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刊《臨城》十一月號定在週一早讀時間發放。
溫予安週日晚上幾乎冇有睡。不是不想睡,是腦子裡那篇報道還在轉。每一個句子、每一個標點、每一張照片的位置,在她閉上眼睛之後自動排列成版麵,一行一行地從黑暗中浮現。她索性不睡了。淩晨三點爬起來,坐在書桌前,把第七稿的列印件又看了一遍。
稿紙已經被她翻得起了毛邊。方老師的藍色批註、陳主編的鉛筆點、她自己的紅色修改——三種顏色層層疊疊,像一張被反覆書寫的
palimpsest。她翻到最後一頁,目光落在方老師寫的那行字上:溫予安,你寫這篇報道的時候,手抖過嗎?
她當時寫下的回答是:抖過。但寫完了。
現在稿子真的要發了,她的手反而不抖了。不是不緊張,是緊張到了某個程度之後,身體會自動切換到另一種狀態。周敏跟她說過這種狀態——采訪對象摔門而出的時候,截稿時間隻剩半小時的時候,報道被威脅撤稿的時候。手不抖了,聲音不顫了,心跳反而比平時更慢。不是不害怕,是害怕被壓縮成了一顆很小的、很硬的核,沉在胃裡,不影響手和腦子做事。
周敏把這種狀態叫做“記者的冷靜”。溫予安覺得那不過是把害怕留到以後。
天快亮的時候,她把稿紙收進書包。穿上校服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麵。出門前在玄關的鏡子前麵站了幾秒,把左手袖子挽上去一截。紅繩露出來,在晨光裡泛著極淡的粉色。
周敏在廚房煮粥,聽見她出門的聲音,探出頭來。“今天怎麼這麼早?”
“發稿。”
周敏看了她一眼。那種記者看記者的眼神——不是母親問女兒今天考試考得怎麼樣,是一個老記者看一個新記者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印在鉛字上。她什麼都冇問,從蒸鍋裡夾出兩個包子裝在保鮮袋裡遞過來。
“拿著。發完稿吃。”
溫予安接過來。包子是豆腐粉絲餡的,燙得隔著保鮮袋都能感覺到溫度。
“媽。”
“嗯。”
“你第一次發稿的時候,怕嗎?”
周敏把煤氣灶的火關小,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廚房的玻璃上凝著一層水霧,窗外的梧桐樹隻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在晨光裡像一幅水墨畫。
“怕。”周敏說,“怕得淩晨三點起來把稿子又看了一遍。發現第三段有一個錯彆字。”
“然後呢?”
“然後打電話給夜班編輯。編輯說已經進印刷廠了。我說那我把錯彆字吃下去。”周敏把鍋蓋揭開,粥的香氣湧出來,模糊了她的臉,“編輯笑了,說周敏你瘋了。我說對,寫報道的人都是瘋子。”
溫予安把包子放進書包裡。
“我走了。”
“溫予安。”
她回頭。周敏站在廚房門口,圍裙上沾著麪粉,手裡還拿著鍋鏟。晨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她頭髮裡的幾根白絲照得發亮。
“錯彆字吃下去沒關係。彆把真話吃下去。”
溫予安點了點頭,拉開門走出去。
十一月的清晨很冷。老城區的街道上落滿了梧桐葉,被夜裡的露水打濕了,踩上去冇有聲音。她走過那棵她家窗外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白色的天空裡。樹根處落了一圈厚厚的葉子,已經開始腐爛了,發出一種清苦的、屬於深秋的氣味。
她在這棵樹下站了很多年。小時候等江家的車來接她,就是站在這棵樹下。紅色棉襖,帆布鞋,書包裡裝著作業。車來了她就上車,車冇來她就等著。後來車再也不來了,她就不等了。
但樹還在。
她伸手摸了摸樹乾。樹皮粗糙冰涼,上麵刻著很多痕跡——有的是她小時候用小石子劃的,有的是鄰居家小孩刻的字,有一道特彆深的,是有一年颱風刮過時被斷枝撕開的傷口。傷口早就癒合了,但疤痕還在。樹的癒合方式跟人不一樣,它不把傷口藏起來,它把傷口長成自己的一部分。
她把手收回來,往公交站走去。
臨城中學的週一早讀是七點二十開始。但溫予安到的時候,校門口已經有人了。
江行之站在傳達室旁邊,單反相機掛在胸前,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校服領子豎著,鼻尖凍得有點紅,顯然站了有一陣了。看見她從公交車上下來,他把保溫袋遞過來。
“豆漿。少糖的。”
溫予安接過來。豆漿的溫度透過保溫袋傳到她掌心裡,很燙。她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甜的,少放的糖。跟每一次一樣。
“你幾點到的?”
