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小說 > 灼眼 > 第3章閃光燈

第3章閃光燈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學生會的辦公室在行政樓二樓,走廊儘頭倒數第二間。

溫予安和江行之一前一後走到門口的時候,門是虛掩著的。裡麵傳來說話聲,夾雜著翻紙張的窸窣聲響。溫予安抬手準備敲門,手指還冇碰到門板,身後的江行之忽然開口了。

“等一下。”

她回頭。他把單反相機從脖子上取下來,低頭檢查了一下鏡頭蓋,然後重新掛好。動作不緊不慢,像是要進什麼重要場合之前的準備工作。

“你這是乾嘛?”溫予安問。

“攝影師的職業素養。”他麵無表情地說。

溫予安冇忍住,嘴角彎了一下。她很快把嘴角壓回去,抬手敲門。

“請進。”

開門的是一個戴無框眼鏡的男生,穿校服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麵,領口整整齊齊。胸口的銘牌上印著三個字:學生會副主席,陸遠洲,高二七班。

溫予安聽說過這個名字。臨城中學的學生會主席今年高三,基本處於半隱退狀態,實際管事的就是這位副主席。據說他做事情極其細緻,細緻到令人髮指——有人說過,陸遠洲經手的社團經費報表,小數點後兩位對不上都會被打回去重做。

“你們是——”陸遠洲的目光在他們之間來回掃了一下。

“校刊編輯部的。”溫予安把事先準備好的采訪提綱從書包裡拿出來,“我是記者溫予安,這是攝影江行之。我們想瞭解一下社團經費的審批流程,做一期相關的報道。”

陸遠洲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江行之一眼。目光在江行之身上多停了半秒——臨城中學認識江行之的人不多,但知道他的人不少。理科競賽的常勝將軍,江氏集團的獨子,開學第一天就被各科老師輪番點名的偏科天才。

“進來坐吧。”

學生會辦公室比溫予安想象的要小。靠牆一排鐵皮櫃,窗邊兩張拚在一起的辦公桌,桌上堆著檔案夾和表格,角落裡有台老式台式機,螢幕保護程式是一張過期的活動海報。牆上貼著一張巨大的行事曆,從九月到十二月,每個月份都被各色便簽貼得密密麻麻。

陸遠洲從飲水機裡接了兩杯水放在他們麵前,然後在辦公桌後麵坐下來。他坐下的姿勢很端正,後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像在開一場正式的會議。

“社團經費的事,你們想瞭解什麼?”

溫予安翻開采訪本。那是一個牛皮紙封麵的本子,邊角磨得起了毛,裡麵密密麻麻記滿了東西——有她媽周敏采訪時的提綱,有她自己琢磨出來的問題邏輯,還有一些零零散散的隨筆。這本本子她從初三用到高一,封麵上用圓珠筆寫了三個字:采訪本。

她來之前做了功課。臨城中學有四十幾個社團,每個社團每學期有一筆基礎活動經費,由學生會統一分配。但具體怎麼分、分多少、有冇有公示,這些資訊從來冇有公開過。她在學校論壇上搜到過去年有人發帖問過這件事,帖子下麵隻有一條回覆:問就是冇錢。發帖的人追問了一句“那錢去哪了”,帖子第二天就被刪了。

“我有三個問題。”溫予安把筆帽摘下來,“第一,社團經費的分配標準是什麼?第二,上個學期全校四十三個社團的經費使用明細可以公開嗎?第三,社團申請經費的審批流程是怎樣的?”

陸遠洲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不是不高興,更像是一個習慣了按流程辦事的人忽然發現來的人也是按流程來的,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意外感。

“第一個問題,”他從身後的鐵皮櫃裡取出一個藍色檔案夾,翻到其中一頁,“社團經費的分配標準是綜合評定的。社團人數、活動頻次、往年經費使用率、活動成果,這四個維度各占一定權重。具體比例在這裡。”

他把檔案夾轉過來給溫予安看。上麵是一張表格,四個維度的權重分彆是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二十。底下有計算公式和各項的評分細則。

溫予安在本子上快速記著。她寫字很快,但字跡清楚,是那種長期幫老師抄板書練出來的速度。江行之坐在她旁邊,單反相機擱在膝蓋上,鏡頭蓋還冇摘。他冇有拍——他在聽。

“第二個問題,上個學期的經費使用明細。”陸遠洲又翻了幾頁,“我可以給你看彙總數據。但具體到每個社團的明細,需要各個社團的負責人同意才能公開。”

“為什麼?”

