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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過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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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臨城中學的梧桐樹黃了一半。

溫予安的社團經費調查進行了整整三週。三週裡她采訪了十九個社團,記滿了大半本采訪本。每一頁都密密麻麻——社長們的原話用黑色筆記錄,關鍵數據用紅色筆圈出,她的疑問和追問用藍色筆寫在旁邊。三種顏色交織在一起,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江行之拍的照片存滿了三張存儲卡。陳主編在編輯部例會上看完第一批照片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這些照片發出來,會有人睡不著覺的。”

照片裡冇有一個人是正麵的。辯論隊的器材箱,上麵層層疊疊的舊標簽,每一張標簽上的數字都比前一張小。話劇社的賬本,綠殼封麵,翻開的那一頁上“實批”比“申請”少了一百,用紅筆圈了出來。機器人社的零件申購單,十七項申請劃掉了九項,劃掉的紅線像一道道傷口。街舞社的排練室,牆上的鏡子裂了一道縫,從左上角蜿蜒到右下角,把鏡子裡跳舞的人切成兩半。

每一張照片都在說同一句話:有什麼東西不對。

但真正讓陳主編說出那句話的,是江行之拍的最後一張照片。

那張照片拍的是團委辦公室的門。門關著,門牌上的“團委”兩個字被走廊裡的日光燈照得發白。門把手上掛著一串鑰匙,鑰匙的形狀被虛化成模糊的光斑。整個畫麵有一種刻意的平淡,像一個不動聲色的質問。

“他把門拍得像一個答案。”陳主編對溫予安說,“你們的這篇報道,打算什麼時候發?”

“還差一個采訪。”

“誰?”

“團委老師。”

陳主編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他的眉毛壓得很低。

“你確定要采訪她?”

“不采訪她,這篇報道跟論壇上那些被刪的帖子有什麼區彆?”溫予安把采訪本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麵寫著團委老師四個字,旁邊畫了一個醒目的星號,“我媽說過,調查報道的底線是給被報道者說話的機會。哪怕對方拒絕,也要寫上‘截至發稿時未作迴應’。這是規矩。”

陳主編重新戴上眼鏡。窗外的梧桐樹在風裡搖晃,金黃色的葉子一片接一片地落下來。

“采訪申請我來遞。”溫予安說。

“不用。”溫予安把采訪本合上,“我自己去。”

團委辦公室在行政樓三樓,走廊儘頭。跟學生會辦公室隻隔了兩個門。

溫予安去的時候是週四下午最後一節課後。夕陽從走廊儘頭的窗戶照進來,把整條走廊染成暖黃色。她的影子投在淺綠色的牆麵上,被拉得很長。走到團委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

門上的牌子寫著“團委辦公室”五個字,黑底金字。牌子很新,跟學生會辦公室那塊磨得發白的舊牌子形成一種無聲的對比。門是關著的,門縫裡透出燈光。

溫予安抬手敲門。

“請進。”

門開了。辦公桌後麵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髮,戴金絲邊眼鏡,穿一件深藍色的開衫。辦公桌上堆著厚厚幾摞檔案夾,每一摞都用不同顏色的夾子分類。電腦螢幕上是待審的社團活動申請表。她正在往一份表格上寫字,握筆的姿勢很標準,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團委老師姓鄭,學生們背地裡叫她“鄭門神”。

不是因為凶,是因為任何申請到了她這裡,都會像進了廟裡的香火——能不能燒到神像麵前,全看她什麼時候抬眼看你。

“老師好,我是校刊記者溫予安。”她把記者證遞過去,“我正在做一篇關於社團經費的調查報告,想采訪您幾個問題。”

鄭老師接過記者證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然後把記者證放在桌上,冇有還。

“坐吧。”

溫予安在她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椅子是硬的,靠背筆直。她從書包裡拿出采訪本和錄音筆。錄音筆是周敏的舊物,上麵還有臨城日報的貼紙,邊角捲起來了。

“需要錄音嗎?”鄭老師看著錄音筆。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

鄭老師沉默了兩秒。“可以。”

溫予安按下錄音鍵。紅色的指示燈亮了。

“第一個問題,”她看著采訪本,語氣平穩,“社團經費的審批流程中,團委這一環節的稽覈標準是什麼?”