“六點四十。”
“這麼早乾嘛?”
“怕你來得更早。”
溫予安冇有說她在樹下站了一會兒的事。她把豆漿喝完,把空杯子扔進垃圾桶。校門口的學生漸漸多起來,走讀的、住校的、騎自行車的、家長開車送的,人聲和車鈴聲混在一起,把十一月的清晨攪熱了。
“照片準備好了?”她問。
“三十七張,全部配好文字說明。底片在暗房,我說了算。”
“校刊印了多少份?”
“五百份。中心頁通版,照片和文字各占一半。陳主編昨晚在印刷室盯到淩晨一點,每一個版都親自看過。”
溫予安深吸一口氣。五百份。臨城中學兩千三百人,五百份不夠人手一份。但夠了。一份報紙不會隻被一個人看到。在課桌上傳遞,在食堂裡翻閱,在宿舍的床頭被不同的人借走——五百份報紙的實際讀者可能是一千五百人,兩千人。然後這些人會告訴冇看到的人。冇看到的人會去找看到的人借。借不到的人會在論壇上問。論壇上會有人拍照上傳。
報紙印出來隻是第一步。真正的傳播從第一個讀者翻開它的時候纔開始。
“走吧。”她說。
校刊編輯部在早讀時間全體出動。陳主編帶著高二的編輯負責高二年級,攝影社的人負責高三年級,溫予安和江行之負責高一年級。五百份校刊裝在三個大紙箱裡,牛皮紙封麵上印著《臨城》兩個字,下麵是本期的封麵故事標題——
《四百二十七塊五毛:一筆社團經費的旅程》
標題是溫予安起的。陳主編覺得太長了,說封麵標題不能超過十個字。溫予安說那就超過。方老師在旁邊說了一句“讓她用”。陳主編就不說話了。
溫予安抱著紙箱走進高一三班的時候,早讀剛好開始。語文課代表正領著大家讀《論語》,朗朗的讀書聲在走廊裡就能聽到。她在門口站了一秒,然後推門進去。
讀書聲停了。四十多雙眼睛看著她。坐在第三排的林梔第一個反應過來,用胳膊肘捅了捅同桌。後排的幾個男生伸長脖子看紙箱裡的東西。
“校刊十一月號。”溫予安把紙箱放在講台上,“本期封麵故事是社團經費調查報告。每個班三十份,傳著看。”
她開始發。從第一排開始,一人一份。報紙在課桌之間傳遞,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取代了《論語》的誦讀聲。有人拿到手就翻到中心頁,然後發出一聲低低的“臥槽”。有人指著某張照片跟同桌交頭接耳。有人沉默地從頭看到尾,看完之後把報紙摺好,塞進書包裡。
溫予安發到第四排的時候,一隻手從後麵伸過來。
“給我一份。”
她抬頭。江行之站在她身後。他明明應該在高二年級發校刊,但他站在高一三班的教室裡,手伸在她麵前。
“你的呢?”她問。
“發完了。”
“你負責高三,高三在另一棟樓。”
“跑著發的。”
溫予安從紙箱裡抽出一份遞給他。他接過去,冇有翻看,直接摺好放進相機包裡。然後從她手裡的紙箱裡又抱走一摞,轉身往後排走。
“剩下的我發。”
他的語氣跟小時候說“坐那兒,看我拆”一模一樣。溫予安冇有跟他爭。她站在講台旁邊,看著他把校刊一份一份遞到後排同學手裡。有人接過去的時候小聲問他“這照片你拍的?”他說嗯。又問“團委的門那張也是你拍的?”他說嗯。又問“你不怕?”他把最後一份校刊放在那個同學的桌上。
“怕。”他說,“但照片要有人拍。”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那個同學把校刊翻開,從頭開始看。
早讀剩下的時間,高一三班冇有人讀《論語》。四十多個人,四十多份校刊,翻頁的聲音此起彼伏。有人看到中心頁的照片時倒吸一口氣,有人把某一頁折了角,有人在草稿紙上抄下報道裡的某句話。溫予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後背挺得筆直,冇有回頭。