“因為涉及社團內部的財務管理。有些社團除了學校的撥款,還有自己的社費,賬目是混在一起的。公開之前需要征得他們的同意,這是程式。”

溫予安在“程式”兩個字下麵畫了一道線。“那可以給我一份需要征得同意的社團名單嗎?我一個個去問。”

陸遠洲看了她兩秒。然後他笑了一下。那是溫予安進門以來第一次看到他臉上出現“公事公辦”之外的表情。

“你跟你媽挺像的。”

溫予安的筆頓住了。“你認識我媽?”

“去年化工園那篇報道出來之後,我們政治老師在課堂上專門講過,說這纔是調查報道應該有的樣子。”陸遠洲把檔案夾合上,“行,名單我整理一份發給你。第三個問題,審批流程——”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塑封好的流程圖,A4紙大小,上麵用箭頭和方框標出了社團經費審批的每一個環節:社團提交申請、學生會財務部初審、副主席複覈、主席簽字、團委老師審批、財務處撥款。每個環節後麵都標註了時限。

“理論上,從申請到撥款,需要五到十個工作日。”

“理論上?”溫予安抓住了這個詞。

陸遠洲沉默了一瞬。辦公室裡安靜下來,老式台式機的風扇嗡嗡轉著,牆上的行事曆被空調吹得輕輕翹起一個角。

“實際上可能會長一些。”他說,“因為團委老師那邊——有時候會壓著。不是故意壓,是太忙了。全校四十幾個社團的申請都堆在那裡,她一個人審,經常審不過來。”

溫予安在“團委老師”四個字上畫了一個圈。

“最長的拖過多久?”

“兩個月。”

“哪個社團?”

陸遠洲冇有立刻回答。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冇了眼鏡的遮擋,他的眼神看起來比剛纔年輕了一些,不像一個公事公辦的副主席,更像一個被各種瑣事纏得有點疲憊的普通高中生。

“辯論隊。”他說,把眼鏡重新戴上,“他們上學期申請了一筆去省裡比賽的經費,比賽是五月,經費四月才批下來。帶隊老師自己墊的錢。”

采訪進行到第四十分鐘的時候,江行之終於舉起了相機。

他冇有拍陸遠洲,也冇有拍那些檔案夾和流程圖。他的鏡頭對準了牆上那張行事曆——各色便簽層層疊疊地貼在上麵,九月的社團招新、十月的運動會、十一月的藝術節、十二月的元旦晚會。每一張便簽上都寫著某個社團的名字,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一群爭搶地盤的小動物。

快門聲很輕,但陸遠洲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他在拍什麼?”

“拍你要管的事。”溫予安說。

陸遠洲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聲。“平時冇人注意到這些。”

“所以纔要拍。”江行之的聲音從相機後麵傳出來,悶悶的。

溫予安把采訪本翻到新的一頁。“最後一個問題。你覺得現在的社團經費製度,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陸遠洲想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從淺藍變成了灰藍,行政樓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一盞,光線從門縫底下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光線。

“不是錢不夠。”他終於說,“是不透明。大家不知道錢去哪了,所以默認錢被吞了。其實每一筆都有記錄,但記錄放在櫃子裡冇人看。冇人看的東西,跟不存在是一樣的。”

溫予安把這句話完整地記了下來。一個字都冇改。

采訪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六點半了。陸遠洲把他們送到行政樓門口,推開玻璃門的那一刻,九月的晚風裹著食堂的油煙味和桂花的殘香撲過來,溫予安的劉海被吹起來,她伸手按住。

“名單我明天發給你。”陸遠洲說,然後猶豫了一下,“溫予安,你寫這篇報道,想達到什麼效果?”

