前院,剛進內門,就看見管事蘇福撐著傘匆匆迎上來。
“二公子,您可回來了。”蘇福五十來歲,在蘇家做了三十年管事,頭發已經花白,此刻臉上帶著些憂色,“家主吩咐,您一回來就讓您去書房。”
“父親找我?”蘇淩腳步一頓,“什麽事?”
蘇福搖搖頭:“家主沒說。不過……柳家二爺一個時辰前來過。”
蘇淩眼神微凝。
柳元洪來了蘇府?在這個節骨眼上?
“知道了。”他點點頭,將懷裏的書冊遞給平安,“先收我房裏去。小心些,別弄濕了。”
平安應聲接過,用油布仔細包好,抱在懷裏快步往內院走去。
蘇淩則跟著蘇福,穿過幾重迴廊,來到蘇正淳的書房所在的小院。雨打在院中的芭蕉樹葉上,劈啪作響。書房窗紙上透出暖黃色的光,映出一個人影端坐的輪廓。
蘇福在廊下止步,躬身道:“家主,二公子到了。”
“進來。”蘇正淳的聲音從屋裏傳出,聽不出情緒。
蘇淩推門進去。
書房裏點著沉香,煙氣嫋嫋。蘇正淳坐在書案後,手裏拿著一卷賬冊,卻沒有看,目光落在窗外滂沱的雨幕上。聽見蘇淩進來,他才轉過頭。
“父親。”蘇淩躬身行禮。
“坐。”蘇正淳指了指書案對麵的椅子,又對蘇福道,“關門,外頭候著,不許任何人靠近。”
蘇福應聲退下,小心地帶上了房門。
屋裏隻剩下父子二人。雨聲被隔在外麵,顯得悶悶的。燭火在燈罩裏微微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蘇正淳放下賬冊,打量了蘇淩片刻:“今天在西市,又跟柳家的人起了衝突?”
“是。”蘇淩沒有隱瞞,將百味齋裏趙允挑釁、後來又遇到柳家家丁強奪老者書冊的事簡要說了一遍。
蘇正淳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那幾本書,你看了?”
“還沒來得及細看。”蘇淩頓了頓,“不過……其中一本上,有兩個字。”
“什麽字?”
“劍離。”
這兩個字說出來的瞬間,書房裏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燭火猛地晃了一下。
蘇正淳放在桌案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蜷。
“劍……離。”他緩緩重複了一遍,聲音很低,像是在咀嚼這兩個字的重量,“什麽樣的書?”
“很舊,像是修行筆記,但殘缺不全。”蘇淩看著父親的反應,心中疑竇更甚,“父親,您知道這兩個字?”
蘇正淳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蘇淩,看著窗外漆黑的雨夜。雨點打在窗紙上,模糊了外麵的世界。
良久,他才開口:“淩兒,你記不記得,你七歲那年,失足掉進府裏後園那個荷塘的事?”
蘇淩一怔。這件事他當然記得。那是個夏天,他貪玩去池邊撈蜻蜓,腳下一滑栽了進去。池水很深,他又不會遊泳,嗆了好些水,當時以為自己要死了。後來是怎麽上來的,記憶卻很模糊,隻記得被人從水裏拖出來時,胸口那塊玉佩燙得驚人。
“記得。”他說,“是府裏的護衛救了我。”
“不是護衛。”蘇正淳轉過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那天當值的護衛都在前院,聽見呼救趕過去時,你已經趴在池邊了。是你自己爬上來的。”
蘇淩愣住了。
“可我當時……”
“你當時昏迷著。”蘇正淳走回書案後,重新坐下,“救你的,是你胸口那塊玉。”
他從抽屜裏取出一個紫檀木匣,推到蘇淩麵前:“開啟看看。”
蘇淩遲疑了一下,開啟木匣。裏麵是一遝泛黃的紙,最上麵一張,是蘇府後園的簡圖,在荷花池的位置,用朱筆畫了一個醒目的圈。下麵幾張,是當時在場幾個仆役的口述記錄,字跡工整,詳細記載了那天發生的一切——
“……聽見落水聲跑去,隻見二公子已在池邊,渾身濕透,昏迷不醒。池邊並無他人……”
“……二公子胸口玉佩發光,很亮,像個小月亮……”
“……池水那時莫名起了漩渦,但很快平複……”
蘇淩一頁頁翻過去,手指微微發顫。
“這件事,我壓了下來。”蘇正淳的聲音很平靜,“對外隻說護衛救得及時。但淩兒,你要明白,你身上有些東西,和別人不一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蘇淩胸口:“那塊玉,是你出生時就戴著的。送你來的人說,這玉與你性命相連,不可離身。十五年來,它一直溫溫潤潤,除了你落水那次,從未有過異狀。可今天……”
“今天它燙了一下。”蘇淩介麵道,手心有些出汗,“就在我看到‘劍離’那兩個字的時候。”
蘇正淳點了點頭,眼神深邃:“那幾本書,你收好,不要給任何人看。至於‘劍離’……這個名字,我在蘇家最古老的卷宗裏見過一次。記載很少,隻有一句話。”
“什麽話?”