鄭老師把手裡的筆放下,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綜合考量。社團的活躍度、往期活動的質量、申請項目的必要性,都會考慮。”

“這些標準有書麵檔案嗎?”

“有的。團委的工作手冊裡有。”

“可以給我看一下嗎?”

鄭老師看了她一眼。金絲邊眼鏡後麵的眼神冇有變化,但目光停留的時間比剛纔長了一點。然後她拉開抽屜,取出一本藍色封麵的工作手冊,翻到其中一頁,放在桌上。

溫予安低頭看。那一頁上印著社團經費審批細則,一共七條。每一條都很概括——“活動內容積極向上”“經費預算合理”“符合學校相關規定”。冇有具體指標,冇有量化標準。

“謝謝。”她把細則逐條記下來,然後抬起頭,“第二個問題。根據我目前收集到的資訊,上個學期有超過一半的社團申請經費被縮減,縮減比例從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四十不等。但冇有任何社團收到過書麵的縮減說明。我想問一下,不給書麵說明的原因是什麼?”

鄭老師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點了一下。

“經費總量是固定的,社團數量在增加。分配到每個社團的金額自然會減少,這是簡單的算術問題。”

“如果是等比例縮減,為什麼有的社團減了百分之十,有的減了百分之四十?”

“綜合考量的結果。”

“考量的具體依據是什麼?”

鄭老師冇有立刻回答。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電腦主機的風扇嗡嗡轉著。夕陽又沉下去一點,光線從門口移到窗台上,把窗簾的邊緣染成金色。

“溫予安同學,”鄭老師把工作手冊合上,“你采訪了那麼多社團,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為什麼社團申請經費的時候,報上來的數字永遠比實際需要的高?”她的手指在工作手冊的封麵上輕輕敲著,“我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五年。五年來經手的社團經費申請,冇有一千份也有八百份。每一份我都要判斷——哪些是真的需要,哪些是虛報。你們學生看到的是數字被砍了,我看到的是數字本來就不誠實。”

溫予安的筆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她冇有反駁,也冇有點頭。這是周敏教她的——采訪對象說話的時候,不要用表情迴應。表情也是一種引導,記者應該是一麵鏡子,隻反射,不扭曲。

“您說有些社團虛報,”她把筆停下,“有具體的例子嗎?”

“不方便說。”

“是不方便說,還是冇有?”

鄭老師的眉毛微微揚起。這是溫予安進門以來,她的表情第一次出現變化。不是生氣,是一種“原來你真的會問這種問題”的意外。

“溫予安,你家裡有人做記者吧。”

“我媽。臨城日報的。”

“難怪。”鄭老師靠進椅背裡,“你問問題的方式,跟跑社會新聞的老記者一模一樣。不問對方想說什麼,問對方不想說什麼。”

溫予安冇有接這個話。她把采訪本翻到下一頁。

“第三個問題。辯論隊上學期的省賽經費,申請一千二,實批八百。差額四百。我問過財務部和學生會,他們都說初審和複覈都是按照一千二報上去的。數字在團委這一環變了。您能告訴我這四百塊差額的原因嗎?”

鄭老師沉默了。

窗外的夕陽照進來,落在辦公桌上那幾摞檔案夾上。光影把檔案夾的影子投在牆麵,像一堵牆。

“辯論隊的事,”她終於開口,“不是因為經費本身。”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他們上學期跟學生會的那次衝突。建議書、論壇帖子、聯名——這些事情在團委的視角裡,叫‘不按程式辦事’。”鄭老師的語速變慢了,每個字都像經過稱重,“一個社團如果連基本程式都不願意遵守,團委怎麼放心把經費交給他們?”

溫予安的筆在紙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寫。她在“不按程式辦事”旁邊畫了一道線,引出一個箭頭,在箭頭的末端寫:經費縮減是因為程式問題,不是經費問題。

“所以縮減經費是一種懲戒?”

“不是懲戒,是風險控製。”

“風險控製的標準是什麼?什麼樣的社團會被認為有風險?”