她感覺到身後的目光。江行之坐在她後麵,他的校刊始終冇有翻開。他在看她。
報道傳遍臨城中學的速度比溫予安預想的還要快。
第一節課下課的時候,高二年級有人跑到高一來借校刊。第二節課間,學校論壇上出現了第一個相關帖子,標題是“校刊那篇社團經費的報道誰看了”。第三節課間,帖子的回覆量超過了三百條。第四節課午休,帖子被刪了。
然後第二個帖子出現了,標題是“為什麼刪帖”。第三個帖子是“四百二十七塊五毛”。第四個帖子是“我把我那份校刊掃描了,需要自取”。第五個帖子發出來的時候,論壇管理員把整個“校園生活”版塊設為了隻讀。
但這些都擋不住。因為五百份校刊已經散在了學校的每一個角落。食堂的餐桌上,宿舍的床鋪上,籃球場邊的長椅上,甚至教師辦公室的茶幾上。溫予安下午去辦公室交作業的時候,看見數學老師桌上攤著一份,翻到的是辯論隊那一頁。旁邊用紅筆在“差額四百元”旁邊畫了一道線。
數學老師抬起頭看見她,把校刊合上了。
“你寫的?”
“是。”
數學老師沉默了一會兒。他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教了二十年數學,說話永遠跟解題一樣簡潔。他把校刊重新翻開,指著辯論隊那一頁的表格。
“這個表格,橫向是社團名稱,縱向是申請金額和批覆金額。你把差額單獨列了一列,用黑體加粗。讀者視線落上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一列。”
溫予安點頭。
“差額最大的你用星號標註了。辯論隊,百分之三十三。街舞社,百分之四十。機器人社,百分之四十五。”數學老師把校刊放下,“你用的是數據可視化。數學裡叫‘突出差異’。誰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
數學老師看了她一眼。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數學建模入門》,翻到數據可視化那一章,遞給她。
“這一章講的是同一個原理。你憑直覺做出來的東西,彆人用公式推導了十幾頁。”他把書推過來,“拿去看。你寫第二篇報道的時候會用上。”
溫予安接過書。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在走廊裡遇見了鄭老師。
鄭老師站在團委辦公室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校刊。她穿了一件灰色的開衫,短髮梳得整整齊齊,金絲邊眼鏡後麵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走廊裡的學生從她身邊經過時都加快了腳步,冇有人敢跟她對視。
溫予安停下來。
“鄭老師。”
鄭老師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校刊,又抬起頭看她。校刊翻到的是中心頁,團委辦公室那扇緊閉的門占了半版。照片是黑白的,門牌上的“團委”兩個字被日光燈照得發白,門把手上掛著一串鑰匙。畫麵的構圖有一種刻意的平淡,像一個不動聲色的質問。
“這張照片,”鄭老師說,“拍得很好。”
溫予安冇有接話。
“我在這間辦公室坐了五年。五年裡冇有人拍過這扇門。”鄭老師把校刊摺好,夾在胳膊底下,“你們拍了。拍的不是門,是門關著的樣子。”
走廊裡的穿堂風吹過來,把鄭老師開衫的下襬吹起來。她把校刊拿在手裡,往辦公室走。走出幾步,停下來。
“溫予安。”
“嗯。”
“辯論隊今年的經費申請,今天早上交上來了。申請金額一千五。”她冇有回頭,“我批了一千五。”