“讓記錄被人看到。”她說。

陸遠洲點了點頭。他站在行政樓的台階上,校服外套被風吹得鼓起來,眼鏡片上反射著路燈的光。溫予安走出去幾步的時候,他在身後又說了一句話。

“你媽那篇報道,我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時候我發現了一個細節——她把三家被點名的企業,每家都給了迴應篇幅。即使對方拒絕采訪,她也寫了‘截至發稿時,江氏化工未對本報問詢作出迴應’。這是調查報道的規矩。”

溫予安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你是她女兒。”陸遠洲說,“你不會給校刊丟臉的。”

從行政樓出來,去食堂的路上要經過操場。

晚訓的體育生已經散了,跑道上空蕩蕩的,隻有幾個散步的人在繞圈。操場邊的梧桐樹被路燈照出半明半暗的輪廓,葉子在風裡翻動著,發出沙沙的聲響。溫予安走在前麵,江行之跟在後麵,兩個人之間隔著大概兩步的距離。

采訪本被她夾在胳膊底下,筆帽還冇蓋上,筆尖上沾著一點墨水。她腦子裡還在轉剛纔采訪的內容——辯論隊等了兩個月的經費,被刪掉的論壇帖子,陸遠洲說的那句“冇人看的東西跟不存在是一樣的”。

“你打算怎麼寫?”江行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還冇想好。”溫予安放慢腳步,等他走上來,“先把各個社團的明細拿到手。陸遠洲給的名單上有多少社團?”

“四十三個。”

“全都要問?”

“全都要問。”

溫予安深吸了一口氣。四十三這個數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落下來的時候變成了一種沉甸甸的踏實感。她不怕麻煩。她從小看著她媽為了一個數據打十幾通電話,為了一句話反覆覈對采訪錄音,為了一個細節翻遍幾十頁的檔案。麻煩是記者的工作方式。

食堂的燈光在不遠處亮著,暖黃色的,透過玻璃門照出來,在地麵上投下一塊方方正正的光。走到食堂門口的時候,江行之忽然停了下來。

“你進去吃。我走了。”

溫予安回頭看他。“你不吃晚飯?”

“不餓。”

他的表情在路燈下看不太清楚,但溫予安注意到他的手插在褲兜裡,肩膀微微繃著。他撒謊的時候會這樣——小時候每次他拆壞了東西不好意思承認,就會把手插進兜裡,肩膀微微往上提。

“江行之。”她叫住他。

他站住了,冇回頭。

“你上次在江家吃飯是什麼時候?”

這個問題顯然出乎他的意料。他的後背僵了一瞬,然後慢慢轉過來。路燈把他的臉分成明暗兩半,亮的那半麵無表情,暗的那半看不清楚。

“你問這個乾嘛?”

“你瘦了。”溫予安說。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被迴應的事實。小學的時候她每週去江家,沈若棠總會留她吃飯。江家的餐桌上永遠有四菜一湯,沈若棠做的糖醋排骨是她的最愛。江行之吃飯很慢,夾菜的動作很規矩,筷子從不碰到碗沿。她坐在他對麵,看著他把碗裡的米飯吃成一個小山包的形狀,然後一口一口地吃掉。

那時候他不瘦。

江行之沉默了很長時間。食堂裡有人端著餐盤走過,餐具碰撞的聲音隔著玻璃門傳出來,悶悶的。操場那邊的梧桐樹被一陣大風颳過,嘩啦啦響成一片。

“上個月。”他終於說,“回去拿東西,吃了頓飯。”

溫予安冇說話。

“我媽問起你了。”他補充道。

溫予安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采訪本的邊緣。“問我什麼?”

“問你考了多少分。我說全區第二。她說她猜到了。”

食堂的燈光在溫予安身後鋪開,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腳下。兩個人的影子在水泥地麵上交疊在一起,她的比他的矮一截,瘦一些,頭髮被風吹起來的時候,影子的邊緣會模糊一下。

“你呢?”她問。

“我什麼?”

“你猜到了嗎?我考全區第二。”

江行之看著她。路燈的光落在他眼睛裡,那雙總是很深的眼睛此刻亮了一下,像深水裡忽然有魚翻了個身,銀光一閃就不見了。

“冇猜。”他說,“我知道你一定考得上。”

溫予安站在食堂門口,九月的晚風從操場的方向吹過來,帶著塑膠跑道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氣味。她忽然想起小學畢業那年,她在江家的書房裡翻到一本臨城中學的招生簡章。銅版紙印刷,封麵是臨城中學的校門,兩邊種著高大的梧桐樹。她看了很久,然後把簡章放回原處。江行之坐在旁邊拆一箇舊鬧鐘,頭也冇抬地說了一句:“那個學校,你考得上。”

那時候她才五年級。他自己也才五年級。

“江行之。”她說。

“嗯。”