“這冇有書麵標準。”鄭老師說,“靠經驗判斷。”

溫予安把這句話記下來。靠經驗判斷。她在旁邊畫了一個五角星。

“第四個問題。”她把采訪本翻到新的一頁,“學生會副主席陸遠洲告訴我,社團經費的每一筆支出都有記錄。但這些記錄從來冇有公開過。您覺得有必要公開嗎?”

“公開給誰看?”

“給交社團費的人看。給所有想知道錢花在哪裡的人看。”

鄭老師摘下眼鏡,用指尖揉了揉眉心。摘下眼鏡之後,她看起來比戴眼鏡時老了五歲。眼角有細密的紋路,眉間有一道習慣性皺眉留下的豎痕。

“溫予安,”她把眼鏡重新戴上,“你知道臨城中學有多少學生嗎?”

“兩千三百多人。”

“兩千三百多人。四十三個社團。每年兩學期的社團經費,加上臨時活動的審批,我一年要處理超過三百份申請。”她的聲音始終平穩,“每一份都要稽覈、評估、批覆。如果有人覺得我不夠透明,可以來團委坐一天,看看我一天要處理多少東西。”

“所以您覺得不公開是因為工作量太大?”

“是因為公開了也冇人在乎。去年學生會把部分社團的經費使用情況貼在了公告欄,貼了整整一週。你猜有多少人去看?”

溫予安冇有回答。

“十七個。”鄭老師說,“兩千三百人的學校,十七個人去看了。一週,十七個人。”

辦公室裡安靜了很久。走廊裡傳來下課的鈴聲,然後是學生湧出教室的喧鬨聲。腳步聲、笑聲、籃球撞擊地麵的悶響,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被窗戶濾掉了一層,剩下模糊的、像潮水一樣的聲音。

溫予安把錄音筆往鄭老師的方向推了推。

“十七個人去看了,”她說,“那十七個人裡,有冇有人拍照發到論壇上?有冇有人回去告訴自己社團的人?有冇有人因為看到了那個公告,去問學生會為什麼自己社團的經費比彆人少?”

鄭老師看著她。

“我媽教過我一句話。”溫予安的聲音不快不慢,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她說,不要用‘冇人在乎’來證明一件事不值得做。因為很多時候,不是冇人在乎,是在乎的人不敢第一個開口。”

她把采訪本合上。

“鄭老師,最後一個問題。”

“問吧。”

“如果校刊把社團經費的完整調查報告發出來——每一筆申請、每一筆批覆、每一筆差額、每一條冇有書麵說明的縮減——您會阻止嗎?”

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窗外的天空變成深藍色,行政樓的走廊亮起了燈。燈光從門縫底下漏進來,在辦公室的地麵上畫出一條細細的光線。

鄭老師沉默了很長時間。

“稽覈校刊是團委的工作職責。”她最後說。

“我不是問您會不會稽覈。我是問您會不會阻止。”

鄭老師看著她。溫予安也看著鄭老師。兩個人的目光在辦公桌上方相遇,隔著金絲邊眼鏡的鏡片,隔著錄音筆紅色的指示燈,隔著三週公事公辦的采訪和十七個去看公告欄的人。

“不會。”鄭老師說。

溫予安的筆頓住了。

“但我有一個條件。”鄭老師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放在桌麵上,“這是我經手的社團經費記錄,從去年九月到今年六月。每一筆都在上麵。申請多少、批覆多少、差額多少、理由是什麼。”

溫予安低頭看那張紙。上麵是一張手寫的表格,密密麻麻的數字。每一行是一個社團的名字,後麵跟著申請金額、批覆金額、差額、理由。理由那一欄,有的寫“預算虛高”,有的寫“往年經費結餘”,有的寫“活動方案不完善”。辯論隊那一行寫的是“不按程式辦事,風險控製”。

“這張表我整理了很久。”鄭老師說,“本來打算下學期的社團負責人會議上公佈。”

“為什麼現在給我?”

鄭老師靠進椅背裡。辦公室的日光燈照在她臉上,把她眼角細密的紋路照得很清楚。

“因為你問了十七個人的問題。”

溫予安把那張表格拿起來。紙張在日光燈下泛著淡淡的藍色。她的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她認出了這張表格的格式。跟她媽周敏做調查報道時整理的證據清單格式一模一樣。一行一行,一格一格,每一筆都有來處,每一筆都有去處。

“我可以拍照嗎?”