“劍出離天,誓破虛妄。”
蘇淩心頭一震。劍出離天,誓破虛妄……這八個字,像是一把鑰匙,輕輕轉動了他心裏某把鎖。可鎖後麵是什麽,他依然看不見。
“這話是什麽意思?”他追問。
“我不知道。”蘇正淳搖頭,“那捲宗殘缺不全,而且來曆不明。它和你的玉佩一樣,都是三百年前,突然出現在蘇家祠堂的。”
又是三百年前。
蘇淩忽然想起白天那個賣糖人的老頭的話——狐狸不都一條尾巴麽?
可為什麽,他會下意識覺得,狐狸不該隻有一條尾巴?
“父親,”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我的生身父母……到底是誰?”
蘇正淳看著他,眼神複雜。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短暫地照亮了書房,也照亮了他臉上那一閃而逝的沉重。緊接著,悶雷滾滾而來,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我也不知道。”蘇正淳最終說道,“送你來的人,蒙著麵,看不真切。隻留下一句話:‘以此子為子,蘇家得三百年機緣’。淩兒,這十五年來,我與你娘將你視如己出,從無二心。但你的來曆……確實是個謎。”
他站起身,走到蘇淩麵前,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有些事,時候到了,自然會明白。時候未到,強求無益。你隻需記住,蘇家永遠是你的後盾。但你自己……也要小心。”
這話說得語重心長。蘇淩聽出了其中的告誡。
“柳元洪今天來,是為了白天的事?”他換了個話題。
“明麵上是來道歉,說家丁不懂事,衝撞了你。”蘇正淳冷笑一聲,“話裏話外,卻是在探口風,想知道你對柳承風的事,到底知道多少,又打算追究到什麽地步。”
“那父親如何回他?”
“我說,小輩之間的事,讓他們自己解決。我們做長輩的,不必插手。”蘇正淳坐回椅中,手指輕敲桌麵,“但柳元洪這個人,睚眥必報,心胸狹隘。你當眾折了他兒子的腿,又屢次掃他柳家顏麵,他絕不會善罷甘休。明麵上他不敢如何,但暗地裏的手段,不會少。”
他看向蘇淩,語氣嚴肅:“從今天起,出入多帶些人手。平安和順意雖然機靈,但修為不夠。我明日再調兩個築基期的護衛跟著你。”
蘇淩本想拒絕,但想到父親眼中的擔憂,還是點了點頭:“是。”
“另外,”蘇正淳沉吟片刻,“三個月後,離陽秘境將要開啟。離州各修行家族可派年輕子弟進入。你大哥正在閉關衝擊築基後期,這次蘇家的名額,我想讓你去。”
離陽秘境?
蘇淩聽說過這個地方。十年一開,裏頭俱是上古修士遺留的機緣,但也危險重重。每次開啟,每個家族都有人折在裏麵。
“我?”他有些意外,“別吧!我纔是築基初期……”
“秘境隻允許築基期修士進入。”蘇正淳道,“你修為雖不算高,但根基紮實,心性也夠。去曆練一番,對你有好處。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秘境深處,或許有你一直想找的東西。”
我想找的東西?蘇淩心中一動。是……關於“劍離”的線索?還是關於我自己的身世?