“你後來為什麼把那本招生簡章放在書架上最顯眼的地方?我去的時候每次都看到。”

他冇有回答。

食堂的燈光在他身後暗了一盞,大概是食堂阿姨開始收拾了。光線變了一下,他的影子也跟著晃了一下。

“因為你會看到。”他說。

然後他轉身走了。

步子很大,幾步就走出了食堂燈光的範圍,融進了操場的夜色裡。單反相機掛在他脖子上,隨著步伐輕輕晃著。梧桐樹的影子落在他肩膀上,一片接一片,像無聲的印記。

溫予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她手腕上的紅繩被風吹得貼在了皮膚上,涼涼的。

她推開食堂的門走進去。隻剩最後一個視窗還開著,打菜的阿姨正在往保溫槽裡倒熱水。她打了剩下的西紅柿炒蛋和米飯,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吃飯的時候她翻開采訪本,把今天記的東西重新看了一遍。陸遠洲說的那些話,社團經費的流程,被壓了兩個月的辯論隊申請。她在“不透明”三個字旁邊畫了一顆五角星。然後翻到新的一頁,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讓記錄被人看到。

她又翻了一頁。

那頁上冇有采訪內容。上麵隻寫了一個名字,是她自己的筆跡,但筆畫很輕,像是寫的時候猶豫過。

江行之。

她把這一頁翻過去了。

第二天中午,陸遠洲把社團名單發到了溫予安的郵箱。

四十三行,每行一個社團名稱、負責人姓名、班級、聯絡方式。溫予安用午休時間把名單列印出來,A4紙滿滿噹噹印了兩頁。她拿著名單回到教室的時候,江行之正趴在後排桌上睡覺。他的臉埋在胳膊裡,校服領子豎起來遮住後頸,隻露出一小截被碎髮蓋住的耳朵。

溫予安把名單放在他桌上。壓在一支削好的鉛筆下麵。

下午第一節是語文課。方老師講《論語》,講到“君子和而不同”的時候忽然停下來,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

“溫予安。”

“到。”

“你來說說,什麼叫‘和而不同’?”

溫予安站起來。她想了想,說:“就是可以合作,但不必變成一樣的人。”

方老師點了點頭。“舉個例子。”

她的餘光掃過後排。江行之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坐得筆直,麵前的語文書翻到了《論語》那一頁,書頁邊緣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他的字還是那樣,筆鋒很硬,但整齊了很多。她想起小學時他那本被揉得皺巴巴的語文課本和上麵歪歪扭扭的筆記,跟眼前這本判若兩書。

“比如——”溫予安收回目光,“有人擅長數學,有人擅長語文。合作的時候各做各的事,不用逼對方變成自己。”

方老師笑了一下。“可以。坐下吧。”

溫予安坐下來的時候,感覺到身後的桌子被輕輕碰了一下。低頭一看,一張折成小方塊的紙條從後麵遞過來,擱在她的椅子和書包之間。

她打開。

江行之的字:放學去第一個社團。辯論隊。我查過了,社長在高二九班。

紙條背麵還有一行字,字跡比正麵輕一些,像是後來加上去的:和而不同,你說的是我跟你嗎。

溫予安把紙條折回去,塞進筆袋裡。她冇有回頭。

窗外的梧桐樹被風颳過,葉子嘩啦啦地翻過來,露出銀白色的背麵。九月的陽光落在上麵,像一片一片細碎的閃光燈。她忽然想起昨天傍晚,江行之站在操場邊上拍那棵梧桐樹的樣子。他的手指按在快門上,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她翻開采訪本,在辯論隊旁邊打了一個勾。四十三個社團,這是第一個。

下午的課過得很快。物理、化學、英語,一節接一節。溫予安的英語書上畫滿了重點符號,紅色黑色藍色,三種顏色交替。她做筆記的方式跟彆人不一樣——不是把老師說的話全記下來,是隻記關鍵詞,然後用箭頭把關鍵詞之間的關係連起來。一張頁麵看上去像一張蛛網,每個節點都能追溯到中心。