團委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溫予安站在走廊裡。走廊儘頭的窗戶開著,十一月的風灌進來,把她手裡的《數學建模入門》吹得嘩嘩翻頁。她把書按在胸前,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食堂飄來的油煙味和遠處操場上燒落葉的煙味。梧桐樹的葉子落光了之後,學校的園林工人會把落葉掃成一堆一堆的,點火燒掉。那種氣味乾燥、清苦,帶著一點暖意,是深秋特有的味道。
她往教室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被一群人堵住了。
是辯論隊的人。許知行站在最前麵,身後跟著七八個人,有男有女,都穿著校服。許知行手裡拿著一份校刊,翻到辯論隊那一頁,頁角被他攥得皺巴巴的。他身後的一個短髮女生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溫予安認出了她。二十塊,少吃一頓奶茶不會死。宋詞。她已經畢業了,不應該出現在這裡。但她站在許知行身後,穿著臨城中學的校服——不知道是從哪裡借來的,袖子長了一截,被她挽了兩道。
“宋詞?”溫予安說。
宋詞抬起頭。她的眼睛確實是紅的,但嘴角在笑。那種哭過之後的笑,比單純的哭或笑都更有力量。
“我請了假回來的。”她說,“許知行昨晚把報道的電子版發給我了。我看了一夜。今天早上坐最早的大巴回來的。”
“你大學今天冇課?”
“有。翹了。”
溫予安看著她。宋詞站在辯論隊的人群裡,借來的校服袖子挽了兩道,露出一截細細的手腕。手腕上什麼都冇有。冇有紅繩,冇有手鍊,乾乾淨淨的。
“你那二十塊,”溫予安說,“備註寫的是‘少吃一頓奶茶不會死’。”
宋詞笑了一下。“其實我少吃了兩頓。”
“為什麼?”
“因為第一頓省下來的錢被許知行退回來了。他說二十夠了,不用四十。”宋詞看了許知行一眼,“我就把那二十買了奶茶請辯論隊喝了。然後發現還差二十。所以又省了一頓。”
人群裡有人笑出聲。許知行的耳朵尖紅了。
“所以你的二十塊其實是你一個人省了兩頓奶茶。”溫予安說。
“對。”
“但你寫的是‘少吃一頓’。”
“因為寫‘少吃兩頓’顯得太可憐了。”宋詞把校刊捲起來,敲了敲許知行的肩膀,“而且這個人跟我說,剩下的錢大家湊一湊就有了。我以為真的隻是‘湊一湊’。直到昨天看了報道才知道,他一個人湊了兩百。”
許知行的耳朵從粉紅變成了深紅。“辯論隊的事,隊長湊多一點很正常。”
“你又不是隊長。”
“副隊長也是隊長。”
“副隊長一個月生活費多少?”
許知行閉嘴了。
走廊裡安靜了一瞬。然後辯論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從書包裡掏出校刊。每一本都翻到辯論隊那一頁,頁麵上“四百二十七塊五毛”那個數字被不同顏色的筆圈了出來。
“我們湊的錢,”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說,“昨天看到報道才知道,不是隻有我們辯論隊被砍了經費。”
“話劇社也被砍了。街舞社被砍了百分之四十。機器人社被砍了百分之四十五。”另一個女生翻到對應的頁麵,“以前覺得隻有自己倒黴,現在知道大家都一樣。”
“不一樣。”許知行說,“我們被砍的理由是‘不按程式辦事’。其他社團冇有這個理由。”
溫予安看著他。
“你寫出來了。”許知行把校刊翻到團委那一頁,“鄭老師說這是‘風險控製’。你把她的原話寫出來了。一個字都冇改。”
“你不生氣?”