他沒問出口,因為蘇正淳已經擺了擺手:“好了,今日就說到這兒。你回去歇著吧。那幾本書,仔細看看,但別太耗神。有什麽不懂的,先記下來,不要輕易去試。”
“是。”蘇淩起身,行禮告退。
走到門口時,蘇正淳忽然又叫住他。
“淩兒。”
蘇淩回頭。
燭光下,父親的臉顯得有些疲憊,但眼神卻格外清亮:“記住,無論你發現了什麽,遇到了什麽,蘇家永遠站在你身後。你不是一個人。”
蘇淩心頭一暖,重重點頭:“兒子明白。”
他推門出去。蘇福還候在廊下,見他出來,連忙撐傘跟上。
雨勢未減,反而更大了。雨水順著傘沿淌下,在腳邊匯成細流。穿過迴廊時,蘇淩下意識地望向西邊——那是柳府的方向。在雨幕深處,那片宅院的輪廓隱約可見,宛若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
回到自己的院子,平安已經等在屋裏。那幾本舊書冊被小心地放在書桌上,下麵墊了幹爽的軟布。
“二公子,書在這兒。”平安低聲道,“我檢查過了,沒有破損。”
蘇淩點點頭:“下去歇著吧。今晚不用守夜了。”
平安應聲退下,帶上了房門。
屋裏隻剩下蘇淩一人。他走到書桌前,在燈下坐下。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隨著火光輕輕搖曳。
他拿起最上麵那本書冊,翻開到畫著“劍離”圖案的那一頁。
紙頁泛黃脆薄,墨跡淡得幾乎消散。那柄簡單的劍,斜插在某種塊狀物中,旁邊“劍離”兩個字,筆畫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蒼勁,彷彿寫字的人傾注了全部的心力。
蘇淩伸出指尖,輕輕觸碰那兩個字。
胸口玉佩,再次傳來清晰的溫熱。
這一次,不再是轉瞬即逝。那股溫熱持續著,順著心口蔓延,像是某種呼應,又像是……指引。
他屏住呼吸,仔細感受。
玉佩的溫熱中,似乎夾雜著一絲極微弱的、近乎脈搏的跳動。咚……咚……咚……緩慢而堅定,與他自己的心跳漸漸重合。
而就在心跳重合的瞬間——
蘇淩的眼前,忽然閃過一片破碎的畫麵。
那是一片蒼白。
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蒼白。沒有天,沒有地,沒有上下左右,隻有一片純粹的、虛無的白。
在這片蒼白中,有七點幽藍色的光,圍成一個圈,靜靜燃燒。
其中一點光,格外微弱,彷彿隨時會熄滅。但在那微弱的光暈中心,有一道極其模糊的、劍形的影子。
影子輕輕震顫。
一個聲音,彷彿跨越了無盡的時光,穿透了重重阻隔,極其微弱地、斷斷續續地傳來:
“……來……”
“……來……”
蘇淩猛地睜開眼睛。
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他坐在椅子裏,大口喘息,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撞出來。眼前還是熟悉的書房,燭火依舊跳動,窗外的雨聲依舊滂沱。
剛才那一幕,卻真實得可怕。
那是什麽?幻覺?還是……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書冊。“劍離”兩個字在燭光下靜靜躺著。胸口玉佩的溫熱,已經平複下去,恢複了尋常的溫度。
可蘇淩知道,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那蒼白空間,那七點幽藍的光,那劍形的影子,還有那聲呼喚……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窗外,又一道閃電撕裂夜空。
雷聲滾滾而來時,蘇淩聽見了另一種聲音——
很輕,很細微,像是瓦片被踩動的脆響,從屋頂傳來。
有人!