江行之的英語書她看不到。但她聽見他在後麵翻頁的聲音,很慢,比做數學題時慢得多。偶爾會停下來很久,筆尖在紙上頓住,然後寫下一個什麼。她猜他是在查單詞。

放學鈴響的時候,教室裡呼啦啦空了大半。溫予安收拾好書包,轉身看江行之。他已經站起來了,單反相機掛在脖子上,書包帶子隻掛了一邊肩膀。

“走吧。”他說。

高二九班在教學樓另一頭的三樓。他們穿過連接兩棟樓的走廊,走廊的窗戶開著,操場上有人在踢球,呐喊聲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被風吹散了。九班的門開著,裡麵隻剩幾個還在收拾書包的人。

“找誰?”坐在第一排的一個短髮女生抬起頭。

“辯論隊社長。”

“許知行。他去器材室還話筒了,應該快回來了。”

溫予安和江行之站在九班門口等。走廊裡的穿堂風很大,把她的劉海吹得亂七八糟。她伸手按了幾次,最後放棄了,從筆袋裡摸出一個黑色的小髮夾彆住。

“你什麼時候開始用髮夾了?”江行之忽然問。

“一直都用。”

“以前冇見你用過。”

“以前——”她頓了一下,“以前去你家的時候,頭髮冇這麼長。”

江行之冇說話。走廊裡的風繼續吹著,把他校服的衣角掀起來一角。

許知行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器材箱,上麵貼著“辯論隊”的標簽。他個子不高,但說話聲音很大,隔了半個走廊就聽見他在跟旁邊的人辯論什麼——“食堂的宮保雞丁和辣子雞丁根本不是一個東西,你連這都分不清還打什麼辯論。”

看見九班門口站著兩個不認識的人,他停下來。

“找誰?”

“找你。”溫予安把校刊記者證遞過去——那是陳主編昨天剛發的,塑封的卡片上印著她的照片和“校刊記者”四個字。“校刊想做一期社團經費的調查報道,想跟你瞭解一些情況。”

許知行接過記者證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然後把器材箱放在地上。“社團經費?”他笑了一聲,不是開心的笑,“你們算找對人了。”

他靠在走廊牆上,抱著胳膊。走廊裡的穿堂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得立起來,他也冇管。

“上學期省賽的事,你們知道多少?”

溫予安翻開采訪本。“聽說經費批了兩個月,帶隊老師自己墊的錢。”

“不止。”許知行說,“我們申請的是一千二,最後批下來是八百。帶隊老師墊了三千。住宿、車費、夥食,一千二根本不夠,八百更是個笑話。剩下的錢是辯論隊老隊員湊的。”

“申請一千二批八百,差額的理由是什麼?”

“冇有理由。”許知行的手在空中揮了一下,像在辯論賽上駁斥對手的論點,“財務部初審過了,副主席複覈過了,團委老師那邊壓了一個半月,最後批下來就變成了八百。冇有任何書麵說明,隻有一個數字。我問了一次,團委老師說經費緊張,所有社團都按比例縮減。後來我去問了話劇社、街舞社、機器人社——他們都冇減。就我們減了。”

溫予安的筆在本子上飛快地移動著。她在“僅辯論隊被縮減”旁邊畫了一個醒目的星號。

“你知道為什麼隻減你們嗎?”

許知行沉默了幾秒。走廊裡的風把他的器材箱上的標簽吹得翻起來,上麵寫著“辯論隊·許知行·高二九班”,字跡工整,是用黑色馬克筆寫的。

“上學期開學的時候,辯論隊跟學生會起過一次衝突。”他說,“校辯論賽的賽製問題。學生會定的賽製是單敗淘汰,我們認為循環賽更公平,能讓每個隊多打幾場。辯論隊聯名寫了一份建議書交到學生會,被駁回了。後來我們在學校論壇上發了帖子說明循環賽的好處,帖子被刪了。”

“所以你覺得經費被減跟這件事有關?”

“我不覺得。”許知行看著溫予安,表情認真起來,眼神裡有一種超出年齡的沉穩,“但我知道,當規則不透明的時候,任何巧合都會被當成因果。學生會需要做的不是自證清白,是讓規則本身變得透明。否則就算他們真的隻是隨機縮減了一個社團,也冇有人會相信。”

溫予安把這句話記了下來。一字不差。

采訪結束的時候,江行之舉起相機拍了一張照片。他拍的不是許知行,是那個器材箱。黑色的箱子擱在走廊地麵上,標簽被風吹得翹起一角,露出底下舊的標簽——去年的、前年的,一層摞一層,像樹的年輪。

許知行拎起箱子準備走,走出兩步又回頭。“你們這篇報道,能發出來嗎?”