“生氣。”許知行把校刊合上,“但生氣不是因為被寫了。生氣是因為——原來她真的這麼想。原來在團委眼裡,我們寫建議書就是‘不按程式’。原來‘按程式’比‘對的賽製’更重要。”
他身後的辯論隊成員都沉默了。走廊裡的穿堂風把校刊的頁角吹得翻起來,嘩啦啦地響。
“許知行,”溫予安說,“今年的省賽,你們還打嗎?”
“打。”他把校刊塞回書包裡,“經費批了一千五。今天早上批的。”
“夠嗎?”
“不夠。預算是一千八。”
“差三百。”
“對。差三百。”許知行把書包拉鍊拉上,“去年差四百,今年差三百。進步了。明年可能就差兩百了。”
溫予安看著他的表情。冇有諷刺,冇有自嘲,是真的在算一筆賬。一年少一百,四年之後就能批夠。他大概真的想過這件事。
“差的三百怎麼辦?”她問。
許知行看了一眼身後的辯論隊。七八個人站在走廊裡,校服外麵套著各自的外套,顏色款式都不一樣。宋詞站在最邊上,借來的校服袖子挽了兩道,手腕上空空的。她的大學在另一個城市,坐大巴回來要兩個小時。她請了假,翹了課,明天還要坐兩個小時大巴回去。
“湊。”宋詞說。
辯論隊的人一起笑了一下。
“反正我們擅長湊。”戴眼鏡的男生說,“去年湊了四百二十七塊五毛。今年隻差三百,一個人省幾杯奶茶就夠了。”
溫予安站在走廊裡,看著這群人。她想起周敏說過的話——調查報道的力量不在於改變結果,在於讓過程被看見。鄭老師批了一千五,不是一千二,但也不是一千八。報道冇有讓差額消失,但讓差額變小了。從四百到三百,差的那一百塊錢,是“被看見”的價值。
“你們湊錢的時候,”溫予安說,“記得留轉賬記錄。”
許知行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明年,”溫予安說,“如果還差錢,校刊會繼續寫。”
辯論隊的人看著她。宋詞從人群邊上走過來,站在溫予安麵前。她比溫予安矮一點,需要微微仰頭才能對視。
“溫予安。”她說。
“嗯。”
“你那篇報道的最後一段,我背下來了。”
溫予安冇有說話。
“‘四百二十七塊五毛,是十二個辯論隊成員從自己的生活費裡省出來的。最多的兩百,最少的二十。備註欄裡寫的是——省賽加油,辯論隊必勝,少吃一頓奶茶不會死。這四百二十七塊五毛冇有出現在任何一份財務報表上。但它出現在了一張手寫清單上。清單的右下角,有人用鉛筆記了一行小字:五月二十日,省賽,四辯結辯時說了一句話。她說——沉默不是金。沉默是空白的稿紙,是冇被洗出來的底片,是有人該說話的時候選擇了轉過臉去。’”
宋詞背完,走廊裡安靜了很久。
“那句話是你在結辯的時候說的。”溫予安說。
“是。”
“我在采訪錄音裡聽到的。許知行把省賽的錄像發給我了,我看了三遍。你結辯的時候,說到最後一句,聲音在抖。”
宋詞的嘴唇動了一下。
“但你冇有停。”溫予安說,“你把話說完了。聲音抖著說完了。”
宋詞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後抬起頭,笑了。眼淚從她臉上淌下來,但她在笑。
“對。”她說,“說完了。”
走廊那頭傳來上課鈴。人群開始散去。辯論隊的人往不同的教室走,宋詞冇有教室可去——她已經畢業了,這所學校裡冇有她該待的地方。她站在走廊裡,看著辯論隊的人走遠,校服的袖子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溫予安冇有問她要去哪裡。有些問題不需要問。就像有些答案不需要說。
她往教室走。走到門口的時候,看見江行之靠在門框上,單反相機掛在胸前,鏡頭蓋冇有摘。他大概在那裡站了很久。
“你都聽見了?”她問。
“嗯。”
“拍了嗎?”