“可以。”

溫予安舉起手機,一張一張地拍。拍完最後一張的時候,她發現鄭老師在看她。

“你手腕上那根紅繩,”鄭老師忽然說,“戴了很多年了吧。”

溫予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校服袖子在采訪過程中蹭上去了,露出那根褪色的紅繩。

“八年。”

“很少見。現在的小孩戴手鍊,戴幾天就換了。”

溫予安把袖子拉下來遮住紅繩。她把錄音筆關掉,采訪本合上,鄭老師給的那張表格摺好,放進書包最裡麵的夾層。然後站起來。

“鄭老師,謝謝您。”

“不用謝我。”鄭老師也站起來,“你叫溫予安?”

“是。”

“溫予安,我記住這個名字了。”鄭老師把藍色封麵的工作手冊放回抽屜裡,“以後你交上來的申請,我會看得更仔細。”

溫予安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頭。她轉身往門口走,手剛碰到門把手,鄭老師在身後又說了一句話。

“你媽那篇化工園的報道,我也看了。三遍。”

溫予安回過頭。

“那篇報道的最後一個段落,”鄭老師說,“她寫的是——‘本報道采訪過程中,江氏化工三次拒絕本報的問詢。截至發稿時,未對報道內容作出任何迴應。’你媽寫了三次拒絕。三次。她把對方的沉默也變成了報道的一部分。”

鄭老師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著鏡片。

“你剛纔問我,那些差額的理由為什麼冇有書麵說明。我現在告訴你真正的原因。”她把眼鏡舉到燈光下檢查了一下,重新戴上,“不是忙。是有些決定我自己也冇有辦法用文字說服自己。寫下來,就變成了證據。”

辦公室裡安靜了很長時間。日光燈嗡嗡響著,電腦螢幕上的待審表格一行一行地排列著,像永遠審不完的隊列。

“那張表格上的理由,”鄭老師說,“是我上個月纔開始補的。以前冇有。”

“為什麼開始補?”

“因為你們校刊要做這篇報道了。”

溫予安的手指攥緊了書包帶子。

“你還冇開始采訪我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會來。”鄭老師的聲音低下去,像在說一件不太願意承認的事,“一個記者,如果連團委的門都不敢敲,就不配做這篇報道。你敲了。所以我給你這張表。”

溫予安站在原地,走廊的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照在她的帆布鞋上。帆布鞋的鞋帶係得很緊,是周敏教她的係法——先繞一圈再打結,不容易鬆。她媽說,腳上的鞋帶鬆了會絆倒,采訪的時候不能分心。

“鄭老師,”她說,“那張表上辯論隊的理由,您現在還覺得是對的嗎?”

鄭老師冇有回答。

溫予安拉開門,走進走廊。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發出輕輕的一聲哢噠。

江行之站在走廊裡。

他靠在牆上,單反相機掛在胸前,鏡頭蓋冇摘。校服領子豎著,頭髮被走廊的風吹得有點亂。手裡的礦泉水瓶喝了一半,瓶身上凝著水珠。

“你怎麼在這裡?”溫予安問。

“等你。”

“等了多久?”

“從你進去開始。”

溫予安看了一眼手錶。她進去了四十五分鐘。四十五分鐘裡他就站在走廊裡,靠著牆,拿著半瓶水。走廊的窗戶開著,十月的晚風吹進來,把他的校服衣角吹得微微掀起。

“你不用等的。”

“我知道。”他把礦泉水瓶擰開遞給她,“喝口水。”

溫予安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礦泉水特有的那種微澀。她嚥下去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渴了四十五分鐘。采訪的時候她不會覺得渴,不會覺得餓,不會覺得累。周敏說過這是記者的職業病——把所有的感官都關掉,隻留下耳朵和手,一個聽一個記。等采訪結束,身體纔會報複性地把那些被忽略的需求全部喊出來。

她把水瓶還給他。

“采訪怎麼樣?”他問。

溫予安從書包裡拿出那張表格。江行之接過去,站在走廊的燈光下從頭看到尾。他的閱讀速度很快——不是掃讀,是一行一行地看,每一格數字都停留一下。看完之後他把表格還給她。

“辯論隊的理由是‘不按程式辦事’。”

“嗯。”

“你覺得這個理由站得住嗎?”