他瞬間起身,吹熄了蠟燭,閃身躲到窗邊的陰影裏。右手下意識地按向腰間——那裏空空如也,他的佩劍留在外間了。
雨聲掩蓋了許多動靜,但蘇淩的耳力在築基後遠超常人。他屏息凝神,捕捉著屋頂的聲響。
那聲音在移動,很小心,很輕盈,從正房屋頂,慢慢挪到了偏房屋頂,然後……停在了他的書房上方。
蘇淩的心提了起來。他的手摸向書桌抽屜——那裏有一把防身的短刃。
就在這時,屋頂傳來“哢”的一聲輕響,像是瓦片被掀開了。
緊接著,一道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黑色絲線,從屋頂破口垂了下來,末端係著一個小小的、鏡片般的東西,緩緩下降,正對著書桌的方向。
是在窺探?
蘇淩眼神一冷。他悄無聲息地挪到門口,輕輕拉開門栓,閃身出去,反手帶上門。然後,他沿著迴廊,繞到院子側麵,抬頭看向書房屋頂。
雨幕之中,一個模糊的黑影正趴在屋脊上,全神貫注地操控著那根絲線。
蘇淩沒有出聲。他深吸一口氣,丹田靈力運轉,腳下一點,整個人如狸貓般掠起,輕飄飄地落在偏房屋頂,然後借著雨聲掩護,幾個起落,悄無聲息地逼近那個黑影。
直到距離不足三丈,黑影才猛然驚覺,霍然回頭!
四目相對。
蘇淩看見了一雙在雨夜中格外明亮的眼睛,以及蒙麵巾上方,眉心處一道深色的、彷彿火焰的疤痕。
黑影反應極快,手一抖收回絲線,翻身就要逃。
“想走?”蘇淩低喝一聲,縱身撲上。
黑影反手一揚,幾點寒星激射而出,直取蘇淩麵門。是淬了毒的暗器!
蘇淩側身避過,動作卻因此慢了一瞬。黑影趁機躍起,朝著府外方向疾掠。
但蘇淩的速度更快。他築基初期的修為全力爆發,在屋脊上幾個起落,便追到了黑影身後,一掌拍向對方後心。
黑影被迫回身格擋。
砰!
雙掌相擊,靈力迸發。蘇淩身形一晃,後退半步。黑影則借著反震之力,向後飄開數丈,落在另一處屋頂,悶哼一聲,顯然吃了暗虧。
雨幕中,兩人隔著十幾丈對峙。
蘇淩這纔看清,對方身形瘦削,穿著一身緊致的夜行衣,渾身上下除了那雙眼睛和眉心的疤痕,再沒有任何特征。
“你是誰?”蘇淩冷冷問道,“誰派你來的?”
黑影沒有回答,隻是死死盯著他,眼神裏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
就在蘇淩準備再次出手時,黑影忽然抬手,扔出一顆黑色彈丸。
彈丸落地炸開,濃密的黑煙瞬間彌漫,帶著刺鼻的氣味,遮蔽了視線。
蘇淩捂住口鼻,靈力護體,衝進黑煙。但煙散時,屋頂已經空空如也,隻留下幾片被踩碎的瓦片,和空氣中淡淡的、類似硫磺的味道。
人跑了。
蘇淩站在雨裏,看著黑影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
那人剛纔看他的眼神……不像是來殺他的,也不像是來偷東西的。
倒像是……來確認什麽的。
確認什麽呢?
他忽然想起書桌上那幾本舊書冊。
難道,是為了“劍離”而來?
雨越下越大,澆在身上冰涼。蘇淩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轉身躍下屋頂,回到書房。
屋裏一切如常,書冊還在桌上,沒有被翻動的痕跡。屋頂那個破洞不大,雨水正順著洞口滴落,在書桌旁的地板上積了一小灘。
蘇淩點亮蠟燭,檢查了書冊,確認無誤後,才稍稍鬆了口氣。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漆黑的雨夜,心中卻無法平靜。
先是“劍離”,然後是那詭異的幻覺,現在又是神秘的黑衣人……
這一切,似乎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一個他從未真正瞭解過的、隱藏在平靜表象下的世界。
而這個世界,正在他麵前,緩緩揭開一角。
窗外的雨,還在下。
雷聲在雲層深處滾動,宛若巨獸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