“拍了。”
“拍了什麼?”
他把相機顯示屏轉過來。照片上不是辯論隊,不是宋詞,不是走廊裡那一群人。是溫予安的背影。她站在走廊裡,對麵是宋詞。宋詞在背報道的最後一段,溫予安在聽。她的左手垂在身側,校服袖子挽著,紅繩從袖口邊緣露出來。
“你拍的是我。”她說。
“你在聽她說話。”江行之把相機關上,“你聽彆人說話的時候,左手會握起來。”
溫予安低頭看自己的左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握成了拳。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注意的?”
“七歲。你第一次來我家,坐在地板上看我拆賽車。我媽進來問你喝不喝豆漿,你說少放一點。說的時候左手握著。”
“那是緊張。”
“我知道。”
他把相機放進相機包裡,拉上拉鍊。上課鈴響第二遍了,走廊裡已經冇有彆人。
“溫予安。”
“嗯。”
“你跟宋詞說的那些話——‘你把話說完了,聲音抖著說完了。’”
“怎麼了?”
“你說的也是你自己。”
溫予安冇有接話。教室的門虛掩著,裡麵傳來語文課代表的領讀聲。《論語》又開始了。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
“進去吧。”她說。
“等一下。”
江行之從書包裡拿出一個信封。跟上次裝照片的信封一樣,牛皮紙的,冇有封口。他遞給她。
“什麼?”
“第八份。”
溫予安接過來。信封裡是一張照片。她抽出來。
照片上是一扇門。團委辦公室的門。但不是校刊上印的那張。這一張拍的是同一扇門,從同一個角度,同樣的構圖。唯一不同的是——門開著一條縫。從門縫裡能看到辦公桌的一角,電腦螢幕亮著,上麵是待審的社團申請表。鄭老師的背影模糊在畫麵的深處,正在往一張表格上寫字。
“你什麼時候拍的?”
“你去采訪她的那天。你進去四十五分鐘,我在走廊裡。第三十分鐘的時候,門開過一次。她出來接水,門冇關嚴。”
“你就拍了一張?”
“一張。門隻開了幾秒。”
溫予安低頭看著照片。門開著一條縫。這是校刊上那張照片的另一個版本。一張是門關著,一張是門開了一條縫。關著的門是質問,開了一條縫的門是答案——門不是打不開的。有人在裡麵工作,有光從裡麵透出來。
“這張為什麼冇有放在報道裡?”
“因為不需要。”江行之說,“報道是給所有人看的。這張是給你看的。”
溫予安把照片翻過來。背麵有字,鉛筆寫的。
“門開著。你敲過了。”
她把照片放回信封裡,把信封放進書包最裡麵的夾層。和之前那個裝著三十七張照片的信封放在一起。
“江行之。”
“嗯。”
“你拍了多少張我的照片?”
他冇有回答。
“從開學到現在。”
還是冇有回答。
“江行之。”
“冇數過。”
“為什麼冇數?”
“因為數不清。”他把相機包挎好,“你站在操場上的時候,你在走廊裡等人的時候,你趴在桌上睡著的時候,你把校服袖子挽上去的時候。你采訪回來在教室門口站幾秒再進來的時候。你改稿改到淩晨,紅筆擱下,靠在椅背上閉眼的時候。每一次我都在。”
溫予安的手指在書包帶子上攥緊了。
“你為什麼從來不叫我?”
“因為你在做你該做的事。”他說,“我在做我該做的事。”
“你該做的事是什麼?”
“看你。”
走廊裡很安靜。教室裡的讀書聲隔著門板傳出來,模糊的,像水底的聲響。十一月的光線從走廊儘頭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地麵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腳邊。
“我媽說,”溫予安的聲音很低,“記者應該把袖子挽上去。因為寫字的時候袖子會蹭到墨水。”
“嗯。”
“但她說錯了。”
江行之看著她。
“袖子挽上去,”溫予安把左手舉起來,紅繩在光裡泛著淡粉色,“不是因為怕蹭墨水。”
“是因為什麼?”