溫予安冇有立刻回答。她靠在走廊另一側的牆上,跟江行之麵對麵。走廊很窄,她的帆布鞋尖幾乎碰到他的運動鞋。月光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淺綠色的牆麵上,隔著半臂的距離。

“站不站得住,不是我來判斷的。”她說,“我把理由寫出來,讓看報道的人自己判斷。”

“這是你媽教你的?”

“這是我自己學會的。”

江行之看著她。走廊裡的燈光在他眼睛裡落成一個很小的光點。

“你剛纔在辦公室裡,害怕嗎?”

溫予安想了想。“不怕。但我的手一直在抖。”

“我冇看出來。”

“因為我把它藏在桌子底下了。”

江行之的嘴角彎了一下。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溫予安意外的事——他把單反相機從脖子上取下來,鏡頭蓋摘掉,退後兩步,舉起相機對準了她。

“彆動。”

“乾嘛?”

“拍一張。”

“現在拍什麼——”

快門聲在走廊裡響了一下,很輕,像一滴水落進水池裡。

他把相機顯示屏轉過來給她看。照片上的她靠在走廊牆上,手裡捏著那張表格,身後的窗戶外麵是深藍色的天空和梧桐樹的剪影。她的臉上冇有笑容,但也冇有緊張。采訪本夾在胳膊底下,錄音筆從口袋裡露出一截。左手腕上的紅繩從校服袖口邊緣露出來一點點,在日光燈下變成一道極細的白線。

“這張叫什麼?”她問。

“叫《采訪結束之後》。”

“不好聽。”

“那你起一個。”

溫予安看著照片裡的自己。采訪結束之後。四十五分鐘的對峙,三週公事公辦的準備,八年學會的所有東西,都在那張照片裡。她的後背冇有靠在牆上——仔細看才發現,她的肩膀離牆麵還有一點點距離。她冇有靠任何東西。

“叫《不靠》。”她說。

江行之看了她一眼,然後把相機顯示屏關上。

“行。”

他把相機掛回脖子上,拿起擱在窗台上的礦泉水瓶。走廊儘頭的聲控燈因為安靜太久而熄滅了,隻剩他們頭頂這一盞還亮著。兩個人被罩在同一束光裡,像暗房裡的兩張相紙。

“江行之。”

“嗯。”

“你剛纔為什麼問我怕不怕?”

他把礦泉水瓶蓋擰上又擰開,擰開又擰上。塑料螺紋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因為采訪辯論隊的時候我冇去。”他說,“話劇社我也冇去。機器人社、街舞社、文學社——後麵的十幾個社團,都是你一個人去的。”

溫予安冇說話。

“你每次采訪完回來,會先在教室門口站幾秒再進來。”他繼續說,“幾秒裡你會做一件事——把校服袖子拉下來,遮住手腕。”

溫予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袖子是拉下來的。她從來冇有意識到自己有過這個動作。

“你每次拉袖子的時候,”江行之把礦泉水瓶擱回窗台上,“我都看到了。”

走廊裡的聲控燈又滅了一盞。現在隻剩他們頭頂這一盞還亮著,光線的範圍縮小了,隻夠籠罩兩個人。

“所以你今天來了。”溫予安說。

“來了。”

“怕我害怕?”

江行之冇有回答。他把相機從脖子上取下來,鏡頭蓋蓋上,放進相機包裡。動作很慢,像是用這些動作來填補不說話的時間。相機包的拉鍊拉到頭,他把包挎在肩上。

“溫予安。”

“嗯。”

“你七歲那年第一次來我家,坐在客廳地板上看我拆賽車。我拆到一半,有一個螺絲怎麼都擰不下來。你用兩隻手幫我按住賽車,我用力一擰,螺絲飛出去了。”他停了一下,“飛出去的螺絲打到你的手背,紅了一塊。你冇哭。”

溫予安完全不記得這件事。

“我當時想,”他說,“這個人的手這麼小,力氣這麼大。”

走廊裡最後一盞燈也滅了。聲控燈的延時到了,周圍陷入一片黑暗。隻有走廊儘頭的窗戶透進來一點路燈的光,把兩個人的輪廓勾成兩道模糊的剪影。

溫予安在黑暗中聽見他的呼吸聲。不快不慢,跟小時候拆賽車時的節奏一樣。

“江行之。”

“嗯。”

“那輛賽車後來裝好了嗎?”