“能。”溫予安說。

“團委老師會審稿。”

“那就讓她審。”

許知行看了她兩秒,然後笑了。這次是真的笑,嘴角咧開,露出兩顆虎牙。“你這個人有意思。辯論隊下學期招新,你可以來試試。”

他走了。走廊裡重新安靜下來,穿堂風繼續吹著,把溫予安采訪本的書頁吹得嘩嘩翻動。她低頭把頁角壓住,手指按在剛記的那句話上——讓規則本身變得透明。

“下一個社團去哪?”江行之問。

“話劇社。”她把采訪本翻到名單那一頁,“社長叫——”

“林梔。”

溫予安抬起頭。

江行之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開學那天她坐你旁邊。你跟她說校刊的事,我在後麵聽見了。”

“你聽見了多少?”

“全部。”

走廊裡的風忽然大了一下,把溫予安彆劉海的髮夾吹鬆了。她伸手去按,髮夾掉下來,落在江行之腳邊。那是一個很普通的黑色一字夾,超市裡幾塊錢一板的那種,上麵的漆磨掉了一小塊,露出底下銀色的金屬。

江行之彎腰撿起來。

他冇有直接遞給她。他用校服下襬擦了擦髮夾上沾的灰,然後才遞過來。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很多次。

溫予安接過來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他的手指是涼的,走廊裡這麼大的風,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話劇社的采訪你自己去。”他說,把手收回褲兜裡,“林梔認識你,你一個人去更方便。”

“那你呢?”

“去拍點彆的。”

“拍什麼?”

江行之往走廊儘頭的窗戶看了一眼。窗外是臨城中學的圍牆,圍牆外麵是一條窄窄的老街,街邊種著一排梧桐樹。九月下旬,有一棵梧桐的葉子已經開始黃了,從樹冠的中心開始,像被火從內部點燃。

“那棵先黃的。”他說。

他走了。單反相機掛在他脖子上,隨著步伐輕輕晃。走廊很長,他的影子被窗格裡漏進來的陽光切成一段一段的,明暗交替。

溫予安把髮夾彆回頭上。金屬上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涼意。

話劇社的采訪比辯論隊順利得多。

林梔一聽說是校刊要寫社團經費的報道,二話不說把社團的賬本拿了出來。一個綠殼的筆記本,裡麵每一筆開銷都記得清清楚楚——道具材料、服裝租賃、演出海報印刷,連買礦泉水給演員潤喉的八塊錢都記了。

“我們話劇社窮,所以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林梔翻著賬本,語氣裡帶著一種跟她的年齡不太相符的務實,“上學期申請了五百,批了四百。少了一百,我們就少做了一套背景板。觀眾看不出來,但我們自己知道。”

“少批的理由是什麼?”

“冇給理由。就是數字變了。”

溫予安在采訪本上記下:話劇社,申請五百,實批四百,無理由縮減。

“你覺得應該有一個什麼機製?”

林梔想了想。“公示。每個社團申請了多少、批了多少、花在哪裡,全部貼出來給大家看。陽光是最好的殺蟲劑,我媽說的。她在區財政局上班。”

溫予安笑了一下。她在“公示”兩個字下麵畫了兩道線。

采訪結束的時候林梔忽然叫住她。“予安,我問你一個事。”

“嗯。”

“那個江行之——他是不是以前就認識你?”

溫予安合上采訪本的動作停了一瞬。“為什麼這麼問?”

“他看你的眼神不對。”林梔歪著頭,用一種話劇社社長特有的、善於觀察人物微表情的目光看著她,“不是那種‘不認識的同學’的眼神。他看你的時候,像在看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而且他知道你什麼時候需要什麼東西——上次你鉛筆斷了,他放了一支在你桌上。我看見了。”

溫予安把采訪本塞進書包。“他坐我後麵,看見我鉛筆斷了很正常。”

“那他為什麼要削好了再給你?正常人不都是直接把鉛筆遞過去嗎?”

溫予安冇有回答。她把書包拉鍊拉上,站起來。話劇社的活動室裡堆滿了道具,有紙板做的城堡、泡沫雕的龍頭、塗成金色的權杖。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那些道具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場還冇開演的戲。

“林梔。”

“嗯?”

“你覺得——”她停了一下,“兩個人認識很久這件事,會被彆人看出來嗎?”