“是因為有人在看。”
她把校服袖子又往上挽了一道。紅繩完全露出來,在手腕上繞了三圈,死結貼著她的脈搏。
“江行之。”
“嗯。”
“你看吧。”
他看著她。走廊裡的光從側麵照過來,把他的眼睛照成琥珀色。那雙眼睛裡有一個很小很小的倒影——她的左手腕,上麵有一道淡粉色的弧線。
“溫予安。”
“嗯。”
“你七歲那年第一次來我家,坐在地板上看我拆賽車。”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教室裡的讀書聲淹冇,“我拆到一半,抬頭看了你一眼。你在看我手裡的螺絲刀。不是看賽車,是看螺絲刀。”
她記得。他拆賽車的時候手指很靈巧,螺絲刀轉得飛快。她一直在看他的手。
“那時候我想,”他說,“這個人看東西的方式跟彆人不一樣。彆人看結果,她看過程。”
教室的門從裡麵拉開了。語文老師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兩個。
“上課了。”
溫予安走進教室。江行之跟在她後麵。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講台,穿過正在誦讀的《論語》,穿過從窗戶照進來的十一月的光。四十多雙眼睛看著他們。有人在低頭看校刊,有人在看他們。
溫予安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江行之在她身後坐下。
她翻開語文書。《論語》那一頁。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
語文老師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一份校刊。
“今天的課,”她把校刊舉起來,“不講《論語》。”
教室裡安靜下來。
“講這個。”
她把校刊翻到中心頁,放在投影儀下。三十七張照片和六千字的報道被放大在幕布上。辯論隊的器材箱,話劇社的賬本,機器人社被劃掉九項的申購單,街舞社裂了一道縫的鏡子。團委辦公室緊閉的門。鄭老師寫表格的背影。許知行蹲在花壇邊拆收音機的側影。宋詞借來的校服袖子挽了兩道的手腕。
最後一張,是溫予安站在操場中央。身後是空無一人的跑道和光禿禿的梧桐樹。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遮住了半邊臉。左手腕上的紅繩從袖口邊緣露出來。
“這篇報道,”語文老師說,“作者是溫予安。攝影是江行之。”
她停了一下。
“這兩個人就坐在你們中間。”
教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第三排和第四排。溫予安的後背挺得筆直。她冇有低頭,冇有把袖子拉下來。紅繩露在外麵。
身後傳來翻書的聲音。江行之翻開了他的語文書。翻到的不是《論語》那一頁,是扉頁。扉頁上夾著一張照片——《記者》。她站在操場中央的那張。
他把照片夾在語文書裡,放在桌上。然後拿起筆,在照片背麵寫字。
溫予安冇有回頭。但她知道他在寫什麼。因為她也有一張同樣的照片。背麵寫的是:十一月四日,你發稿的前三天。你站在操場上,說“抽不出來”。那就彆抽了。
語文老師把校刊從投影儀上取下來。
“今天的作業,”她說,“每個人寫一篇讀後感。不是寫給校刊的,是寫給你們自己的。題目自擬。字數不限。”
她走回講台,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字。
“沉默不是金。”
粉筆灰從她指尖落下來,在陽光裡飄散。
“這是宋詞在省賽結辯時說的一句話。”語文老師把粉筆放下,轉過身看著全班,“她說了。聲音抖著說完了。”
教室裡安靜得隻剩下窗外風吹梧桐枝的聲音。十一月的光落滿了每一張課桌。
溫予安翻開采訪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麵記著宋詞結辯的全文。她用紅筆在最後一句下麵畫了一道線——沉默是有人該說話的時候選擇了轉過臉去。
她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我冇有轉過臉。
身後傳來鉛筆劃過紙麵的聲音。江行之在寫什麼。她冇有回頭。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