黑暗中安靜了一瞬。然後她聽見他的聲音,帶著一點幾乎聽不出來的笑意。

“裝好了。那顆螺絲後來在沙發底下找到了。”

“什麼時候找到的?”

“你走之後。”

走廊儘頭有人走過,腳步聲觸亮了聲控燈。燈光重新亮起來的瞬間,溫予安看見他的臉——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燈光完全亮起來的時候,他已經退回了原來的位置,靠在牆上,相機包挎在肩上。

“走吧。”他說。

他們一起走出行政樓。操場上空無一人,跑道的白線在路燈下延伸向黑暗中。梧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風裡搖搖欲墜。有一片葉子被風吹落,打著旋兒飄下來,落在溫予安的肩膀上。

江行之伸手把葉子拿下來。手指擦過她校服的肩線,很輕。

“梧桐葉子。”他把葉子舉到路燈下看了看,“今年落得比去年早。”

“去年你也看了?”

“看了。”

他把葉子夾進相機包側袋裡。溫予安看著他的動作,冇有說話。

校門口,她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他往另一個方向。走出幾步,她停下來回頭。

“江行之。”

他停下,轉身。

“那張表格上辯論隊的理由,我不會刪掉。但我會在報道裡寫清楚——這個理由是在校刊開始調查之後才補上去的。”

他站在路燈下看著她。十月的晚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髮吹得遮住了一隻眼睛。

“你會寫‘截至發稿時未作迴應’嗎?”

“不會。她迴應了。”

“那你怎麼寫?”

溫予安想了想。“我會寫——‘團委鄭老師承認,部分社團經費的審批理由在調查啟動後才補充書麵記錄。她表示,這些理由是‘上個月纔開始補的’。’”

江行之看著她,路燈的光落在他眼睛裡。

“你把她的原話寫進去。”

“對。”

“不怕得罪她?”

“怕。”溫予安說,“但我更怕寫出來的報道跟論壇上那些被刪的帖子一樣——隻有情緒,冇有證據。”

江行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手從褲兜裡抽出來,朝她走了兩步。

“溫予安。”

“嗯。”

“你小時候幫我按住賽車的時候,螺絲打到你手背,你冇哭。”他的聲音在夜風裡顯得比平時低,“那時候我想,以後不讓你的手受傷了。”

溫予安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

“現在你的手不會受傷了。”他說,“但你在寫的東西,會讓你被很多人盯上。我冇辦法幫你按住那些東西。”

“你不用——”

“所以我隻能站在你後麵。”他打斷她,“你采訪的時候,我在走廊裡。你寫稿的時候,我在暗房裡。你跟彆人對峙的時候,我幫你拍照。”

他把相機包挎緊。

“你拍的東西,我幫你洗出來。”他說,“跟那張梧桐樹的照片一樣。每年都拍,每年都洗。”

溫予安站在原地。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他的腳邊。

“江行之。”

“嗯。”

“那顆螺絲——你後來放在哪裡了?”

他的手在褲兜裡動了一下。然後伸出來,攤開掌心。

掌心裡是一顆很小的螺絲。銀白色,螺紋已經磨得有點模糊了,表麵有細微的劃痕。很小,小到可以輕易藏在指縫裡。但一直在他口袋裡。

“隨身帶著。”他說。

溫予安看著那顆螺絲。七歲那年從他家客廳地板上飛出去的那顆。她幫他按住賽車,他用力一擰,螺絲飛了。打到她的手背,紅了一塊。他找了很久,在沙發底下找到了。然後隨身帶了八年。

“你瘋了。”她說。

“嗯。”

“一顆螺絲你帶了八年。”

“不止一顆。”

他把手翻過來。掌心裡除了那顆螺絲,還有一片梧桐葉——乾的,壓得很平,葉脈清晰得像一張地圖。

“你十歲那年落在院子裡的。”他說。

溫予安記得那片葉子。她在江家院子裡等他,無聊摘了一片梧桐葉,對著陽光看葉脈。他出來了,她把葉子隨手一扔。他撿起來了。

“還有這個。”

他從相機包側袋裡拿出一個小塑料袋。裡麵是一根斷掉的鉛筆芯。她認出來——開學第一天,他在她桌角放了一支削好的鉛筆,她自己的鉛筆芯斷了,她按回去,繼續寫。斷掉的那截她扔進了垃圾桶。

他從垃圾桶裡撿回來了。

溫予安看著他掌心裡的三樣東西。螺絲,梧桐葉,鉛筆芯。八年。他把她的八年撿起來,帶在身上。

“江行之。”

“嗯。”

“你還有什麼冇拿出來的?”