林梔看著她。話劇社社長的目光從“觀察角色”變成了“理解角色”,那種變化很細微,但溫予安捕捉到了。

“會。”林梔說,“因為認識很久的人之間,有一種彆人冇有的東西。”

“什麼?”

“默契。”林梔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們不用說話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麼。你們在同一個場合會不自覺地看向同一個方向。你們之間隔了很多人,但你的身體會微微傾向他那邊。這些你自己意識不到,但旁觀者看得一清二楚。”

活動室裡安靜了幾秒。夕陽又沉下去一點,城堡的影子在牆上拉得更長了。

“我跟他,”溫予安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冇想什麼。”林梔笑了,“我隻是說我看出來的東西。至於這些東西代表什麼,你自己心裡最清楚。”

溫予安走出話劇社活動室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她沿著走廊往教學樓走,路過綜合樓的時候聞到了一陣桂花香。比前幾天淡了,花期快過了。她停下腳步,往綜合樓後麵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她看見了他。

江行之站在那兩棵桂花樹旁邊,單反相機舉在眼前,鏡頭對準的不是桂花,是桂花樹旁邊那棵梧桐。夕陽把整棵樹燒成金紅色,他的輪廓被逆光勾成一道瘦長的剪影。快門聲響了一下,又響了一下。

溫予安冇有叫他。她站在原地,隔著半個操場的距離看著他。

他把相機放下來,低頭看顯示屏上的照片。然後他抬起頭,像感覺到了什麼似的,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半個操場,隔著漸濃的暮色,他們的目光撞在一起。

誰都冇有移開。

然後江行之舉起相機,鏡頭對準了她。

溫予安下意識地伸手擋住臉。“彆拍。”

“為什麼?”

“冇紮頭髮。”

快門聲還是響了。

他放下相機,低頭看了一眼顯示屏,嘴角彎了一下。隔著那麼遠的距離,溫予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笑了。她太熟悉他笑之前嘴角肌肉微微牽動的方式,從七歲到十五歲,那個弧度從冇變過。

她快步走過去,伸手要搶相機。他把相機舉高,她夠不到。他比她高了一個頭,胳膊又長,相機舉過頭頂的時候,她跳起來也隻能碰到他的手腕。

“刪掉。”她說。

“不刪。”

“江行之。”

“溫予安。”

他叫她的全名。聲音不高,但尾音微微上揚,像小時候她說“你語文考多少分”時他迴應的那種語氣。不服軟的、帶著一點隻有他們兩個人之間才懂的挑釁。

她放下手。兩個人站在桂花樹旁邊,梧桐樹的影子落在他們身上,被風吹得晃動。桂花已經謝了大半,地上鋪了一層細碎的金黃色花瓣,踩上去軟軟的,有最後的餘香。

“你拍了多少張?”她問。

“三十七張。”

“拍了什麼?”

他把相機顯示屏轉過來給她看。一張一張翻過去——辯論隊的器材箱,上麵層層疊疊的舊標簽。話劇社的賬本,綠殼封麵,邊角磨得發白。學生會的行事曆,被各色便簽貼得密密麻麻。行政樓走廊裡亮著的那盞聲控燈。食堂視窗最後一份西紅柿炒蛋。操場邊的梧桐樹,最早黃了的那一棵。她。

最後一張是她。站在綜合樓的走廊上,夕陽從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勾成一道暖金色的線。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手裡拿著采訪本,正低頭翻頁。冇有看鏡頭。

那是他們采訪完辯論隊之後,她站在走廊裡等他的時候。

“你什麼時候拍的這張?”

“你等我下樓的時候。我還冇出教學樓,從樓梯間的窗戶看見你站在那裡。”

溫予安看著螢幕上那張照片。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等人的時候是這個樣子——低著頭,嘴唇微微抿著,腳尖無意識地在地上畫著什麼。采訪本翻到中間某一頁,是她記了江行之名字的那一頁。

“這張不刪。”她說。

“哪張都不刪。”

溫予安抬起頭看他。夕陽的最後一點光落在他的臉上,把那雙重來很深的眼睛照出一層琥珀色的薄光。他的睫毛在光線裡變成金色,微微顫動著,像蝴蝶的翅膀。

“江行之,你拍的這些照片——”

“是證據。”他說,“你說過的,讓記錄被人看到。”

那是陸遠洲說的話。他記住了。

桂花樹的花瓣被一陣風捲起來,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他相機的鏡頭蓋上。溫予安伸手把鏡頭蓋上的花瓣拂掉,指尖擦過冰涼的金屬。

“明天去機器人社。”她把采訪本收進書包裡,“名單上第三個。”

“嗯。”

“他們的經費申請被砍了百分之四十。”

“嗯。”

“你‘嗯’的時候能不能帶點感情?”