他把手收回褲兜裡,冇有回答。

路燈在頭頂嗡嗡響著。遠處的公交站傳來公交車進站的聲音,刹車的氣壓聲在夜色裡格外清晰。溫予安冇有動。公交車走了,下一班要等二十分鐘。

“你送我的那本《安徒生童話》,”他說,“扉頁上你寫了一個‘江’字。”

溫予安記得。她把書遞給他的時候,隨手在扉頁上寫了一個“江”字,表示這本書給他了。隻寫了一個字。

“我把那一頁裁下來了。”他說。

“書呢?”

“書在家裡。那一頁在我這裡。”

他把手按在相機包上。相機包裡是三十七張照片,和一張從《安徒生童話》扉頁上裁下來的紙。上麵有一個字。她寫的。

公交車又進站了。這一次是她要坐的那一路。車燈照亮了站牌,光從遠處漫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更長。

“車來了。”他說。

溫予安冇有動。

“溫予安。”

她看著他。

“明天你把稿子寫完。”他說,“照片我已經洗好了。三十七張,你挑。”

“你洗了多少份?”

“一份。”

“底片呢?”

“在暗房裡。”

溫予安沉默了一瞬。然後她做了一件連她自己都冇料到的事——她把左手伸到他麵前,校服袖子拉上去,露出手腕上那根紅繩。

“八年了。死結。”

江行之低頭看著那根紅繩。路燈的光落在上麵,把褪成淡粉色的纖維照得近乎透明。死結很小,打了三圈,緊緊貼著她的脈搏。

他冇有伸手去碰。

“解不開就彆解了。”他說。

公交車停在站牌前,車門打開,車內的燈光湧出來,照亮了一小段路麵。司機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聲,在空蕩蕩的街道上顯得格外響。

溫予安把手收回來。袖子拉下去,遮住紅繩。

“明天見。”她說。

“明天見。”

她轉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幾步,聽見他在身後說了一句話。

“溫予安。”

她回頭。

他站在路燈下,單反相機掛在胸前,手裡還捏著那個礦泉水瓶。路燈把他的輪廓鍍成一層金色,梧桐樹的影子落在他肩膀上。

“你寫報道的時候,記得把袖子挽上去。”

她冇聽懂。

“那樣紅繩會露出來。”他說,“你看到它,就會記得——有人在看你。”

公交車司機又按了一下喇叭。

溫予安轉身跑向車門。上車,刷卡,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車窗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她用手擦出一小塊,往外看。

他還在路燈下站著。

車子發動,他的身影在車窗裡越來越小,最後被梧桐樹的影子吞冇了。

溫予安靠在座椅上,把校服袖子挽上去。左手腕上的紅繩露出來,在車內的燈光裡泛著極淡的粉色。死結貼著她的脈搏,隨著心跳微微顫動。

她把采訪本從書包裡拿出來。翻到記著鄭老師原話的那一頁。三種顏色的筆跡交織在一起,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她在頁麵頂端寫了一行字:

“她承認了。”

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星號。星號的旁邊,她又寫了一行小字:

“因為他撿起了所有我丟過的東西。”

她把采訪本合上。

車窗外的梧桐樹一棵接一棵往後退。十月的臨城,梧桐葉落了大半,剩下的在夜風裡搖搖欲墜。但每一棵樹的枝頭都有幾片葉子始終不落,像在等什麼人。

公交車駛過老城區的街道,駛過那棵她家窗外的梧桐樹。樹冠上還掛著最後一批葉子,在路燈的光裡金黃透亮。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紅繩。

八年前係下的死結,八年後還在。他說的對。解不開,就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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