“嗯。”

溫予安冇忍住笑了。她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轉身往校門口走。走了幾步發現他冇有跟上來,回頭看了一眼。

江行之還站在原地。相機舉在眼前,鏡頭對著她的方向。

“又拍?”

“試光。”

“天都快黑了有什麼光好試的。”

“路燈亮了。”

溫予安順著他的鏡頭往上看。校門口的路燈確實亮了,暖黃色的光從頭頂灑下來,在地上投下一個圓形的光圈。她就站在光圈的正中間。

快門聲響了。

“這張,”他的聲音從相機後麵傳出來,“叫《路燈下的溫予安》。”

“誰教你給照片起名字的。”

“我自己。”

“好土。”

“你作文寫得好,你起一個。”

溫予安站在路燈下想了想。“叫《星期三傍晚》。”

“為什麼?”

“因為很多年以後看到這張照片,我會記得這是星期三傍晚。辯論隊采訪完了,話劇社也采訪完了。桂花謝了,梧桐開始黃了。你在試光,我站在路燈下麵。”

她把話說完,路燈的光在她頭頂穩穩地亮著。九月的最後一絲暮色從天際褪去,深藍色的天空裡出現了第一顆星星。

江行之把相機放下。他看著顯示屏上那張照片,然後抬起頭看著她。

“《星期三傍晚》。”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行。”

他把相機關了,鏡頭蓋蓋上,走到她旁邊。兩個人並肩往校門口走,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隔著半臂的距離。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溫予安要往公交站的方向拐。江行之往另一個方向——江家的司機每天把車停在臨城中學後門的那條街上,從不進正門。這是沈若棠定的規矩,從江行之上小學起就這樣。

“明天見。”她說。

“溫予安。”

她停下,回頭。

他站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裡,校服領子豎著,單反相機掛在胸前。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聲音很清楚。

“那棵梧桐樹是我種的。”

溫予安站在原地。九月的晚風吹過來,把她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紅繩吹得貼在了皮膚上。

“搬家那天種的。”他說,“從你家窗外那棵梧桐樹上折的枝。插在土裡,活了。”

“你為什麼——”

“因為你說過,你家窗外那棵梧桐樹比你年紀都大。夏天遮太陽,冬天落了葉子能看見鳥窩。你說那是你最喜歡的一棵樹。”

那是她十歲那年說的話。某個夏天的傍晚,她坐在江家院子的台階上,等他拆完最後一個航模零件。夕陽把院子裡那棵剛種下的梧桐樹苗照得發亮,她隨口說的。

五年了。那根枝條長成了四層樓高的樹。

“我走了。”他說。

他轉身走進陰影裡,腳步聲在安靜的街道上漸漸遠去。單反相機在他胸前輕輕晃著,裡麵存著三十七張照片。

溫予安站在路燈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儘頭。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紅繩。紅繩的結打得很緊,是小時候她自己係的,笨拙地繞了三圈,打了一個死結。繫上之後就再也冇解開過。

公交站的方向傳來公交車進站的聲音。她冇有跑。

她慢慢走過去,上車,刷卡,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梧桐樹的影子一片一片掠過。

她把采訪本從書包裡拿出來,翻到記了江行之名字的那一頁。看了很久。然後翻到新的一頁,在頂端寫了一行字:

梧桐樹活了。

她把這一頁合上了。

公交車在老城區的街道上顛簸著前行。她靠在車窗上,玻璃冰涼地貼著額頭。窗外的梧桐樹一棵接一棵地掠過,有的還綠著,有的已經開始黃了。

她想起他剛纔說的話——從你家窗外那棵梧桐樹上折的枝。

從老城區到城東彆墅,十幾公裡的距離。五年前折下的一根枝條,五年後長成了四層樓高的樹。根紮在江家的院子裡,枝葉伸向天空,每年秋天最早變黃,像一團從內部燃燒的火。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